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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理故事

风的预谋

日期:2016-7-12

分类:哲理故事

  序幕、2006年7月3日

  居然有人在唱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有人在唱歌。不,不是唱歌,是有人在放录音,带着某种机械摩擦磁头"吱吱"的杂声,声音忽高忽低,好像时而来自遥远的地方,时而又近在咫尺。

  "谁?"罗正平低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参差不齐的树林里回荡。

  安静。接着,那声音又出现了。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是邓丽君的歌。

  邓丽君是罗正平喜欢的歌星。作为45岁的中年人,她的歌声曾经陪伴他度过了人生中无数美好的时光。只要一听到她那软绵绵的歌声,他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往昔岁月,那无忧无虑、心怀柔情的年轻时代。他对这首名叫《甜蜜蜜》的歌非常熟悉,不仅一下子能叫出歌名,还能从头唱到尾。如果在平时,听到这音乐他也许还会悠闲地抖动身子,跟着节拍唱起来。但是现在,夜晚9点30分,在空无一人的中山公园冷寂的湖畔密林中,突然听到这温柔甜美的声音,却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是谁在那儿放录音?他疑惑地想。

  "谁在那里?"他再次问。

  仍然没有人回答。

  十分钟前,罗正平正在公园外面的马路上巡逻,公园的保安跑来跟他说,有个逛公园的人隐约看见在公园的湖畔树林里有个年轻女孩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因为听上去并不像恶性案件,他的第一反应认为那很可能是个离家出走的少女在公园里盘桓,所以他决定独自去中山公园跑一趟。他没有让搭档同往,只是承诺会保持联系。

  保安告诉罗正平,几分钟前,有个男人给公园保安室打来了电话,说在湖畔树林附近发现了一个昏厥少女。但当保安问起女孩的具体位置时,对方却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清楚,只是强调自己是远远看见,什么都不能肯定,唯一比较确定的是那女孩似乎穿着白衣服。可接着这位目击者又改口说,因为是夜间,距离又太远,所以究竟那女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也说不清。听了保安的叙述后,罗正平开始怀疑是否真有那个昏厥少女存在。很可能是那个人看错了,也许过去一看,只是一块白色大石头、一块倒在地上的雕像,或者是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罗正平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看。他想,如果真的有那个昏厥女孩存在,如果她真的穿了件白衣服,如果她仍旧倒在那里的话,在黑暗中,那应该很显眼。因为那天晚上月光很亮。

  当然,如果只是一块石头,那就最好。

  到达公园后,他约上公园的两名保安一同前往湖畔树林区。由于区域广大,他们在雷锋雕像边的小亭子商量好各自的路线,随后分头行动。

  罗正平负责从雕像的左侧沿一条蜿蜒的小路,搜索那片密密的树林。他打着手电,徐徐前行。就在他进入密林深处后不久,那歌声就开始出现了:"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起初很微弱,后来渐渐变响,接着又骤然停止。

  真怪!谁会在这里放音乐。

  他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起来。

  怎么回事?是谁在搞恶作剧?

  他的腿有些发麻,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经验告诉他,他周围有人。

  -定有人。

  但这时,他蓦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白色的大影子,在地上非常显眼的位置,一动不动。他心头一阵紧张,难道这就是那个昏厥的女孩?她还活着吗?

  他放弃了拿枪的念头,小心翼翼地挨近目标。周围寂静无声,他只听到自己踩在树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他走过去,走过去,走到跟前。接着,他松了一口气,原来那只是一件白色的外衣,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楚式样,刚才那声音再度清晰地响起。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可现在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那声音来自他脚下,那里正躺着一只亮着红灯的手机。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手机铃声在作怪。

  他长吁了一口气,心再度放下来,他甚至已经开始嘲笑自己刚才的紧张。

  他弯腰捡起手机。就在他直起身子的一瞬间,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嗖"的一声,那声音强劲而短促。紧接着,他只感到他的背被什么东西碰撞了一下,一阵剧痛迅速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一个古怪的尖尖的东西穿过他的背从前胸口冒出头来,血液正从小小的伤口往外涌。

  有人竟用箭射穿了他的背!他骇然地想着,同时去拔枪,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嗖--"

  又是一箭。正中他去拔枪的手。手机掉在地上。

  "嗖--"

  又是一箭,正中他的脖子。

  "嗖--"

  又是一箭......

  他没有去数究竟有多少箭穿身而过,他的大脑已经完全麻痹了,再也转不动了。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很多坚硬无比的箭钉在一棵树上,动弹不得。他就像被捕获的野兔那样,被挂在树上,马上就要变成盘中餐。但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转眼之间,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用残存的意识想要分辨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身体的灼热和麻木已经清楚地告诉他,这是千真万确的现实,他快死了。

  在弥留之际,他很想有人告诉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很想看看凶手的脸,那个躲在暗处的箭手,在哪里?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接着他看见一个黑影朝他走过来。他拼尽全力,从喉头发出一声呐喊,但声音却沙哑得不像他的:"你--是--谁?"他问道。

  但是,他没有听到回答,只听到一段熟悉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1、真爱的墓碑

  莫兰望着墓碑上的那两个楷体字,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今天上午,她正准备吃早餐的时候,表姐乔纳突然打来了个电话。

  "喂!今天我去扫墓,猜我看到什么了?"乔纳用略带兴奋的沙哑声音低声说。

  乔纳的职业是警察局的高级档案管理员。她当缉毒警的丈夫在几年前因公殉职,今天就是他的忌日。本来莫兰打算跟表姐乔纳一起去拜祭姐夫的,但乔纳是个工作狂,坚持要清晨5点就从家里出发,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在早晨9点前赶回警局上班。这样的安排自然无法让爱睡懒觉的莫兰接受,两人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商定清晨7点出发。结果,等莫兰按时起床后发现乔纳早已不见了踪影。

  "你碰到姐夫的鬼魂了?"莫兰纳闷,在墓地能碰到什么让乔纳如此兴奋?

  "屁!"乔纳粗声粗气地喝道,"我看到你跟梁永胜的合葬墓了。"

  "你说什么?"莫兰以为自己听错了。梁永胜是莫兰的前夫,一年半前,因为梁永胜的移情别恋,两人已经离婚。

  "我是偶尔看到的。今天我凑巧走另一条小路。"乔纳说到这儿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你们两个还准备做梁山伯和祝英台呢!"

  "你没看错吧。"莫兰还是一片茫然。

  "你自己去看吧,号码是D排652号,哈哈哈!"乔纳像鸭子一般嘎嘎笑着挂了电话。

  这事非同小可,莫兰放下电话后没顾上吃早饭,便匆匆赶往姐夫安葬的"仙鹤息园"。此时正是7月,并非扫墓旺季,墓地里静悄悄的,自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莫兰按照乔纳给她的号码,忐忑不安地在一排排墓碑中寻找。她期待是乔纳那双金鱼眼出了问题,但事与愿违,她仅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找到了她跟梁永胜的夫妻合葬墓。

  正如乔纳所说,石碑上清清楚楚地刻着莫兰和梁永胜的名字,名字下面还各刻有两人的出生日期,所以不可能是别人。为了说明两人健在,两个名字还都被涂了红漆。

  莫兰觉得好像被人打了一记耳光。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真的会愚蠢到跟梁永胜买了合葬墓?这也太荒谬了!但是,也不可能有谁会这么无聊,用这种方式来作弄她。她开始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究竟什么时候,她曾经做过这样的蠢事。

  啊,对了!真爱俱乐部!

  她终于想起,就在五年前,她跟梁永胜准备结婚的前夕,他们曾经参加过一个名叫真爱俱乐部的组织,当时参加的条件就是两人买一个合葬墓,并签下一张类似生死契约的东西,以表示两人同生共死的决心。

  现在,她的记忆开始清晰起来了。

  不错,这事的确是她本人一手操办的。但她马上又想起来,买墓地的时候,她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个虚拟的墓而已,仅仅只是一种爱的证明,一种说法而已。她当时只是觉得那很浪漫,所以听了介绍后,便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并且她没有问过梁永胜的意见,就拿了他和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交给了对方,还异常爽快地付了钱。她从头到尾都没想到过合葬墓会是一个真正的墓碑。

  现在该怎么办呢?她懊恼万分地想。如果让梁永胜知道她曾经背着他做过这件事,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这一点毫无疑问,没准还会告她。而且她也不想去找他,面对这个负心的男人说自己曾经爱他爱到要跟他葬在一起,这也实在太丢脸了。虽然他一定很乐意听到这些话,但她一想到他脸上那洋洋得意的表情,就恨得牙痒痒。她干吗要去满足他的虚荣心?她可不想跟他埋在一起,永远不想。他们既然已经离婚,干吗还要在墓地里留一间卧室?

  她想,这事最好还是无声无息地自己解决。

  莫兰打定主意后,便气呼呼地找到了墓地的负责人,要求对方立刻把墓碑上她跟梁永胜的名字通通磨掉。她本来以为这事很容易解决,她有身份证,又是她本人的墓穴,对方没有什么理由不给她办。可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要求夫妻两人同时到场,如果不能同时到场,至少也要提供另一方加盖私章的同意书;而如果她单方面要求这么做,就必须要出示登记她名字的墓穴证。

  墓穴证?这是什么东西?接着她朦朦胧胧地想起,真爱俱乐部好像是曾经给她寄过一些什么东西。但天晓得,她从来没看过,可能连信封都没打开就丢掉了。她本来就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她突然恐惧地想到,搞不好他们曾经就把那该死的墓穴证放在信封里,而她,居然什么都没注意,就把这重要的证件给扔掉了。

  看她一脸茫然,工作人员建议她去找当时办理手续的墓地推销员,因为推销员手里也许会有一份原始文件的副本。可是究竟谁是那个墓地推销员,莫兰早已经记不得了。好在这位工作人员很热心,他翻阅资料后,告诉了她一个名字:杜慧。

  莫兰对这个名字同样毫无印象,但她还是立刻按照工作人员提供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杜慧不算热情,当她得知莫兰已经跟丈夫离婚后,态度就更为冷淡。

  "这么说,你已经不想跟他葬在一起了?你是想要回墓穴证?"杜慧问道。

  莫兰不喜欢杜慧的口气,听上去她不想要那个合葬墓好像是犯了什么大罪似的。但从杜慧的话里,她听到一条信息。

  "墓穴证在你这儿?"她问道。

  "是的。"杜慧停顿了一下说道,"我们之前给你寄过好几封信,你都没有回复,也没有来拿,所以我们只好暂时替你保管。"

  原来她果然是真爱俱乐部的人。

  莫兰想说,你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给我呢?后来一想,对方幸好没打电话给她,要是真的让她自己把那证件领回家,可能真的就找不到了。

  "那好吧,我马上来拿。请给我你那边的地址。"莫兰道。

  杜慧没有给她地址,却道:"莫小姐,当时你们登记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所以如果你要拿回墓穴证的话,就必须跟梁先生一起过来,不然,如果你先生以后找到我们,我们会很难办。"杜慧客气地说。

  "可当时是我一个人来办理的。"莫兰有些生气了。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谁又能记得呢?"杜慧好像在那边笑。

  "我记得当时接待我的那位小姐生病了,手背上贴了块纱布,她跟我说她刚刚吊完水。她还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我说男人不相信这一套。跟我说话的人是不是你,杜小姐?"莫兰现在已经回想起了当时接待她的那个女人,大约30多岁,身材痩长,脸色发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那不是我,那是我的朋友冷杉。她应该给过你名片。如果你还记得她,还保存着她的名片,你应该首先会跟她联系。"

  莫兰顿时语塞。谁知道他们那里有几个工作人员。

  "瞧,你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你刚刚还问我要俱乐部的地址,你不是曾经去过吗?看来,这你也不记得了。所以说,五年前的事谁也说不清。"杜慧好像在那里笑,"而且,我这里的登记簿上有你们两个人的签名。"

  "其实,他那签名,是我代他签的。"莫兰说,"你不信,我可以随时签给你看。"

  那边没有说话。于是莫兰继续用诚恳的语调说道:"杜小姐,五年前确实是我一个人来办理的,而且我保证,他将来绝对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我保证。"

  莫兰相信梁永胜才不会有那闲工夫。

  "据我所知,你先生是律师。"杜慧道。

  "对,他是的。"莫兰皱皱眉头,心往下一沉。

  "莫小姐,说实在的,我也不是第一次碰见你这种状况。如果他不是律师,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但因为他是律师,将来的事就难说了,所以我也没办法,还是劳驾你跟他一起来吧。"杜慧笑着说。

  该死的女人!

  莫兰挂上电话后,觉得头顶有片乌云朝她飘来。

  2、死囚的遗嘱

  "你总算来了。"高竞一走进永胜律师事务所宽敞明亮、装修考究的28楼办公室,梁永胜就快步走上前跟他握手。

  昨天晚上,高竞突然接到妹夫梁永胜的电话,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他面谈。高竞本想把他们的谈话在电话里解决,他并不想看见梁永胜,但后者却用一种他从来没听到过的一本正经的律师口吻对他说,事情非常重要,请他务必来事务所面谈。高竞不知道身为有钱人专属法律顾问的梁永胜跟他这凶杀科警探究竟有什么可谈的,但无论如何,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于是他决定跟梁永胜见上一面。

  "我的车在路上抛锚了。"高竞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他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没关系,今天上午我正好有时间。"身着笔挺西装、戴着玳瑁眼镜的梁永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夹,在他对面正襟危坐。

  "究竟是什么事?"高竞问道。

  "你还记得顾天这个人吗?"梁永胜表情诡秘地盯着他的脸问道。

  "顾天?"高竞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55岁的银行副经理,颇有建树的业余毒物分析专家;身材矮胖,说话很容易激动,笑起来却连眼睛都找不到。为了偿还赌债,获取保险金,他居然用自制的昆虫毒药谋害了自己的妻子、女儿和岳母。由于顾天所使用的特殊毒剂取自萤火虫的身体,所以当时报纸曾戏称他为"萤火虫杀手"。顾天于三个月前被高竞亲手逮捕,并在两周前被执行死刑。所以,高竞听到这个名字不免有些吃惊。

  "你今天找我跟他有关?"

  梁永胜点了点头。"他留了一笔遗产给你,大约300万。"梁永胜平静地说。

  高竞吃惊地望着梁永胜:"你在开玩笑吗?"

  "绝对不是。"

  梁永胜的表情告诉高竞,这事千真万确。但他十分不解顾天为什么要这么做?顾天杀人的手法相当高明隐蔽,如果当初不是高竞坚持不懈地寻找证据,并最终请中国最有权威的毒物分析专家在海外网站上获取相关资料,顾天可能至今逍遥法外。高竞实在不明白,顾天干吗要把钱留给他这个仇人?而且,顾天哪来的钱?他被捕的时候银行存款不足一万元。就是因为没钱偿还赌债,他才会谋害自己的家人。如果有这笔钱,他何必要杀人?

  "你说清楚点,究竟是怎么回事?"高竞道。

  "实际上钱是他哥哥顾冰留下的。"

  "顾冰?"高竞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顾冰在20世纪90年代初去了荷兰,主要从事进出口贸易。他在那里做得相当成功,积累了一大笔资产。三年前,他回中国投资,正好认识了我的一个客户,于是他就请我做了他在中国的法律顾问。"梁永胜说。

  高竞对梁永胜颇为了解。与其说他是个出众的律师,倒不如说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更为确切些。这些年来,他把自己的客户群牢牢锁定在金字塔顶端的那群腰缠万贯的富人当中。他穿梭在他们中间,不辞辛劳地为他们服务,充当他们的法律顾问,积极为他们提供专业意见,并时不时为他们摆平麻烦。这不仅为他赢得了良好的人脉基础和声誉,也让他获得了不菲的收入。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可以把律师事务所办公室设在高级写字楼顶楼的原因。

  "这么说,顾天的哥哥相当有钱?"

  "是的。不过,他的主要资产是在荷兰,在中国的投资相当少。一个月前,他在荷兰因心肌梗塞突然暴毙。他在荷兰的律师联系上我,说顾冰留下300万元人民币给他在中国的弟弟顾天。顾冰的妻子在十年前患胃癌去世,他有两个孩子,所以他的大部分财产应该由他的孩子继承。实际上这些钱对顾冰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但对顾天来说,却是飞来横财。可惜他无福消受,我找到顾天后才知道他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萤火虫杀手”,而且还已经被判了死刑。"

  "他们兄弟俩之前没联系吗?"

  "据我所知,从顾冰离开中国后,他们两兄弟就断了联系,所以顾冰根本不知道弟弟因为缺钱已经犯了重罪。我想如果他知道的话,大概就不会留钱给他了。"

  "你去牢里见过顾天?"

  "我通过一些关系,在行刑前三天,去见过他一面。我们的“萤火虫杀手”丝毫也不感激哥哥的慷慨。我们只谈了半小时,他从头到尾都在咒骂顾冰的小气。他认为顾冰应该早一点帮他。他认为如果他哥哥早死几个月的话,他就不用当什么杀手了。真是典型的罪犯逻辑。我问他,他要如何处理这笔钱。因为我知道所有可以继承这笔钱的人,都已经被他毒死了,所以我请他考虑一天,在行刑前务必给我个答复。但他只想了五分钟,就回答了我。"说到这儿,梁永胜再度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不过说真的,当他告诉我,他要把这笔钱留给你的时候,我倒是真的很吃惊。"

  "他为什么这么做?"高竞听出梁永胜知道原因。

  "当然,也不是白给。"梁永胜一边微笑,一边用手指"笃笃"敲着文件袋,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宝藏。

  "怎么说?"

  "他有事拜托你。"梁永胜慢悠悠地打开文件袋,"他想委托你调査一个案子。"

  "哦?"高竞的兴趣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在2004年4月的时候,顾天收到一封信,写信人自称是他的崇拜者。你也知道,顾天在毒物分析领域的确很有才能。他发表过很多论文,那个人就是在图书馆的《毒物科学》杂志里看到顾天的文章的,他说自己的身体最近出了点状况,所以想来见见顾天。于是他们两人见了面。顾天说,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除了觉得对方脸色很差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那个人告诉他,他最近半年常常出现失眠、恶心、呕吐和腹泻的症状,为此他曾经多次上医院做过化验,但都没有査出任何结果。近三个月,他感到这种症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仅呕吐的频率增加,还常常出现昏厥。有一次,他甚至昏倒在楼梯口。他怀疑自己可能中了某种毒,希望顾天能帮助他。顾天要求那人留下头发和指甲,以便他做化验。他还要求这个男人向他提供日常食谱和其他一些生活信息。那人都一一答应了顾天的要求。顾天做过化验后发现,这个人的确是中毒了,而且这种毒非常罕见,是从一种非常不起眼的乡间植物中提取出来的。在国内外都没有对这种毒草性能的相关报道,所以知道的人很少。

  "顾天对这种毒草非常感兴趣,他亲自到乡间去釆摘了这种名叫“单果”的草。听说,这种草因为每年只结一颗果实而得名,毒剂就来自果实。顾天把这种草移植在自己花园的花盆中,发现它非常好养,并且繁殖很快。当时正好是秋天结果的时候,他在家养了一大盆,很快就获得了一堆果实。他对果实的成分进行了分析,发现这是一种非常隐蔽的慢性毒药,但性能非常不稳定,而且很微弱。它只能暂时破坏人体的免疫系统,只要一旦不服用,药效就会消失,而且很快就会从尿液中被排出,对人体没什么特别的危害。顾天认为,下毒者只是想惩罚他,并不是真的要杀死他,顾天准备把自己的研究结果告诉对方,他跟那个人约了时间见面。但是到了约定时间,对方却没有来。他打电话过去,手机始终关机。实际上,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这个男人的任何消息。"

  "难道顾天想说,那个男人很可能已经死了?"高竞问道。

  "他是有这种想法。因为那个男人对他的研究结果非常感兴趣,他不仅答应来见他,还说要告诉他一些新情况,可后来却一直没来。而更有趣的是,顾天有一次无意中发现,这种毒药如果混在酒里,就会立刻大幅度升高酒精在人体中的浓度,最高可以达到五十倍以上,所以他认为,要用“单果草”下毒致人命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只要这个男人有贪杯的习惯,就易如反掌。顾天并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也没有对方的照片,但他知道那个人好像在一家名叫“肖邦之恋”的音乐餐厅工作,也喜欢喝酒。所以顾天认为,这个男人很可能已经死了。死亡时间应该就在他们见面的那个日子的前两天。他们约定的见面日期是2004年11月4日,打电话约的时候是11月2日,所以那个男人应该是在11月2日下午4点至11月4日上午9点之间死亡的。死亡原因很可能是酒精中毒。顾天他很想知道答案,他好像很欣赏你的能力,所以委托你来査这个案子,报酬就是--300万遗产。"梁永胜的目光直直地射在高竞脸上。

  "他怎么知道我一定能帮他找到答案?"高竞问道。

  "所以他委托我做他的代理人。由我来考量案子的进展情况。也就是说,如果你真的把事情搞清楚了,我会把钱转到你的账号。如果你没能达成他的愿望,我有权利另外委托侦探继续调査。"

  梁永胜说。"如果我拒绝呢?"

  "你要拒绝?"梁永胜十分意外。

  "你知道去年中山公园的那宗案子吧?"高竞指的是发生在去年7月的密林谋杀案。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

  "至今毫无头绪,我哪有时间和精力去为一个杀人犯服务!"

  梁永胜觉得自己碰到了一个外星人,他一时语塞,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再考虑一下吧。"过了一会儿,他道。

  "我真的没有时间,而且我是公职人员,不是私家侦探。谢谢你的好意。"高竞起身准备走。

  "300万啊,300万!大哥,你好好想一想;你干一辈子都可能赚不了那么多钱。为什么要放弃?也许有了这笔钱,你就可以做很多你想做的事。"梁永胜语重心长地说。

  "谢谢你。"高竞走到门边。

  "那好吧,我想莫兰会有兴趣。"梁永胜站起身,准备送客。

  听到这个名字,高竞不禁停下了脚步。莫兰是他的朋友,两人从十三年前就认识,只不过近几年相处得不是很好。因为两年前,高竞的妹妹高洁刚刚从大学法律系毕业的时候,他托好友莫兰帮忙,为其在丈夫梁永胜的律师事务所找了一份实习的工作。但他想不到,没过半年,高洁就爱上了这个面容清秀、能言善道的梁律师,并转眼就抢了莫兰的女主人位置。这事使他和莫兰之间的友谊产生了裂痕,直到现在,莫兰还在怪他。说实在的,从莫兰认识梁永胜的第一天起,他就希望她能摆脱这个能言善道的花花公子,但结果接收者却是他自己的亲妹妹,这真让他始料不及。

  "你准备找她来代替我?"

  "你应该了解她,她对这种事向来都很有兴趣,而且我相信她的能力。"他笑道。

  高竞看了一眼梁永胜,他发现这个人虽然跟莫兰已经离婚一年半,但每次谈起她,仍然一副津津乐道的样子,这让他很不舒服。但高竞也明白,在如今这年代,分手的夫妻仍然是好朋友的大有人在,他实在没有理由想不通。再说,经过一年前的那场风波后,他就更没资格来管这事了。所以,他只是微弱地提出抗议:"你何必把她牵涉到这种危险的事里去?"

  "她对我说,如果有什么好事别忘了她。我对她向来有求必应。"梁永胜得意洋洋地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而且我认为,无论怎么危险,你都会保护她的,不是吗?"

  高竞愣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别把我当傻瓜好吗,我这些年可一直都在装聋作哑。"

  高竞没有说话,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秒钟。

  "你们还没和好吗?"梁永胜打破沉默问道。

  "这关你什么事?"高竞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梁永胜知道他已经点到了对方的痛处,于是不得不换了个话题,他并不想得罪这个心情恶劣的大舅子:"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300万的确不是个小数目。而且......"

  "你给她吧。"

  说完这句,高竞便拉开重重的木头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永胜律师事务所。

  随着电梯的层层下降,他的心情也渐渐滑入低谷。

  梁永胜说的没错,他跟莫兰已经断交一年了。

  一年来,她不听他的电话,不跟他见面,就算偶尔碰到也会装作不认识。就算他叫她,她也充耳不闻,好像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人,而且做得那么自然。对她来说,他就像个鬼一样。他已经再也没有资格去管她的事了。

  有时候他想,莫兰也不能算是他的女朋友,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他犯不着为她的离去感到遗憾。也许对一个整天忙于侦办凶杀案的警探来说,能摆脱这份不明不白的感情也没什么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这件事,他还是会感到备受打击。一想到她真的已经离他而去,他感觉就好像有只巨爪突然从前胸插入他的身体,猛然挖走了他的心脏。他感觉不到痛苦,只是觉得空虚,彻头彻尾的空虚。他觉得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

  一年前的一个晚上,莫兰跟朋友在郊外的一家饭店吃完饭,高竞答应把她送回家。在车里,他看见莫兰兴高釆烈地拆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便问那是什么。

  "我的生日礼物啊。"

  "可我记得你的生日在明天。"

  "你不知道我通常都要过三天生日吗?第一天跟朋友过,正日子跟家人过,第三天跟同事过。"莫兰那天兴致很高,她拆开包装,高竞发现那是一枚非常漂亮的钻石戒指。

  "难道你是慈禧太后吗?"他反问道。

  "人生就是要延长快乐,减少痛苦。我一年才过一次生日,当然应该好好庆祝。"她把钻石戒指戴在中指上,得意洋洋地欣赏起来。

  "谁送你的?"他斜睨了一眼那枚闪闪发光的钻石戒指,忍不住问道。

  "是梁永胜大律师。怎么样,漂亮吧?"她仍然一脸得意地欣赏着。

  一听到这个名字,高竞就一肚子无名火。她难道不知道梁永胜已经跟高洁结婚了吗?为什么还收他的礼物?梁永胜更离谱,既然已经跟高洁结了婚,为什么还要送莫兰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

  "怎么?你不高兴了?脾气可真坏。"莫兰好像看出他脸色不好。

  "你们两个究竟离婚了没有?"他确实很不高兴。

  "那又怎么样?我们仍然可以是朋友。你不觉得其实身边有个律师朋友是很管用的吗?"她没在意他的情绪,完全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兴奋中。

  "可是我记得你说你恨他。"

  "是啊。"她笑了出来,"好奇怪,自从他送了我钻石戒指、名牌化妆品,还有PRADA的包以及一辆宝马车后,我就不恨他了。"

  "宝马?它在哪里?"他的肺都快气炸了。

  "我当场把它换成现金了,我又不会开车。"她若无其事地说,"对待负心的男人,本来就得往死里敲他的竹杠。再说这是他自己愿意给我的,我干吗不要?"

  "这是他跟高洁结婚之后吗?"

  "是又怎么样?"她已经听出他口气中的火药味。

  "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她板起面孔,回头看着他,"我像什么?"

  "你是他的情人吗?你打算做他的情人吗?不然你为什么要接受他那么多礼物。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破坏高洁的婚姻吗?你想当第三者吗?"他忍不住朝她吼了起来。

  "你说什么?第三者?"她有点被他弄蒙了。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一直有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又聪明又漂亮,但是这么优秀的你却输给了相貌平平又不算聪明的高洁,你不甘心,是吗?但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比聪明漂亮更重要。高洁比你更懂得男人的心,所以你就是不如她!梁永胜就是知道这点才会离开你,你懂了吗?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跟他一起玩玩卡拉OK、喝喝咖啡、可有可无的调剂品而已。"

  她的脸色变了,但她紧抿嘴唇,没有说话。

  "高洁跟你不同,她不像你从小那么命好,家里有钱,又有父母疼,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她从小跟我这个穷哥哥相依为命,从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你也许难以想象,有很多个春节,都是她一个人过的,因为我在上班,我没办法陪她。你知道对她来说,家庭的意义是什么吗?是全部!是人生的全部!我绝对不允许你破坏它。虽然一开始错在她,但既然已成事实,你就该认命,否则只会是自取其辱......"

  他还想说下去,却听到她说:"停车!"

  "现在还没到你家。"他说。

  "你给我停车!"她嚷道。

  他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他知道她生气了,但当时他还不清楚她究竟气到什么程度。

  她收拾好自己的包,下车后径直向前走去。这时是晚上10点左右,他们当时的位置是在离莫兰家三公里的一个公园门口。这地方冷寂非常,他担心她一个人走夜路会有危险,于是上前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当他再度想要抓住她的时候,她俯身捡了块石头举在面前。

  "滚开!"她叫道,"要不然我就要袭警了。"

  "就算你袭警,我也不会逮捕你,我没带手铐。"他试图缓解一下气氛,但就在这时,他蓦然看到了她眼里的泪光,顿时慌了神。莫兰并不是那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孩,在他们认识的十几年中,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流眼泪。在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真正想说的并不是那些,但话已经出口,再也收不回了。他想说对不起,但他的嘴僵住了,而且她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把石头扔在地上,看着他,哽咽地说:"高竞,我本来以为你是我的朋友,现在我知道,你仅仅只是高洁的哥哥。"

  说完这句话,她就飞快地朝马路另一头奔去。

  他本来可以追上她的,他有车,有体力,有诚意。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当他正准备去追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这个电话是如此重要,以致他不得不把莫兰放在一边,转身向公园保安室走去。那时候他黯然地想,这也许就是他的命运,每个机会都错过了。他的一生就是这样,只能跟着凶杀案走。

  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中山公园。那天晚上,在公园的湖畔树林里发生了残酷的"7月警察谋杀案"。

  高竞本来以为,也许到第二天,莫兰就会忘记前一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她也许会打电话来骂他,他也愿意打电话过去挨骂。但是他从来没等到她的电话,他打过去,她也从来不听。事实上,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理过他。一年来,他们真的完全断了联系。

  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以前,他是想依靠莫兰来忘记那些他不愿回忆的凶杀场面,现在他却要以残酷血腥的凶杀场面来忘记她。而他发现,想要忘记她的脸要困难得多。她含着眼泪站在晚风中望着他的模样,一次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梦里,甚至茶杯的倒影里,这让他心烦不已。

  于是,他甚至开始有些期待凶杀案的来临了。

  至少这样,他可以有点事做。

  至少这样,他可以暂时忘掉她。

  现在,他情愿脑袋里塞满死尸的照片,也不愿意再看见她了。结果凶杀案果然如期而至,比他想要的还要多得多。

  3、真爱俱乐部

  "真爱俱乐部?"乔纳用她那对金鱼眼呆愣愣地注视着表妹莫兰,"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卖什么的?"

  莫兰懊丧地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她身边摊着一本刚刚从抽屉底层翻出来的旧通讯录。乔纳到家的时候,她正试图联系老同学方凯灵。当年就是通过方凯灵的引荐,莫兰才参加真爱俱乐部的,所以她想如果又想知道俱乐部的事,找方凯灵打听是最合适了。但她们已经好几年不联系了,莫兰有点担心方凯灵会不会已经换了手机。毕竟,这年月,几年不换手机的人很少。

  "喂,你在发什么呆?我在问你呢。真爱俱乐部是什么玩意儿?"乔纳用不锈钢汤匙敲敲盆子,发出巨大的"当当"声。

  "吵死了,吵死了,你别敲了!"莫兰没好气地说。

  莫兰不太想回答乔纳的问题,她预感到乔纳听了她的叙述后一定会笑破肚皮;但是她又怕自己不说,乔纳会整个晚上缠着她问个不停,还会制造出各种噪声,所以考虑再三后,她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真爱俱乐部就是一个俱乐部,就好像是一个协会什么的组织。我们参加进去,先付一笔押金,大约一千块,她们把这命名为“真爱定金”,按照规定,如果十年内我们没有离婚,可以返还这笔钱和利息;如果离婚,这笔钱就归俱乐部所有。"

  "那么现在这钱是拿不回来了喽?"乔纳一边往嘴里送了一大口咖喱饭,一边问道。

  "就算能要回来,也一定很麻烦。搞不好还要打官司,我可不想费那时间。"

  "你可以叫梁永胜帮你打官司。只要争取,这钱还是拿得回来的。"

  "算了吧。"莫兰想想已经头大了。

  "好吧,算你大方。"乔纳道,"还有其他的规定吗?"

  "买下双人合葬墓,表示生生世世在一起。"

  "就像你跟梁永胜一样,生生世世在一起?"乔纳果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呀!"莫兰觉得面孔发烫,"我当时觉得买合葬墓是很浪漫的事,而且她们也说得像是很有道理。活的时候住在一起,死了以后埋在一起,听上去不是很有那种同生共死的感觉吗?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俱乐部的负责人本身就是墓穴推销员,真是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妈的!这人居然能想出这个主意,说明她的脑袋绝对有料!"乔纳津津有味地吃着咖喱饭,"你不是说还有什么生死契约什么的,那又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生死契约......"莫兰吐了一口气,她现在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真的是脑子进水了,怎么会相信那套东西,"关于生死契约的内容,该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一种诅咒,如果你背叛感情,你就可能意外死亡、得病而死,而且死无全尸。反正如果你背叛了感情就会被诅咒而死。"莫兰轻轻叹了一口气,"当时我觉得这很棒。我想如果我真的爱他,我为什么就不能签下这张生死契约呢?所以,我就傻头傻脑地签了,还替梁永胜签了名。"

  想到自己曾经代梁永胜签名完成整个过程,莫兰就觉得懊丧至极。真不知道他听到这些会有什么反应。律师这种人都把自己的签名看得比命还重要,不知道他会不会告她。

  "说实话,这玩意儿现在听来还是很棒,简直就像是参加邪教组织,对幼稚的未成年人来说,一定很有吸引力。"乔纳煞有介事地说。

  "我不是未成年人。"

  "所以你就更傻!"乔纳说到这儿又一次粗鲁地哈哈笑了起来,"生死契约?如果真的灵验的话,就不需要司法机构了。"

  莫兰没有理会乔纳的嘲讽,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这个俱乐部现在是否还存在。听杜慧的意思好像还是有的。我想这事方凯灵肯定知道。"

  "就是你那个神经错乱的女朋友?她还活着呢?"乔纳大口嚼着一根鸡爪,满不在乎地问道。

  "不要这么说她。她不过是性格比较冲动而已。其实她人不错。"莫兰知道乔纳为什么这么说方凯灵。在莫兰的朋友圈中,方凯灵以其神经质的性格,异常丰富的情感经历,和频繁的自杀次数而闻名。莫兰曾经细细数过,方凯灵至少曾经自杀过五次,每次都无一例外是为了一个负心的男人,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男人。

  "你们多久没联系了?"乔纳问道。

  "大概有四年吧,我结婚后不久她也结婚了。从那以后,我们就断了联系。"莫兰的眼中浮现出方凯灵那张皮肤粗糙、五官不怎么漂亮的脸。

  "你看好了,搞不好她的丈夫因为移情别恋,已经遭到诅咒翘辫子了呢!"乔纳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乔纳从来就没喜欢过方凯灵,以前她一直称方凯灵是"绝世大霉婆",谁碰见她谁就会倒霉。说来也怪,跟方凯灵有关的人,的确都没什么好下场。

  但莫兰认为那些事只是可悲的巧合而已。她怎么都没想到,乔纳的一句话居然那么快就应验了。

  4、肖邦之恋音乐餐厅

  莫兰从旧通讯录里找到了方凯灵的手机号码,打过去竟然通了,而且还是方凯灵本人接的电话。一听到莫兰的声音,方凯灵马上就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随后就激动地抽泣起来。这是方凯灵的另一特点:爱哭。

  莫兰本身不是爱哭的人,但碰见爱哭的人常常也会跟着流眼泪,而她并不乐意当一个陪哭者。这也是她后来会渐渐跟方凯灵疏远的原因--方凯灵实在太爱哭了。

  莫兰在电话里安慰了方凯灵几句,方凯灵终于止住了哭泣,两人简短地聊了几句后,便约定第二天晚上8点在方凯灵最喜欢的一家音乐餐厅见面。

  "可是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莫兰觉得晚上8点这时间好像有点晚,她不是那种喜欢夜生活的人。

  "哦,莫兰,那里有个很帅的钢琴王子,他只在这个时间演出。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一定会的。"方凯灵在电话里忽然异常兴奋地低声恳求道。

  既然如此,"那好吧,我也喜欢看到帅哥。"莫兰只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莫兰应约来到这家名叫"肖邦之恋"的音乐餐厅。她刚推开那扇雅致的木门,就有人从后面搂住了她。

  她回过身去,果然是热情不改的方凯灵。不过现在的她看上去比几年前漂亮多了,她的皮肤变得健康而有弹性,化妆也很得体,还把头发染成了很具诱惑力的淡红色。莫兰有种预感,方凯灵最近一定又有新恋情了,但她立刻又想到,如果是这样,那她老公到哪里去了?

  "莫兰!"方凯灵捏紧拳头,晃动着身体朝她尖叫道。

  "凯灵!"听到方凯灵那熟悉的招牌叫声,莫兰也变得兴奋起来了。

  想想看,她们已经多久没见了。到底是老朋友,一见面马上就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她马上转过身跟方凯灵热情地拥抱在一起。

  "我们快点进去,要不然就没位子了。"方凯灵搂着她的肩,一起进了音乐餐厅。

  这确实是一家豪华精致、有品位的餐厅,有莫兰喜欢的纯白的皮质沙发和纯白的桌子,再配上那些翠绿色的布帘和绿色的小摆设,整个餐厅显得那么雅致整洁、清爽舒适,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们很快就在餐厅最显眼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座位。

  "喂,死丫头,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落座之后,方凯灵打量着莫兰说道。

  "真的吗?大概是我最近懒得化妆的缘故。"莫兰觉得自己还是老样子。

  "那时候你是珠圆玉润,容光焕发,而且饭量也很惊人。"方凯灵露出惋惜的表情,"你过得怎么样?"

  "我离婚了。"

  方凯灵的脸一僵。莫兰看见她的眼圏红了。

  高竞打心眼里不喜欢眼前这个穿着花哨西装的矮个子小男人,要不是因为对方是上面派来协助他破案的犯罪心理专家,要不是因为局长有命在先,要不是因为他晚上实在没什么事可干,他才懒得陪这个叫余男的人去吃什么素食。怎么会有人只吃素食?他实在难以理解。

  不过余男提出的那家餐厅倒是令他产生了几分兴趣。"肖邦之恋"钢琴音乐餐厅,前一天上午他刚从梁永胜那里听到过这家餐厅的名字,虽然顾天的委托他不想接,但出于警察的本能,他打算把常规性调査当做这次素食之旅的解乏剂。素食当然不会令他感到愉快,但如果有什么有趣的案子让他动动脑筋,也许会让他不至于整个晚上太无聊。

  他决定陪余男走一趟。

  说实在的,那些被余男盛赞为"健康美食"的东西对高竞来说简直就是一堆牛饲料。他看着满桌五颜六色的蔬菜杂烩,毫无食欲,只想快点结束。但想到回家后也没什么可充饥的东西,他还是投降了,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吃吧。他已经不吃早饭了,总不能连晚饭也省了吧。他决定勉强找出一些可吃的东西来对付他的肠胃。

  他首先做的是把不想吃的扔掉,眼不见为净。

  他把几片油炒的胡萝卜片丢出餐盘。

  "你在干什么?"余男看着高竞盘子外的胡萝卜片,一脸痛心的表情。

  "我在除草。你吃你的。"他继续将盘中的生菜撕碎扔出盘子。

  余男沉默了几秒钟,当高竞正把面前的生卷心菜扔出餐盘的时候,他突然开始发表演讲:"高探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看出你情绪不佳,正经受人生中的巨大挫折。你心神不宁,脸色发黑,眼神疲倦,似乎感到人生了无生趣,对未来也不抱希望。这种眼神,我通常只在想自杀的人眼中才会看到。"

  这突如其来的心理分析报告把高竞吓了一跳,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余男又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了下去:"我认为你现在心中充满了愤怒、失望、无法排遣的忧伤,和无法发泄的欲望。你的正义感和自尊心曾经是你的护身符,但现在却成了你人生的绊脚石,你无法摆脱它们。你似乎只能在你自己设定的牢笼里徘徊,所以你相当痛苦和绝望,焦虑和紧张是你最常见的精神表现。我注意到你的右手总是习惯性地捏成拳头,左手时不时地在放在腰部附近,我猜你准备随时拔枪射击。但你找不到射击的目标,实际上你已经失去了你的人生目标。虽然看上去你在废寝忘食地工作,其实,你并不钟情于你的工作。这只是你逃避现实的方式,工作就是你的海洛因,虽然可以暂时麻醉你的神经,让你得到快感,但一旦过去,你的沮丧只会雪上加霜。--总之,我认为你快崩溃了。"

  高竞目瞪口呆。

  他不明白,这混蛋说这番狗屁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想卖弄自己的心理分析水平,还是想惩罚他不吃生卷心菜?

  他带着恶心的心情,看着余男把一大块蘸有色拉酱的生甘蓝菜放进嘴里。然后,他听到余男再次开口:"所以,素食有助于帮你缓解紧张的情绪,让你忘记无法达成的愿望,使你的内心恢复平静。吃吧,别挑剔了。"

  妈的,居然就是为了那块生卷心菜!高竞真是为之气结。

  他盯着余男那张略显得意的小脸。

  "余博士,被迫吃下难以下咽的东西,同样会造成痛苦、焦虑、紧张情绪和自杀倾向。"他模仿着余男的口吻说话,"不然,你跟我去吃顿红烧肉怎么样?"

  余男盯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

  方凯灵哭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莫兰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们两个对桌上的菜都毫无食欲,只顾说着话。

  "两年前,他去野生动物园,路过老虎区的时候,他突然打开车门冲了出去。他是被老虎咬死的!你能相信吗?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方凯灵不断擦拭着眼角涌出的泪,"我不明白,他干吗要这么做!"

  "是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的确太奇怪了!?"莫兰惊骇地瞪大了眼睛。"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突然冲出车去。我想他可能那天有点喝多了,但又觉得不像。他不是贪杯的人,而且做事很理智的,他一般不会突然发神经的。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他真的是被老虎咬死的?"的确匪夷所思,千万分之一的死亡几率。"是的,太可怕了。我看到他的时候,都已经面目全非了,他的头上全是血。"方凯灵伤心地抹着眼泪。

  再说下去,方凯灵就得号啕大哭了。莫兰决定改变话题。

  "那时候你们离婚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我们已经谈妥了财产的分配。他不算是个坏人,他把房子留给了我。其实,买房子的钱全是他一个人出的。但是我也没钱付按揭,所以我就把房子卖了。现在我住在我妈那里,你什么时候来玩吧。"方凯灵抽抽搭搭地说。

  "别哭了,凯灵,你看你的妆都花了。"莫兰温柔地替她擦眼泪,眼睛里也酸酸的,心想方凯灵真是过得不如意,为什么每个跟她在一起的男人后来都会移情别恋呢?这时候她突然又想到了自己,她又比方凯灵强多少呢,不过是半斤八两而已。

  "没想到你也离婚了。"方凯灵又说了一句戳她心境的话。

  "是啊,我现在想想当初去参加真爱俱乐部,期待拥有永恒不变的爱情,根本就是发痴。这世界上哪还有什么真爱?至少对我来说,是肯定没有的。"莫兰叹了一口气。

  "别这么说,你的机会多的是。"

  "不过,恢复自由身,也没什么不好。"莫兰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不过你变憔悴了,看上去老了两岁。原先你完全像个小孩子。离婚对你的打击一定很大,你那时候有多爱他,我都知道。"方凯灵满怀怜惜地看着她。,当你想振作的时候,方凯灵总是有办法打击你。莫兰不服气地想,难道我是因为梁永胜才变得又老又憔悴的吗?而且,我有这么憔悴吗?她真想拿出化妆镜来好好照一照。

  "我才不是因为他呢。"她说。

  "那是因为谁?你有新的男朋友了?"方凯灵露出好奇的表情。

  "哪有啊。我最近胃口不好,懒得吃东西。"莫兰望着餐盘中的生卷心菜,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她想,如果这个人在,一定会恶狠狠地把生卷心菜扔在桌上,然后皱着眉头瞅着蔬菜色拉,像是跟它有仇似的。接着他会一口不动地等她吃完,最后拉着她去吃另一顿红烧肉大餐。男人好像都偏好肉食。

  她有时候禁不住会怀念他吃饭时的样子,只有那个时候,他才会像小孩一样任性,而他自己却从来都不知道。她喜欢看他大口吃东西的贪婪劲。那时候,他是多么喜欢吃她做的糖醋小排和牛肉饼啊!每次大快朵颐的时候,他还会不时抬起头看她一眼,好像是怕她会悄悄溜走似的。每当这时,她就会觉得他像是她的孩子。她喜欢那时候的他。

  可是这个人却彻底摧毁了她的自信。

  他让她觉得自己好失败,从来没这么失败过......

  他说,你只不过是个可以喝喝咖啡、唱唱卡拉OK的玩伴而已;他说,高洁比你更懂得男人的心,你就是不如她,所以梁永胜才会选择了她;他说,有好多个春节我妹妹都是一个人过的,家庭对我妹妹意味着什么?是全部,我绝对不允许你破坏它......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一年,但每次想到他说的话,她仍会气得血往上涌。

  她听到方凯灵说:"你该快点去找个男朋友,重新开始约会,这样你的生活才会好起来。"

  "凯灵,别提什么约会了,我已经不相信男人了。"莫兰快速从脑子清除那个人影,平静地说,"其实,我想问你的是关于真爱俱乐部的事。"

  高竞注视着一边吃东西一边东张西望的余男,问道:"余博士,你在看什么?"

  余男将一颗小番茄放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人性,我在看人性。你不知道,在这种地方,你能看到非常丰富的人性表演。"

  "人性难道都长在腿上的吗?"

  余男瞄了一眼高竞,接着目光向他背后投去:"高探长,别以为吃素食的都是和尚。"

  "是的,我现在深深明白了这一点。"高竞用讥讽的语调说。

  但是余男好像没听到他说的话,只顾朝他身后看去,接着他说:"快看,那边有个女孩在哭。"

  "女人哭有什么好看的?你知道我在审讯室看过多少女人哭吗?"高竞没有回过头去。这时候他的脑际忽然掠过一张伤心的脸,他马上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餐盘里,最后,他终于往嘴里塞了一把生的紫甘蓝丝,好难吃,他觉得他都快吐了。

  "你真是没有情调,你该好好补上欣赏女性这一课。"余男轻蔑地说。

  "这几年,你都一直在为真爱俱乐部制作会刊?"莫兰吃惊地看着方凯灵。

  方凯灵告诉莫兰,她现在的正式职业是在一家广告公司担任广告设计员,但业余时间她也会自己接一些活来做,其中就包括为真爱俱乐部制作每季会刊。

  "她们给我报酬,而且我觉得那工作很有意义。"

  "我想问你,你有没有取消那个合葬墓?"莫兰问道。

  "取消了。"方凯灵点了点头。

  "是谁提出来的?"

  "是他。他觉得那不好,我是瞒着他偷偷去办的,所以他知道后特别生气,坚持要取消,最后我只能依了他。"方凯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莫兰拍拍方凯灵的肩。她自己不是容易哭的人,所以看见别人哭,就会觉得心烦意乱。别人的哭声,常常会勾起她自己的伤心事,但她并不想这样。

  "别哭了,凯灵。"莫兰道,"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怎么取消那墓碑的?"

  "其实很简单,杜慧让我们在会刊上登转让合葬墓的启事。不久后就有下家了,因为还是有不少新加入者,很快就能转让出去了。"

  "好吧,我也想这样。怎么操作?"

  "只要在会刊上登一则转让广告就可以了,非常简单。最新一期的会刊我正在做呢,我帮你登上去就行了。"

  "可是,我的墓穴证在杜慧手里。"莫兰道。

  "怎么会在她那里?你没去拿吗?"方凯灵挺惊讶。

  看得出来,方凯灵对俱乐部的事怀有一颗热忱的心。莫兰不好意思说自己连俱乐部的信封没拆开就扔掉了,只好说:"我的信箱可能出了问题,遗失了很多信,俱乐部给我寄的通知可能也在其中。"莫兰用恳求的目光注视着老朋友,"你说我该怎么办?"

  "按理说应该你们两个一起去找杜慧说清楚,因为这牵涉到两个人的权利。如果你老公是律师,那肯定是要他本人去的。"

  "按理说?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和他离婚了,我就更不想跟他提这事了。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独自把这事解决了?"

  "你不知道,杜慧个人,很难搞。"方凯灵似乎有些为难,但随即又露出笑容,"不过,我跟她很熟,如果我跟她打个招呼,应该没什么问题。晚上我给她打个电话,如果她没意见,我就帮你把广告登出去。其实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犯不着跟你较真。"

  "太好了,你一定要说服她,谢谢你了。"莫兰开心地拍拍她的肩说。

  正在说话间,忽然整个餐厅的灯光暗了。

  "啊,他来了。"方凯灵兴奋地说着,虽然泪花还在她的眼角,但她已经跟刚才判若两人,瞬间她就从一个哭哭啼啼的小怨妇变成一个疯狂的追星族。她转过头去,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舞台上。

  方凯灵的情绪影响了莫兰,她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会让方凯灵如此激动?

  这时,她看见一个身穿华丽白色燕尾服的年轻男子信步走上舞台。他朝观众鞠了一躬后便在钢琴边翩然坐下,接着,苍白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拂过琴键,一阵犹如流水一般的琴声随之流泻而出。

  莫兰听出那抑扬顿挫、变幻莫测的曲调是肖邦的《革命》。尽管,这的确是一家钢琴音乐餐厅,尽管这饭店的名字就叫肖邦之恋,但在这样一家典雅精致的时尚素食餐厅聆听一点都不通俗的《革命》,还是显得有些古怪。莫兰本来以为应该会是类似理査德.克莱德曼的演奏类型,时髦好听,让你感动,却不料不知不觉掉进了一个引人沉思的音乐陷阱。

  她把目光移到那个男子的脸上。

  他相当年轻,看上去不到20岁,五官秀美,轮廓分明,神情中似乎有种孤寒超脱的气质。也许这是最适合他的表情吧!莫兰想象不出他笑的样子,但只要看一眼,她就已经猜到,他就是那种用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女人去死的男人。他实在太漂亮了一点。莫兰能感受到从餐厅四面八方射来的爱慕之光正在包围着他,但他好像全然不知。不过,这张脸莫兰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一边弹琴,一边望向前方,好像根本没有注意自己的手在琴键上跳动,也没注意台下还有人在看他,他好像已经完全进入了他自己的音乐世界。

  那琴声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它像蛇一样缓缓爬进莫兰的身体,咬开了她的血管,把她无数的伤心往事通通咬了出来。她感到心很沉,身体也跟着往下坠,坠啊,坠啊......就像坠入了一条名叫失败的河,她浑身上下都被失败浸透了......她觉得自己需要出去透透气了,要不然就快被失败淹没了......

  于是,她没有跟已经浑然忘我的方凯灵打招呼便走出了餐厅。

  她万万没有料到,她会在餐厅门口碰到她最不想见的人。

  在餐厅门口,高竞正在盘问餐厅经理,他对钢琴表演没什么兴趣。

  "你们餐厅最近两年有没有哪个员工因为酒精中毒而突然死亡?"高竞望着面前西装笔挺的餐厅经理问道。

  "没有,我记得没有。"餐厅经理是个彬彬有礼的中年男子。

  "请你再好好想想。"

  "要说喝酒喝得不省人事,倒是有一个。"餐厅经理想了几秒钟后说道。

  "是谁?"

  "就是现在在表演的那位。他叫陈远哲,是音乐学院的老师推荐的。他在这里表演已经一年了。原本我们不想雇用残疾人的,但没想到他很受欢迎。他特别受女性顾客的欢迎,现在他还有不少粉丝会在固定时间来捧场。"餐厅经理说到这里斯文地一笑,同时不忘整理一下自己的领结。

  "残疾人?"高竞略为意外。"他是哑巴。"

  "你说他曾经喝酒喝得不省人事?"

  "对,有一天晚上大约11点,我们有员工发现他倒在男更衣室里,满身酒气,好像昏了过去。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后才知道他是喝多了。但后来他自己没有再说起那天的事,我问过他,他也没回答。他脾气有点古怪,所以我也没有多问。"

  "他在你们这里的工作时间是?"

  "每周一至周五晚上8点至8点30分。"

  "我想找他谈谈,可以吗?"

  "那应该没问题。不过,他不会说话。"餐厅经理有些为难。

  "没关系,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笔谈。"高竞答道。

  高竞又简短地问了餐厅经理几句。几分钟后,谈话结束,高竞跟餐厅经理点头再见。

  就在他望向餐厅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餐厅的另一扇木门徐徐走出来。是她!他的心里发出一声低呼,顿时脑袋一片空白,身体僵在那里。

  他已经有六个多月没有看见她了。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马路上,他想上前跟她打招呼,她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就擦身走了过去。

  她的眼神朝他飘过来,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她马上又把目光移开了,接着她好像跟他一样,陷入了某种两难的情绪中,不知道是该回到餐厅,还是该走到马路上。他感到庆幸,她最终没有折返餐厅,而是走到他旁边不远处的地方停了下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想,也许是餐厅里太闷,她出来透透气。

  他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走上前去跟她打招呼。她会理他吗?这一年来,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拒绝,所以眼下他已经没有信心再走过去,他只好等她先作出反应。

  他站在那里,表面平静,内心却兴奋而紧张。他感到自己的手心都开始出汗了,为了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他假模假样地从口袋里掏出烟,往嘴里塞了一根。随后,他低头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香烟。好在烟一次性就点着了,他庆幸没有因为手发抖而让她看出自己的慌乱。

  她就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没有看他。他们两人平行站在餐厅门口的马路边上,好像两个分别正在等待恋人的陌生人,谁也没走,谁也没理谁,谁也没有说话。他们之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大约过了三分钟,他突然听到她捂着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难道是被烟呛到了?他想到她是很讨厌他抽烟的,于是他不假思索地从嘴里拔出那支他本来就是心不在焉点上的香烟,掐灭,随手扔进了垃圾箱。

  他终于忍不住要回头看她,让他心惊的是,她也正看着自己。这是他们绝交以来第一次眼神交会,他不知道该往那双眼睛里注入怎样的语言才能打动她,他只是像侦探一样,不断地往对方的眼睛里钻,不断地问着问题:你还认识我吗?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你究竟在想什么?你跟我说说话吧。你还要生气到几时?我不过是说了几句重话,就该被判死刑吗?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他不知道她是否能读懂他说的话,反正,她没有回应,像过去一样。大约有两秒钟,她嘴唇微张。他以为她终于要开口了,但残酷的现实马上告诉他,他错了。这次不过是过去无数次见面的翻版,没有任何不同。她快速转身离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没有追过去,也没有目送她走进餐厅,他实在已经太多次看她的背影了,都已经看烦了。他只是望着马路对面昏黄的街灯,心想,余博士说得没错,我是快崩溃了。

  5、哑巴琴师

  晚上10点,通常是乔纳的夜宵时间,她扬言说,每天得吃足五顿,才能有力气加班加点地工作。她刚下好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面,莫兰就开门进来了。乔纳发现她脸色不好。

  "怎样?跟绝世大霉婆见面谈得不好?"乔纳端着菜汤面走到餐桌前坐下,用筷子在面碗里搅了一搅,顿时碗里冒出一团团热气来。

  "你没说错,她就是绝世大霉婆!"莫兰气恼地换上拖鞋,"噔噔噔"走进客厅。

  "你们吃到蟑螂啦?"乔纳开始稀里哗啦地吃起来,蟑螂的猜想一点都没影响她的胃口。

  "那倒没有。你猜我碰到谁了?"

  "谁?"乔纳若无其事地问道。

  "高竞"。

  听到这个名字,乔纳很不情愿地从菜汤面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是够霉的!你跟你的仇人半年没见,跟大霉婆一碰头居然就碰上了。"乔纳说着,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他怎么样?"

  "他......"莫兰好像突然走神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瘦了。"

  操!乔纳心里骂道:这也算是在讲仇人?!

  "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我永远都不会理他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莫兰恨恨地打开包,从里面拿出几本薄薄的杂志说道,"我怎么会这么倒霉,难得出门一次就撞到他。而且他居然也在同一家餐厅吃饭。那是个素食餐厅,按理说,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种地方!"

  "你这种破事一般被称为有缘分。"乔纳"呼哧"吸入一根长长的面条后说。

  "缘分?!厄运还差不多。"莫兰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看到他是什么感觉?"乔纳一边埋头吃面,一边问道。

  "没感觉。"莫兰冷淡地回答后,稍作停顿,"只是突然想到了沙发。"

  "你想用沙发砸他?你搬得动吗?"

  "也许吧。"莫兰笑了笑,"不过,他看上去好累。"

  一根面条差点被乔纳吸进了鼻子。想送个沙发让他躺下!这也算是对仇人的感觉吗?她真想马上跳起来,叫莫兰快点滚过去跟那个人和好吧,但想了一想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知道这种办法行不通,而且可能会适得其反。但她也不想再听莫兰那套言不由衷的屁话,于是,她改变了话题。

  "你那是什么?"她看见莫兰正在翻杂志。

  "《真爱会刊》,是凯灵给我带来的,她原来一直在帮俱乐部制作会刊呢。"莫兰展颜一笑,"你知道吗?今天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凯灵答应帮我解决墓碑的事。现在我不用去找梁永胜了。我刚刚回来的路上,她给我发短信,说已经说服了杜慧。"

  "那你看这个有什么用?"

  "没什么,随便看看而已,我还从来没看过《真爱会刊》呢。"莫兰笑着说,"我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傻,会相信什么真爱。"

  "居然还有会刊,真有那么多傻蛋参加吗?"

  "看来每年都有不少人加入。但现在俱乐部好像改变了主题,现在主要招募的是未婚男女,为他们牵线搭桥什么的,好像跟我们以前不太一样了。"莫兰翻着会刊,突然道,"还有,你猜得没错,凯灵的老公死了。"

  "哦?"乔纳一脸惊讶,"怎么死的?"

  "很离奇,是被老虎咬死的。"

  乔纳一副想笑的表情。

  "别这样,其实这是很悲惨的事。"

  我知道,乔纳想,要不然我干吗忍住笑,忍得那么吃力!

  "凯灵还给了我两个会员的电话,她们的情况好像跟我差不多,我想找她们问问情况。"莫兰拿出一张音乐餐厅的便笺纸,乔纳看见那上面记录着两个电话号码。

  "是绝世大霉婆给你的电话号码?"乔纳问道。

  "是啊。"

  "你看好了,搞不好,那两个人的丈夫也都死了。反正只要跟绝世大霉婆熟悉的人,都没什么好事。我劝你最好离她远一点。还有,我警告你,不许你把她带回家,我还想多活两天。"乔纳终于忍不住低声呵呵笑起来。

  "别这样!你以为你是预言家吗?凯灵又不是坏人。"莫兰白了她一眼。

  在餐厅三楼拐角处肖邦之恋音乐餐厅的经理室,高竞跟余男正在跟哑巴琴师陈远哲艰难地对话。高竞没想到余男居然懂得手语。他本来以为这下跟陈远哲的交流应该不成问题了,但没想到的是,陈远哲居然不会标准的手语,他的所有动作几乎都是自创的,他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学过手语。

  而高竞每问一个问题,陈远哲都要等很长时间才会给出答复。就算回答了,那回答也是晦涩难懂,难以捉摸。

  整个问讯过程,陈远哲始终紧紧盯着他的脸,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欣赏他脸上的轮廓。高竞觉得陈远哲看自己的目光就好像在欣赏一幅好画,充满了欣赏和说不清的东西。

  高竞记得就是在刚才,当陈远哲走进屋子突然回头看见他的一刹那,那张原本苍白冷漠的脸竟然在瞬间变得红光满面。高竞不清楚对方眼里的表情是惊讶还是惊喜,但他千真万确地看到了激动。高竞有种感觉,陈远哲对他本人的兴趣要远远超过他所提的问题。这是高竞在盘问证人时首次发生的情况,他有点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听说你曾经因为饮酒太多被送了医院,有这回事吗?"高竞望着陈远哲问道。

  陈远哲的目光在高竞的脸上飘来飘去,好像在用目光抚摸他,让高竞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们对视了几秒钟,他不得不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来时,陈远哲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像舞蹈那样优美的圆环动作。与其说是在打手。语,倒不如说是在卖弄他手指的线条。高竞注意到他的手苍白修长,很像女人的手。

  其实,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身材清瘦的陈远哲,看上去很像一个未满20岁的美少年,他的脸显得非常年轻。虽然高竞知道他已经27岁了,但注视着他,有时候还是不免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大学一年级的学生谈话。

  "他那个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高竞问余男。

  "鬼才知道。"余男说。

  "你不是懂手语吗?"

  "是啊,但他的手语是自创的。"

  "你能不能说得明白点?我看还是拿支笔给你,我们笔谈,如何?"高竞耐着性子对陈远哲说。

  陈远哲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摇了摇头。他的两只手在胸前相互揉搓了一下。高竞知道他听得见他的话,也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磨磨蹭蹭,支支吾吾。也许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拖延询问的时间,高竞想。

  余男眯起眼睛,注视着陈远哲:"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写字?"

  陈远哲望向别处,随后眼光又忽然飘了回来落在高竞的脸上,那是一种比之前更为缠绵的目光。高竞一惊,他不得不承认,哑巴琴师虽然不会说话,但他的确有勾魂摄魄的力量,怪不得有那么多女人会来这里捧他的场,就连......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高竞问陈远哲,"如果是的话,请你点点头。"

  陈远哲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他点了点头。

  "那天,你是自己喝了那么多酒?如果是的话,请你点点头。"

  陈远哲注视着高竞的眼睛,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你自己喝了那么多酒,那是谁给你喝的?还是你跟别人一起喝的?"高竞不知道这么复杂的问题,将会得到陈远哲怎样的答复。也许他准备跳一段舞蹈?

  陈远哲考虑了几秒钟,随后他用手指指自己,然后双臂在脑后抱着头,猛然往桌上敲了一下。高竞和余男看着他的动作,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是有人强迫你喝的?"高竞问道。

  陈远哲点点头。

  高竞看着陈远哲那如孩童般纯美的脸庞,忽然想到,也许就因为他长得不俗,才会有人欺负他。这也是常有的事,不少孔武有力的男人,专喜欢找那些长相柔弱的男人作为自己的攻击对象。当然,攻击的目的并非完全是为了欺凌弱小,很多时候还含有性的成分。高竞想,难道陈远哲就是这种目标吗?非常有可能。

  "那么,有几个人强迫你?"

  陈远哲忽然无声地咧嘴笑了起来,像孩子一样天真。高竞感到奇怪,这个问题难道很好笑吗?莫非他是在撒谎,觉得跟警察开开玩笑很好玩?

  他冷冷地盯着陈远哲:"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陈远哲点了点头。

  "为什么?"

  陈远哲无所谓的样子摇了摇头。

  高竞觉得很烦,不想问了,回头看着余男道:"要不你来问吧!你是心理学专家,你知道怎样对付这样的人。"

  "怎么啦?他不过是说他无所谓。他不在乎别人逼他喝酒。他不想再提这事了。"余男瞄了一眼陈远哲,后者仍紧紧盯着高竞。

  "你是这个意思吗?"高竞回头问陈远哲。

  陈远哲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眼睛仍然像钩子一样盯着他的脸。

  "那好吧。我们就到此为止。"高竞道,他再也受不了这个人了,只想快点离开。

  可就在高竞起身准备离开房间的一刹那,陈远哲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高竞的身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你是要我的电话号码?"高竞问道。

  陈远哲点了点头。

  高竞瞅着那张孩子似的俊脸,忽然产生了想一拳揍扁这张脸的冲动。

  "你打给他吧。"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余男,冷冷地甩出一句,便走了出去。

  令他完全没想到的是,陈远哲却像影子一样紧跟着他走出餐厅,一路来到马路上,在餐厅门口的停车处,他抓住了高竞的衣服。

  "你这是干什么?"高竞望着陈远哲,吃惊地问道。

  陈远哲又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陈远哲脸上那陷入痴狂般的专注表情,让高竞吓了一跳,他感到恶心。

  "我已经说了,请你打给那个人。"他指了指身后的余男,冷冷地说。

  陈远哲摇了摇头,接着他再次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我给你电话,你能说吗?你能说吗?你说句话出来,我就给你!"高竞恼火地说。

  "你何必这么发火。给他不就得了,他也许想到什么会请别人打电话给你。"余男幸灾乐祸地笑着说。

  如果对方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糟老头,高竞也许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但是面对这个长相俊美、举止古怪、行为大胆的哑巴琴师,他却觉得这不是明智之举。他从对方身上强烈地感受到某种东西正在向自己逼近,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打心眼里厌恶这个人,厌恶这张脸,厌恶他那女人般漂亮的手和勾人的眼神。

  他用力抓住陈远哲的手臂,将他从自己的衣服上拉开,并猛推了他一把。"我说了,没有电话!"他喝道。

  被推出一米远的陈远哲抬起眼睛,清朗的眉毛沉沉地压在眼睛上。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幽灵。接着他似乎终于选择了放弃,微微一笑,耸了耸肩,转身向餐厅走去。

  6、心理治疗

  在回去的车上,高竞想到陈远哲那突如其来的古怪举动,仍然觉得浑身不舒服。

  "那个人真是古怪。不过,好像还蛮有魅力的。"他听到余男在旁边嘀咕。

  "你家住在哪里?"他生硬地问道。

  "西林路888号,西林花苑。"余男道。

  高竞皱了皱眉头。他怎么会跟莫兰住在同一个小区?

  "你真的住在那里?"他问道。

  "是啊,不过不在28号。我在15号。"余男笑着说。

  莫兰住在西林花苑28号。

  妈的!这混蛋什么都知道。高竞恨恨地想着,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看到高竞没有做声,余男优哉游哉地说:"今天陈远哲的表演真不错,可惜你没看。"

  "我在跟餐厅经理说话。"高竞淡然地说。

  "我知道,我凑巧想出来找你的时候,正好碰到餐厅经理进来。"

  妈的!高竞在心里骂道,这矮个子一天到晚在窥视他,究竟想干什么?

  高竞没有说话。

  "就是她,对吧。"余男道,"我觉得她一般,身材不算很棒。虽然脸长得还可以,但腿不够健美,臀部也不够圆润。总之,她不够性感。我很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把你弄得神魂颠倒的?"

  高竞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他真想突然打开余男旁边的车门,一脚把他踢下去。

  "你最好给我嘴巴放干净点!"他忍着怒气说道。

  "你曾经注意过她胸前的扣子吗?"

  高竞被他的问题吓了一跳。

  "你有没有特别关注过她赤裸的脚趾?"余博士继续问道。

  "我提醒你,我在开车!"

  "你曾经注意过她臀部的曲线吗?"

  高竞在琢磨,如果现在杀死这个混蛋,自己能不能找到不在场的证明。

  "你有过想要把她扔在床上的想法吗?"

  这些问题像箭一样根根射中高竞的心脏。也许他从来没有正视过这些问题,也从来没有人曾经问过他,连他自己都忘了问自己,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想法他的确都有过,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它们突然砸向他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措手不及。

  "你还要问多少问题才可以闭嘴?"他忍住火气问道。

  "直到把你变成透明为止。"余男冷酷无情地说。

  高竞回头看了一眼余男,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对他的私生活如此感兴趣,为什么要如此逼迫他。

  "我跟你有仇吗?"他问道。

  "我是在帮你。你知道别人请我问他问题,每小时要付多少钱吗?"余男若无其事地说,"如果你现在不回答我,我明天碰到你照样还会问。"

  的确找不到不在场证明,有无数人可以证明现在他跟这个人在一起,高竞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可以堵住这个讨厌的心理专家的嘴的唯一办法就是回答问题。

  "好吧。对,你说得没错,就是她。"他用平静的口吻说。

  "说下去,务必说出她的名字,这很重要。"

  "莫兰。"他艰难地开口,"你的邻居,住在西林花苑28号12楼的莫兰。我很多年前就喜欢她了,虽然她跟我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她好像也并不能算完美。但是,如果你像我一样,整天跟死尸和罪犯打交道,你就会明白,当你看见一张美丽健康、生气勃勃的脸的时候,会有多么心动。不过,我们没什么可能,她很讨厌我,甚至讨厌到连跟我在同一个地方呼吸空气都觉得不耐烦,所以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我承认,你刚刚说的那些念头我都有过,毕竟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对自己心仪的女人产生一些想法也很正常。但我知道那些都是空想,没有实现的可能。所以,我自己不愿意再想,也希望别人不要再提。好吗,博士,别再提了。"

  说完这番话,连高竞自己都感到吃惊,他可能对他自己都不曾如此坦白过,以前自尊心一直让他羞于承认自己是在单相思,但现在他忽然觉得真的说出来了倒也没什么,反而觉得好像吐出一口恶气,心里一下子轻松很多。

  余男看了他一眼,微笑地点了点头:"好吧,我们换个话题。"

  "你说。"高竞长舒了一口气。

  "我发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依照我对你这些天的了解,我认为你是个对衣着完全没概念的人,但是我发现你却是我见过的穿得最时尚的警察。你的衣服质地精良,非常有品位,搭配得也相当完美。是谁帮你买的?"

  高竞停顿了一下:"她买的,我所有的衣服都是她买的。"

  "说出名字。"

  "莫兰,"他艰难地再次说出这个名字,"以前,每到换季,我都会给她钱,叫她帮我去买一些合适的衣服。她很喜欢做这件事,穿衣打扮和逛街本来就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你是说她帮你置办你身上所有的衣服?""是的。"

  "也包括皮带、皮鞋、领带扣之类的东西?""是的。"

  "是她教你搭配的吗?"

  "她叫裁缝在每件衣服里缝了英文字作标记,我只要找到相同的英文字母就可以了。"

  "所以,你只要找到A衬衣、A外套、A裤子和A皮鞋,就可以体面地出门了?"

  "是的。"

  有趣。余男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的这种游戏大约进行了多长时间?"

  "大概有六年吧,她结婚前一年开始的。有一次她说我穿得太土了,简直给警队丢脸。其实,别人还不是跟我一样。所以我就给了她一点钱,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后来就成了习惯。我以前的衣服都让她扔掉了,现在所有的衣服都是她买的。"

  "也包括内衣吗?"

  高竞停顿了好久才答道:"我说过,是所有的衣服。"

  "你怎么想?"余男露出暧昧的微笑。

  "得了。她这么做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她只是希望把事情进行得完美一些而已。她说如果我的女朋友看见漂亮衣服下面是破汗衫会很扫兴的。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种怪念头。反正她好像完全是为我考虑,我也就随她去了。我说你喜欢就买好了。她说形象设计师是不能容忍小小的缺陷的。她把自己当做我的形象设计师,而且乐此不疲,玩得别提有多开心了。"高竞的眼前出现莫兰那张兴致勃勃、笑逐颜开的脸,这大概是他这一生中做过的最讨她欢心的事了。

  "关于那些衣服,她问过你本人的感受吗?"

  "有啊。她问我怎么样。"

  "你怎么回答?"

  "舒服。"他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

  余男再度扫了他一眼,这是他有史以来听过的最暧昧简短的问答,其耐人寻味的程度简直可以写入《花花公子》杂志。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你说认识她已经十几年了,究竟多少年?"

  "十三年。"高竞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同学派对上,"那时候她15岁,我20岁,她同学的哥哥是我的一个哥们,那次好像是我那哥们开生日晚会,我老远就看见她了,她居然在抽烟。我就走上去了。她大概以为我会请她跳舞,结果我査了她的身份证。"

  "你搭讪的方法还真是不同凡响。接着呢?"

  "我掐灭了她的香烟,随后,我不知道怎么的,我把那支烟塞进我自己的嘴里点着了。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这么做。"

  "然后呢?"

  "她很惊讶地看着我,然后说,她没带身份证。"高竞停顿了一会儿,"我说没关系,我可以跟她回家看。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别说废话好吗?说下去。"

  "接着整个聚会她都没跟我说话,一直躲得远远的。我却一直盯着她,每当她跟谁说话,我都会走到她身后,于是那些人就走开了。她好像对我的行为很恼火。反正我自始至终一直盯着她,但一不留神还是让她溜了。她是从后门走的,我跟了出去,虽然她跑得很快,但我还是追上了她。结果,我用手铐把她跟我铐在一起,叫她跟我一起走,我说我会送她回家。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搞的。"现在回想起当时自己把初次见面的莫兰跟自己铐在一起拉着她走的场景,他自己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什么反应?"余博士露出笑容问道。

  "她仰头看着我,问我,你真的是警察吗?""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当时我的确还不能算是警察,我在受训。""后来呢?"

  "她有点害怕,又无法逃脱,于是就开始跟我漫天撒谎。一会儿说自己得了艾滋病,不想害别人,一会儿又说自己的表哥是警察局局长,反正她说了很多谎话。最后,她还假装潇洒地说,她知道我是好人,如果我放了她,就跟我兄妹相称。我问她为什么不是父女相称?我把她拉到一家商店外面的石凳上,叫她坐在我腿上,我对她说,人家女儿都是这样坐在爸爸的腿上的。"

  "她怎么表现?"余男饶有兴趣地想象着当时的情景。

  "她开始骂我,踢我,用另一只手打我,她很生气。但我也看出她很害怕。她说我如果敢动她一根毫毛,她就杀死我。"莫兰又生气又害怕的模样,高竞至今都记忆犹新。

  "后来呢?"

  "我从腰后面拔出一支枪来,把子弹上了膛,当然那是空弹,我们受训的时候用的,我偷了出来,可是她没见过,她以为那是真的,我把枪塞在她的另一只手里,叫她随时击毙我,接着......"高竞停了下来。

  "怎样?"

  "我一边盯着她的眼睛看,一边亲了她的脸和脖子。"

  "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很平凡的人呢。"余男终于发出一声感叹,"后来呢?她怎么样?"

  "起初,她拿着那把枪有点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后,她平静了下来,她把枪塞回给我。接着她看着我说她要回家。"当时她的举动令高竞十分吃惊,但他不得不承认,就是她当时这个大胆、冷静又具诱惑的举动使他在瞬间冷静了下来。他至今记得,她把枪塞入他后腰时,冰凉的手指滑过他皮肤的感觉。

  "说实在的,我本来以为她顶多只有八十分,现在差不多有九十分了。接着呢?"

  "我就送她回家了。我们一路上都在瞎聊。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父母从外面回来了,她突然拉住我的手,用袖子遮住了手铐。"高竞不禁露出微笑,"她向她的父母介绍说我是她同学的哥哥。过后,她说要是让她爸爸看见我用手铐铐她,他会用银针把我扎残废了。后来我才知道她爸爸是中医。反正这就是我们第一次碰到的情况。"

  "很不错的开头,后来怎么会弄成这样?"

  "一开始是她年龄小,好像没办法谈这事,后来等她上了大学,她身边忽然多了很多追求者,所以也就看不见我了。再说,我自己也错过了很多机会。"

  "说说你错过最惨痛的那次机会。"

  高竞叹了一口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她大概是19岁,我24岁吧。有天晚上,她看完演唱会叫我去接她,我去了,她......"

  "她怎么样?"

  "她替我擦了汗,12月的天气,我额头上都是汗。"

  "说具体点,关键是用什么替你擦汗。"

  "用手。"高竞记得那天的情景:冬天的晚上,她笑吟吟地等在路边,看见他一脸兴奋,等他走近了,她仰头看着他说,你都出汗了。她用手轻柔地擦去他额头的汗珠,手指似乎是不经意地拂过他的嘴唇,他当时的感觉仿佛遭到电击。

  "那你怎么做?"余男冷静地问道。

  "我退后了一步,我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就这样。"

  余男沉默了两秒钟。

  "你不会是不知道她那是什么意思吧?还是你根本对她毫无意思?"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在去见她之前我做了一件事,使我不能作出反应。"

  "你干什么了?"

  "我杀了一个人。"

  余男愣了一下。

  "我击毙了一个劫匪,一枪击中了他的脑门。我那时候是狙击手。虽然杀死一个劫匪不应该有什么感觉,但那是我第一次亲手杀掉一个人,我还是有点受不了。我觉得我的手上都是血,我没办法作出反应。我怕我会弄脏她。"提起这件事,高竞仍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你过后解释过吗?"

  "等我想解释的时候,她已经有新男朋友了。好像解释没什么必要了。"高竞忽然想起,其实他跟莫兰的关系就是从那天开始发生转变的,一开始好像还有点朦胧的爱情,后来就变成纯粹的友谊了。总之,他错过了。

  "你干过的类似的事还有吗?"

  "其实后来想想还挺多的。不过,都是发生在演唱会之前的。"

  "再举个例子。"

  "有一次,我晚上陪她去买东西,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她忽然很认真地说,不知道你跟我,谁的肺活量比较大。"说到这儿,高竞的眉头舒展了开来,"于是我就开始给她报我读中学和受训时的肺活量数字。她笑着说,好了,好了,你想知道我的肺活量是多少吗?我说你哪会有我好,她停下脚步,问我,要比试一下吗?"

  "现在她可以打九十五分了。你怎么回答?"

  "我问她是否要跟我比闷水,因为我知道她根本不会游泳。结果她一路笑回家。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她在笑什么。"高竞想到莫兰当时的表情,不由得笑起来。

  "请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后。有一次我在喝水的时候突然想到的,结果我就呛到了。那时候演唱会的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高竞笑着说。

  "我不得不说,你是迟钝了一些。"余男叹了一口气,随后说,"最后一个问题,到目前为止,你送给她最有纪念意义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有一次她说要看真正的法医报告,我复印了一份给她。"高竞再度露出笑容。现在他才觉得他送她的东西有多离奇古怪,但当时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的确很新颖独特。"余男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后,微笑着说,"知道吗?说出来,是最好的心理治疗方法。你已经跨出了自我恢复的第一步。"

  高竞没想到今天自己会对这陌生的小个子说那么多话,虽然回忆往事颇多遗憾,但他还是觉得心情轻松了很多。是的,他好多了。

  "看到你笑,我很高兴。"余男慢悠悠地说,"这很好。你很快就会发现,当你逐渐正视你一直逃避的东西后,一切事情都会出现转机。我指的不单是莫兰,还有你的案子。比如去年7月的那桩密林谋杀案。"

  余男的话让高竞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去年他跟莫兰分手的那个晚上。就是在那天晚上,发生了公园密林谋杀案。虽然现场是一如既往的血腥残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血腥的场面早已不能打动他那颗麻木的心,但这桩案子唯一让他有些感觉的是那些箭,是那些古怪坚硬的铁箭让他印象深刻,耿耿于怀。

  去年被杀的中年警察名叫罗正平。高竞不认识他,后来从同事调査的结果得知,罗正平长年在中山公园附近一带巡逻,公园附近的很多人都认识他,对他的一致评价是工作认真负责,做事严谨,乐于助人。他似乎是个风评极佳的警察,从来没跟人有什么过节。

  对罗正平的家庭进行调查后也没发现任何问题。罗正平的妻子是小学教师,夫妻关系和睦,两人都很正派,从没听说过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有过外遇的迹象。他们上初中的女儿也很乖,跟父母关系良好,从没跟不良少年有过接触。所以,最后排除了仇杀或情杀的可能。

  那么凶手又是谁呢?高竞认为很可能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仇视警察的陌生人。

  就是这个人,拨通了公园保安的电话,声称自己看见有个白衣少女昏倒在湖畔密林中。高竞后来让人査过这个电话,发现这个电话来自公园内的一个插卡电话亭。这个电话亭距离罗正平的出事地点仅几百米。因为事出突然,公园保安后来已经无法回忆出那个男人的原话,但对这个人的语音特点却印象深刻,说对方说的是很标准的普通话,声音响亮,说话又急又快,不过吐字很清楚,像播音员一样清楚。

  公园保安还记得自己问过对方哪些问题,但他回忆说,这个人始终不肯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甚至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问题似的,总是在那里自说自话。后来警方询问过公园附近的小贩和店主,没有人记得有什么人在那个时间曾经从公园大门出来,也没有人看见有人翻墙而出。询问出租车汽车公司,也没有找到那天恰巧在附近逗留的出租车。

  于是警方最初将公园保安列为主要嫌疑人。但后来发现,案发时,两位保安一直同行,虽然当初他们商定三人分别行动,但等罗正平一走,两个保安还是聚在了一起。他们并不想独自走夜路。

  当时有人提出,会不会就是这两名保安合谋杀了人。他们中的一个打了电话,然后等罗正平走进密林后,便偷偷尾随他将其杀死。但高竞跟他们两人接触后,觉得这两个人是凶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认为,在深夜的密林里,用十二支铁箭射穿罗正平心脏和几乎所有的内脏器官,并把他钉在一棵树上的歹徒,至少应该具备几个条件一夜视力、臂力和百步穿杨的射击能力。

  但两人的视力都不怎么样,一个是近视眼,另一个则是老花眼;当然他们也不可能具有神枪手的瞄准精度。后来,那些铁箭被送往刑侦实验室进行摩擦试验分析,结果发现这些箭并非体育比赛专业用箭,也不是出自任何工厂的车间,它们应该是自制的武器。它们也不是从弓箭中一支支射出的,而是从一个类似发射器的东西内连续发出的。这个发射器应该是自制的,非常轻便,但助力很大。虽然这些箭比体育比赛中用的箭短一些,但坚硬无比,要想连续发射仍然需要非同寻常的手劲和臂力。

  高竞认为,凶手对付罗正平的时候,必然是连续发射,并且,第一箭就射中了要害。因为罗正平有枪,凶手很清楚这一点,如果凶手真想杀死他的话,他就不会给罗正平留下拔枪的机会。罗正平被发现的时候,简直像个被练习射击的靶子。

  刑侦人员仔细检査过尸体附近的所有树木,没有发现其他箭孔。这说明,凶手只发了十二箭,箭箭都射中目标。因此可以推断,射箭者是个神枪手。

  高竞还可以肯定,凶手为了干这宗谋杀,专门自制了一个发射装置,很可能形似土枪,可以一手在握,拿起来非常轻便。这样,凶手既可以将其随意藏在衣服里,来去自如;还有就是,他的另一只手就可以腾出来拿手电筒,否则在夜幕下要准确瞄准目标根本不可能。高竞本人就是神枪手,他知道要做到百发百中还是需要一些亮光的,不管你的感觉有多么准。

  所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凶手具有良好的教育,普通话说得极好,有修养,年龄大约40岁左右;善于夜行,夜视力极好,对公园内部路线极为熟悉;可能接受过专业的射击训练;对警察有仇视心态,可能曾经有前科。

  高竞至少盘问了两名保安十多次,最终排除了他们的嫌疑。在那之后,高竞曾经到所有专业的射击队和非专业射击训练场进行过调查,也査过最近的出狱人员名单,但却始终一无所获,他没有找到符合上述特征的神箭手。

  由于一年来案子始终悬而未决,所以上头才会找犯罪心理学家余男博士前来。虽然高竞并不喜欢余博士的行事风格,但经过一个晚上的交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小个子男人的确有不一般的本事。他希望余博士能看到一些自己没有看到的地方。

  7、意外相遇

  那天晚上,莫兰有些心神不宁,她坐在客厅里发呆,一方面,她在等着表姐乔纳的归来,另一方面,她也实在睡不着。三个小时前的那两个电话仍旧让她感到浑身发毛。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那么巧?怎么会都死了?难道真的是诅咒在冥冥中起作用?这也太邪门了。完全不符合常理。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12点了,她纳闷乔纳怎么还没回来?难道那边又出事了?这下那个人又有得忙了。这时候,她忍不住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他,他看上去的确瘦了一大圈,至少痩了十几斤。不过半年没见,就瘦了那么多,他究竟在干什么?难道都没吃饭吗?虽然她恨他,但那会儿,当她看见他为她干脆地掐灭香烟的时候,当她看出他的眼神里满是哀求的时候,她的心软了。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已经准备跟他说话了,但就在那时,他的那句话,突然又在她耳边响起:"高洁比你更懂得男人的心。"好吧,她想,我是不懂你的心,所以我要走了,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做得对。她回来后,一直对自己说着这句话,至少说了一百遍。

  她再度看了看墙上的钟,心想,究竟乔纳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正在这时,她听到了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她马上走上前去,打开了门。

  "你还没睡?"乔纳看到是她给自己开门,十分惊讶。

  "我在等你,你怎么这么晚?"莫兰皱着眉头问道。

  "别提了。你那位现在又有得忙了。"

  "什么我那位!"莫兰反驳道。

  "你那位仇人,又有得忙了。"乔纳晃晃脖子,给自己倒了杯水,"今天晚上又发生案子了。被杀的也是警察,跟去年一样。这次也是接到110报警后,两名警察走进了一间空屋子,结果被乱箭射死。"

  "这么说是同一个人干的?"莫兰心不在焉地问道。

  "八成是一个人吧。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箭手?真古怪。他为什么不用别的?"

  "因为没有声音,不容易引起左邻右舍的注意,而且射箭需要技巧,又很与众不同,好像还挺浪漫的,所以,杀人就变成了一种文艺表演。凶手很可能是正在追求一种情趣,在完美的表演中,欣赏对方慢慢死去的过程,没准还有音乐伴奏呢,只是我们听不见。"莫兰漫不经心地说,"这大概对他而言很刺激。"

  "我想他大概是单身男子,生活寂寞,没有固定的女朋友,与人沟通存在一定的困难;但他认为自己很优秀,他喜欢冒险,爱挑战高难度的东西,所以他才会选择警察作为他的攻击目标。他有自己的房子,有独立的生活空间,因此他可以完成射击训练,我怀疑他的训练都是在他自己家,或是在郊外进行的。他没有去射击场训练过,因为他知道这样很容易被査出来。我想他大概是30岁左右的单身男子,也许还不到30岁,喜欢玩暴力的电子游戏,对生命十分漠视。在他玩警察杀戮游戏之前,在很小的时候,他也许曾经有过虐杀动物的经历,只是没有人注意过。当然,他小时候肯定还受过一些类似军事方面的训练,否则,他不太可能有这种射击能力和制作武器的能力。还有在公园消失得那么快,可以无声无息地站在一个警察背后袭击,我想这是经过训练才会有的能力,不是玩了电子游戏之后自学成才的结果。

  "另外,他应该有非常灵活的工作时间。他的案子似乎都经过设计,他一定早就在案发地点来回走过好几次。这绝不是临时安排的,这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没准还经过排练。因此他也许手头有很多类似靶子之类的东西。他不可能每样东西都自己制造,所以可以査一査这类东西,携带方便,人形模样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当然也许他在杀人之后,还会去嫖妓,这是通常的做法。杀人会提升凶手的荷尔蒙,所以可以査一査案发地点附近的色情场所搞不好会有收获。还有,我认为出事之后,他一定会在几个小时之内待在现场附近,他喜欢看到警察匆忙赶到现场然后为他的作品焦头烂额的样子。他喜欢那样,可能他的整个表演,就是为了看到那一刻。所以,看看现场附近有没有哪个地方有录像资料什么的,也许能找到他。仔细看的话,他的表情应该跟别人有所不同。"

  乔纳目瞪口呆地瞧着她。"你应该在说话前先弄个录音机来,你说这一大堆,我怎么记得住?我可不能保证全部传达给他。"她没好气地说道。

  "我只是随便说说,又没叫你告诉他。"莫兰道,"不要告诉他。告诉他,他也不会听的。我现在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你真的成了预言家。"

  乔纳没明白她的意思。

  "什么预言家?"乔纳漫不经心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莫兰一路跟着她走。

  "你知道吗?凯灵给我的那两个会员,她们的丈夫都死了,而且都死得离奇古怪,莫名其妙。"莫兰道。

  "哈?"乔纳很是惊讶地转过身。

  "所以,我现在要你帮我査一下那几个人的死亡记录。我等会儿拿名单给你。"

  高竞勉强在办公室眯了三个小时,天一亮便又驱车赶往案发现场。昨天晚上看到的凶杀场面一直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游戏般摆放尸体的方式,两名死者身上密密麻麻的箭孔,房间里令人眼花缭乱的壁画都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玩那么多花样?是想侮辱被杀的警察?还是仅仅只为了获得游戏的快乐?或者,还想告诉警方什么?

  昨天晚上10点左右,110接到报警称齐鲁街15号203室发生入室盗窃事件,两名临近警署的警员接警后随即一同前往事发地点。当晚11点左右,警署发现两名出警警员迟迟未归,而且对讲机也毫无反应,于是便另派两名警员前去一探究竟,结果在齐鲁街15号203室内发现了两名警员惨不忍睹的尸体。根据法医的初步判断,两名警员的死亡时间应该就是在10点至11点这一个小时内。

  据调査,齐鲁街15号203室乃是一处空宅,虽然里面还剩有几件旧家具,但原先的房主已经在一年前搬走,现在这处房子正在挂牌出售。

  事发后,警方曾经一一调査过15号一楼至六楼的大部分居民,但由于当时正是夜晚,多数人都在自己家里关门休息,所以调查几乎一无所获。

  齐鲁街15号二楼共有四户居民,201室住着一对小夫妻,当天晚上他们外出参加朋友的聚会,直到凌晨两点才回家,所以对隔壁发生什么事一无所知。202室住着一对老夫妇,两人都超过了60岁,都是退休工人。他们告诉警方,当晚9点刚过他们就睡了,没听到任何动静,也不知道隔壁有警察来。204室住着一家三口,女主人说,在10点左右的时候,他们确实听到楼道里有说话的声音,但她并没有在意,因为当时她正在看电视。调査其他楼层的居民,也同样收效甚微,没有人看见在那个时间有可疑的人在楼道里出入。只有一个住在六楼的居民说,在当晚10点30分左右,他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15号楼窗外的巷子里,但很快就开走了。

  齐鲁街的公房建造于上个世纪70年代,属于老式公房。因为自己就住在这样的老式公房内,所以高竞对这些公房所在区域的共有特点非常了解。通常这些小区都四通八达,一个小区有三四个门,保安设施很不健全,别说没有监控系统,有的地方门口连保安都没有;就算有,也通常是老眼昏花、体弱多病的老头,一到晚上就昏昏欲睡,根本无法起到保安监视的作用。所以通常在这样的小区,盗窃案发生的频率就会相对较高。这也就是为什么两名警员接警后会丝毫没有产生戒心地赶往现场的原因。因为齐鲁街的盗窃案,他们之前已经处理过多起,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次报警只是个圈套,他们自己会成为目标。

  高竞到达现场的时候是夜里11点多,现场的怪异布置令他吃惊。

  客厅里,窗门大开,两名警员双臂平摊,双腿并拢,如十字架一般被平行而放,每人的身上都插了密密麻麻的小箭。高竞发现,这次凶手用的铁箭,比第一次用的要短一倍,显得更加轻便。

  由于这次是两名警员同行,又是跟凶手近距离接触,所以高竞怀疑凶手很可能是两个人。其中一个给警察开了门,这个人显然不容易让警察产生戒心。等两名警员全部进屋之后,另一名凶手,站在与客厅相连的另一个房间内,向两名警员射击。因为速度快,而且完全没有防备,所以很可能谋杀在一瞬间就完成了。这次与上次不同的是,凶手并非从背后伏击,而是釆用正面攻击。

  另一种猜想是,凶手很可能将发射器分别安在屋内的两个壁橱内,他很可能向其中一名警员展示自己的衣柜,以说明自己的损失。他可能让警员看小偷留下的痕迹。他完全可以说,这东西可能是窃贼留下的,我没敢动,还是让你们警方人员来处理吧。等警员探身进入橱内后,他偷偷拉动发射器,于是,警员当场中箭。这名警员倒地后,要想再攻击另一名警员就易如反掌,只要按兵不动,假装那名受攻击的警员还活着,那另一名警员就很可能因为好奇,也探入壁橱看个究竟,这样只要再发射一次就可以了。当然,他想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是一个人,单独操作。他在袭击第一名警员的时候,没有用射箭的方式,而是将箭当做匕首一般猛然扎入了对方的胸口。当那名警员俯身去关心他那已遭不测的同事时,他可能忽视了自身的危险性。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谋杀成功的几率很高。而且,高竞也仔细看过那些坚硬而锐利的菱形箭头,那是它们完全可以成为最直接有效的杀伤性武器的。

  高竞认为凶手很可能等到两名警员通通受重伤或接近死亡的时候,他才终于停止演戏,恢复本来面目。那个时候,他已经可以完全掌控全局。他将他们的脚捆好(虽然脚上没有绳子,但发现了捆绑过的痕迹〉,把他们双臂平摊,平行而放。接着,他走到窗口处,向他们密集发射。

  高竞大致数了数,警员A的尸体上有四十支箭,警员B的尸体上有五十支箭。一个凶手要在短时间用弓弩射出九十支箭几乎不可能,所以,高竞认为凶手一定有一个或者多个不同型号的弓弩发射器,以便发射不同型号的箭。

  高竞也仔细看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箭,他觉得它们的排列好像并非完全杂乱无章,它们似乎是有规律的。但他现在还没看出来那里面究竟有什么端倪,所以,他委托法医将尸体上的所有箭孔做好标记,以便拍照成像后,可以更直观地研究那些箭孔的走向。

  除此之外,更为离奇的是,凶手在一间卧式的墙壁上居然画了一幅壁画。虽然整幅图都是红色的,但很明显,凶手用的是颜料,而并非死者的血。因为两名警员在游戏的一开始可能就已经死了,后来的箭孔并没有导致大面积的流血。

  壁画的内容是两棵参天大树,树下有口井,井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在笑。高竞知道这不是随意的涂鸦,一定具有某种意义。但他一时想不透其中的含义,所以把它交给了余男博士。余男在接到壁画照片后说的第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

  "我认为这是幅连环画。我想他还没有把他的意思完全表露清楚,这只是一部分。所以,要有思想准备,他可能还会画下去。"他说。

  余男的意思很明确,凶手可能还会再杀人,而且绝对不止两个。这跟高竞的猜测不谋而合。但他总觉得,这幅线条简单的红色壁画似乎勾起了他记忆深处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好像想到了一些什么,但他无法捉住那种转瞬即逝的感觉。就好像走在密林中,他突然看到一只飞翔的小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只看见鸟的外形,他能听见它的鸣叫声,却看不清它羽毛的颜色、它的模样。转眼之间,它就隐没在密密的树枝中去了。他一点都不知道那是什么鸟。

  高竞回到现场后,在壁画前站了很久,他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壁画,想弄明白为什么它会让他产生这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为什么它让他难以忘怀,为什么那井边的小女孩让他感到极度不舒服,为什么呢?

  正当他对着壁画苦思冥想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宋彩琳的家吗?"居然是莫兰的声音,高竞吃了一惊。

  但她问的问题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宋彩琳?不知道。"回答她的好像是隔壁的老妇人。"那么蔡英东呢?"

  "蔡英东?这我知道,是老蔡的儿子吧?他以前是住在这里的,不过年前死了。我知道了!你刚刚说的人大概是他的老婆吧!我记得是姓宋的,就是不知道她的名字。"老妇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宋彩琳搬走了?"

  "是啊,小蔡人一走,她就搬走了。都搬走大半年了。"

  "是吗?现在他们家出了什么事?"莫兰的声音开始渐近。高竞能想象她朝屋子里探头探脑的滑稽样子。

  "昨天有两个警察在这里被杀了。"

  "是吗?是在这里?"声音里没有惊吓,倒有几分兴奋。这就是莫兰!高竞想,她一会儿肯定会进来,不知道突然看见他,她会有什么反应。

  "现在里面有人吗?"他听到她正悄悄问老妇人。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笑。

  "我刚刚看到有一个警察进去。"

  "是吗?他样子凶吗?"

  "那我不知道。"老妇人说。

  高竞猜想现在莫兰一定正在想办法如何顺利溜进来看个痛快,而不被马上赶出去。

  果然,几秒钟后,他看见一只手机"呼"的一声从地板上滑过来。他真想笑:原来她是想通过捡自己手机的方法混进来,真是小孩子把戏。

  他捡起了手机。这时候,他已经听到她翻过隔离带快步进来的声音。

  "对不起,我把手机......"看到是他,她顿时呆住,后半句话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看着她,她跟往常一样,穿着漂亮衣服,没化什么妆,脸像晴空一样干净。他没有说话,把手机交给了她。她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

  然后,他没有看她,只是朝她挥了挥手,意思是叫她出去。虽然他一万个不愿意赶她走,但出于保护现场的考虑,他只能这么做。但是等他抬起头准备看她的反应时,发现她早已没了踪影。起初他以为她走了,但他很快就说服自己:这不可能!结果他果然发现她已经到了卧室,就站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壁画,一脸的兴奋;并且,居然还当着他的面用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是不允许的!"他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怕他来抢似的,赶紧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莫兰,这是不允许的。"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并朝她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她看着他,一副装糊涂的表情。

  "快点,把手机给我。"他催促道,心里不免有些难过:为什么我总是在她面前扮演不讨人喜欢的角色呢?

  她果然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看着她的脸,他真是觉得为难。他现在反倒担心她会说话了。如果她突然开口让他不要没收她的手机怎么办?如果她突然求他怎么办?他能拒绝吗?他黯然地想,他恐怕也只能拒绝。这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事,他永远不可能做一个讨她欢心的人。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如同滑梯一般,从高处迅速滑了下来。

  "你什么也别说了,把手机给我吧!我把照片删了就还给你,快点。我也没办法,这是规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其中还夹杂着几许无奈和苦涩。

  他向她伸出手,她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眼睛不停地转。他意识到她可能在打鬼主意,但他觉得,她没办法扭转局面。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接着,他看见她真的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但接下来她做的一个动作,却让高竞万万没有想到。

  就在手机掉入他手掌的一瞬间,她突然飞快地移走手机,俯身亲了一下他的手心,随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她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和灵活性,从他身边一滑,便逃出门去。其实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住她,但是,他不能保证抓住她后自己会做什么,他想到这里毕竟是罪案现场,所以,还是算了。

  于是,他终究没有拿到她的手机。

  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遗憾。他微笑地对心中的警徽说,没办法,犯人实在太狡猾,居然使用美人计,但我已经尽力了。

  他庆幸今天到现场来。

  只是,他心里不免留下了一个疑问,她为什么会来?当然,这绝不是缘分。

  她问的那些问题是什么意思?她最近在忙什么?

  难道梁永胜已经把那个300万的案子交给她了?

  好险,好险!直到坐上出租车,莫兰的心还在突突跳个不停。她真担心高竞会追出来没收她的手机,这种事他不是做不出来。15岁那年他们第一次相识的那个晚上,他像疯狗一样咬住她死死不放的样子,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只要他想抓住她,她肯定逃不掉。

  还好,他毕竟也成熟了,也知道做事要注意点影响。

  直到发现他真的没追出来,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但等她平静下来后,又不免有些生气。

  他难道就不能当做没看到我吗?干吗非要盯着我不放?真不知道认识他这个警察有什么好处!从来都得不到一点内幕消息,从来不肯有半点通融!而且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形!多好的拍马屁机会啊,就给白白浪费了!先是赶我走不说,居然还吃了豹子胆,想要没收我的手机,删掉我拍的照片,他大概是永远不想跟我和好了!这个死脑筋!

  但是,当她想起他被自己偷袭时的惊骇表情时,又不禁莞尔。要不是他说最后那句话时的样子如此凄惨,她可能不会那么做,如果换了别人,她当然也不会这么做。不过,说实在的,那些壁画还真是怪。莫兰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似的,在哪里呢?

  她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原来是方凯灵。方凯灵是来告诉她,一切都已经办妥了,她的墓地转让启示已经登上了最新一期的《真爱会刊》上。莫兰松了一口气,连忙谢了她。想到墓地的事可以无声无息地解决,她就觉得心里轻松不少。但她没有跟方凯灵提起上次她给自己的那两个电话号码,结果牵出两个悲惨的故事来,原来宋彩琳和景云的丈夫都已经死了。

  方凯灵当时给莫兰电话号码的时候说:"我知道她们两个曾经都登过转让启示,但我跟她们私交不深,有什么事你还是自己跟她们联系吧。"

  莫兰最先联系的是宋彩琳。听方凯灵说,宋彩琳的丈夫蔡英东是因为受不了她疑神疑鬼才跟她离婚的。莫兰跟宋彩琳在电话里仅聊了几分钟,对方那爱猜疑的个性便显露无遗。在电话里,宋彩琳一个劲地追问莫兰,她是谁派来的?是不是她丈夫家的人派来的?她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来?她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她说话很快,没有标点符号,感觉又紧张又急迫,好像在被敌兵追赶似的。莫兰花了好些时间才说服对方,自己不过只是想问问出让墓地的事,她这才松懈下来。接着她就幸灾乐祸地告诉莫兰,墓地已经顺利转让,但它最终的买主并不是俱乐部的人,而是丈夫的家人。因为就在墓地转让启示登出后不出一个星期,她的丈夫就莫名其妙地溺水身亡了。"还死在一条不大可能淹死人的小沟里。"宋彩琳恨恨地说。

  莫兰对宋彩琳印象不佳,这不仅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不讨人喜欢,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不守信用。她们本来约好在宋彩琳家见面详谈的,可谁知她竟给了莫兰齐鲁街的地址。其实齐鲁街的房子属于宋彩琳的丈夫蔡英东的父母所有,她现在根本就不住在那里,结果让莫兰扑了个空。宋彩琳这种言而无信的做法让莫兰感到既反感,又好奇:她很想知道宋彩琳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耍她吗?还是别有目的?

  而齐鲁街的蔡家旧屋居然会是高竞的案发现场,则更出乎她的意料。这仅仅只是巧合吗?会不会太巧了一点?两者会有什么联系吗?莫兰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莫兰给景云打了个电话。导游景云比宋彩琳讨人喜欢一些。那天在电话里,她以轻描淡写的口吻告诉莫兰,转让墓地的原因是因为她的老公有了情人,但他们还没来得及离婚,她的老公就在公园里上吊自杀了。所以至今墓地也没转让出去,因为它真的派上用场了,倒不太好转让了。说完这句话,景云就哈哈大笑起来。她对莫兰挺热情,适时向莫兰宣传了最新的西部旅游线路。听说莫兰想跟她见面详谈,也毫不含糊地答应了,还说要请莫兰喝咖啡。莫兰对她印象不错,正好宋彩琳那边爽了约,于是她打电话给景云,问她可不可以把约定时间提前。景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们约好在景云家附近的一家快餐店里见面,景云比她先到一会儿。令莫兰颇感意外的是,景云是个大块头。身高不超过一米七的她看上去至少有九十公斤,而且她还长着一张扁平的大饼脸,五官根本谈不上秀气,皮肤虽然很白,但因为脸上的赘肉太多,还有雀斑,所以怎么看都看不出一丝妩媚来。她大约30多岁,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汗衫,大摇大摆地在快餐店门口走来走去,一边还东张西望。当发现莫兰朝她走来时,她迎上来首先开口:"你是莫兰吗?"

  "你是景云吗?"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莫兰发现,虽然景云长得不漂亮,但性格却十分爽朗,这一点从某种程度上补偿了她长相上的不足。

  "你想问什么?"坐定后,景云问。

  "我本来是想打听出让墓地的事,因为我也碰到了这样的事,不过我现在实在觉得很好奇,好像很多人死了,难道真的有诅咒这回事吗?"莫兰决定开门见山。

  "我知道“哭包”的老公死了,还有谁死了?"景云一脸茫然。

  莫兰知道,景云所说的"哭包"指的是方凯灵。

  "好像还有宋彩琳。你知道她吗?"莫兰道。

  "你说的是那个“针筒”吗?"景云眼珠一转。莫兰发现景云很喜欢给人取外号。

  "我只知道她叫宋彩琳。是不是说话很快的那个?"

  "就是她。"

  "为什么叫她“针筒”?"莫兰好奇地问道。

  "她经常拿着个针筒逼问她老公跟哪个女人有关系。这是她自己说的,她是个护士。"景云说到这里嘻嘻笑了起来。

  "她老公真的有外遇吗?"莫兰对这话题很感兴趣。

  "当然。碰到“针筒”这样的人,他还能有什么选择?!听说是个性感的女网友。"

  "这也是她告诉你的?"莫兰觉得宋彩琳好像不应该是这种轻易把私事告诉别人的人,难道她跟景云私交很好?

  景云对她的不信任马上作出了反应。

  "是啊,你以为呢?"景云抬起眼睛瞅着她,样子看上去有些凶。

  莫兰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有点吃惊,我跟她打过电话,她好像对别人防备心理很重。"

  "他们夫妻曾经一起参加过我们公司组织的旅游线路,所以我跟宋彩琳比较熟,后来差不多就成了朋友,她经常打电话给我,你不知道她有多爱说她跟她那老公的那些事,而且说的时候根本不让你插嘴,简直像个发报机。"景云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听说她老公溺水死的。"莫兰道。

  景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是的,是的。我都忘了。他是掉在一条臭水沟里淹死的,真是笑死人了!"

  莫兰纳闷,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会一开始没想起来,你不是跟宋彩琳还挺熟的吗?

  "哦,这种事你怎么会忘了?"她不禁脱口而出。

  "因为她每次跟我谈起蔡英东,不是说他死在这里,就是说他死在那里,就因为她老说这个字,死,死,死,所以到他真的死了,就有种错觉,以为好像只是说说而已,以为好像他在那里。"景云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景云轻描淡写的口吻让莫兰印象深刻。碰到这种朋友老公去世的惨事,别人就算装也要装出点同情心来,可是景云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漠,为什么呢?是天性吗?

  "你不觉得这是很悲惨的事吗?"莫兰问。

  "不觉得。"景云仍然满脸笑意,"为什么会觉得悲惨?难道死就是悲惨的事吗?我倒觉得死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你知道吗,他后来的女网友也是护士,他本来费尽心机想要逃脱跟“针筒”为伴的命运,结果怎么样?还不是天意弄人。我想,他可能是对人生感到彻底绝望了吧。哈哈哈。"

  景云再度发出大笑,莫兰觉得她的笑声听上去十分刺耳。

  "那么你呢?"莫兰盯着景云的脸。

  "我?"

  "你觉得你丈夫的死也是一种解脱吗?"

  "当然。"景云的表情未变,但忽然话锋一转,"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些?"

  "其实我是个自由撰稿人,我觉得真爱俱乐部的事情很有意思,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素材,所以可能想把它整理成一本书。"莫兰说。

  "噢?你是自由撰稿人?你写过什么?"景云直截了当地问道。

  莫兰忽然发现,景云的爽朗像针一样锐利。

  "我以前写美食专栏,现在我想变一变,写些感情方面的事。"

  "真了不起,我佩服会写文章的人,我写东西总是文不对题。"景云注视着她,由衷地说,"如果你写书,可以写我,我的人生就是一本畅销书。"

  看到莫兰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她皱了皱眉头:"你不相信像我这样的人也曾经有过丰富的感情经历?"

  要在过去,莫兰的确不相信。以前她总认为丑女孩的人生就如荒漠一般寂静无声,但后来身边的很多事告诉她,其实并非如此。一个人有多少感情经历跟她们的长相无关,再丑的人也总有人喜欢,更何况,景云也不算非常丑,不过是比较胖而已,而且她很聪明,有个性,所以有男人喜欢也很正常。

  "当然不是,我觉得惊讶的是,你真的愿意把你的故事告诉我这个陌生人吗?"莫兰的确觉得有些吃惊。

  "我才无所谓,我喜欢说我的故事。"景云的确一脸无所谓,"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们可以另约时间好好聊聊。到时候,只要你把写出来的东西给我看一遍就可以了,其实我自己也一直想把我的故事写出来,可是我文笔不好,怎么都写不好。"

  "好啊。可是你能不能先跟我说说你的前夫是怎么死的?我对此很好奇。"莫兰想学学景云的爽直,她觉得这样说话很舒服。

  可是景云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是在担心你的前夫吗?"

  莫兰心里一惊,她倒真的没想到过这点。难道梁永胜也会被诅咒吗?这不太可能吧,太荒谬了,但是,也未必......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的确从来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是有一点担心,"她点了点头,坦率地说,"其实我并不希望他死。"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他另有女人了?"景云一边说话一边给自己点上根烟,现在她看上去流里流气的。

  "他跟办公室的实习生好了。"莫兰说着,马上又补充了一句,"可我并不希望他死,我们现在是朋友。"

  "朋友?你们真的能成为朋友吗?"景云似乎很吃惊。

  "当然,离婚后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莫兰觉得这很正常,但她从景云的眼里看出一种嘲讽的表情,"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只能说明你并不爱他。如果你真的爱他,怎么可能放他走,又怎么可能在他离婚后还能跟他成为朋友呢?打死我都不信。"景云用洞悉一切的目光瞅着她。

  "你太武断了,如果我不爱他,怎么可能参加真爱倶乐部?"莫兰争辩道,"至少当时是那样的。"

  景云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幻想过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场景吗?"景云问道。

  "啊?"这个问题很突然,但莫兰马上说,"我印象比较深的是他们手拉手站在我面前说他们有关系的那件事,其他的我倒没多想。"

  景云注视着莫兰,把点着的烟高高举过耳朵,支撑着脑袋问道:"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在哪里?"莫兰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不会没有幻想过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场景,也不会容忍他跟别的女人做爱,所以我想说,你也许从来没爱过他,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景云目光炯炯地盯着莫兰,她似乎对这个话题异常感兴趣。

  莫兰有些语塞,她确实没多想过景云说的这些,每次想到他们,就只有手拉手那个场景。莫兰觉得跟捉奸在床相比,他们说自己爱上对方才更有杀伤力。当时听着他们理直气壮地诉说他们的偷情史,她都蒙了,从伶牙俐齿一下子变成哑口无言,接着,她一分钟都没耽搁就离开了家。虽然走得很潇洒,但是她当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非常伤心的,所以她并不同意景云对自己下的论断。

  "如果我不爱他,我怎么可能跟他结婚?"于是她反驳道。

  "结婚并不能证明你爱他,只能证明你想跟他结婚而已,也许那时候你特别想找个人结婚。"景云干脆地说。

  莫兰再次被她的话镇住了。"你想过跟他复婚吗?"

  "没有。"莫兰立即说。

  景云意味深长地笑了,仿佛莫兰终于亲口承认自己从未爱过梁永胜,从而证明她的理论是多么正确。

  莫兰不喜欢景云脸上的表情,也不喜欢被一个不了解她的人证明自己的婚姻只是自己骗自己的一场游戏,于是她反问道:"如果结婚都不能证明真的爱某个人的话,那还有什么可以证明呢?"

  "如果你时时刻刻都在幻想跟他做爱,想念他的皮肤、眼睛、手指,他的动作,呼吸和声音,以及他的身体,那么,"景云停顿了一下,"说明你是真的爱他。"

  莫兰惊呆了,虽然她从来不觉得性就是爱,但景云的话还是让她感到心脏遭到了重击。她简直不敢相信,如此直白感性、惊心动魄的话居然出自面前这个虎背熊腰、体重超过180斤的肥女之口。她望着景云那双闪着淫邪光芒的眼睛,心想,真爱俱乐部里偏执的狂人可真多啊。

  但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于是她只好用认输的口吻说:"好吧。我承认我对他的感情是没到这个程度,但我也并不希望他死。你真的相信有诅咒这回事吗?"

  "不相信。傻瓜才会信呢。"景云再度露出嘲讽的微笑。

  "可是有三个人的丈夫都死了。也包括你的。"莫兰很庆幸,她终于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了。

  "我想那只是巧合吧。谁知道呢。也或许是老天不开眼吧。"景云笑着说,"有时候,真的是天意难违。就拿我那位来说吧,我何尝希望他死?虽然他对我不好,跟别的女人住在一起,吵架的时候总是点我的痛处,说我又胖又难看,回家也顶多就是来拿两件衣服,但我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我也不希望他死。可谁知道,他会跑到公园去上吊?我也不希望这样。他真是我见过的最没用的男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莫兰听出景云知道原因。

  "因为我不肯跟他离婚。我干吗要让他跟那个女人活得那么舒服?他哀求我,让我成全他的爱情,可是谁又来成全我?所以我拒绝了他,我对他说要离婚可以,除非等我们三个中有一个死了。结果他想不通就去上了吊,真是没想到。我以为他至少应该跟我谈三次的,他难道就没想到也许我会松口呢?"景云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眼神也变得呆板起来。

  "可是我知道分居一段时间后,还不是照样可以离婚?他不是已经不回家了吗?如果他是因为这个自杀的话,好像说不通。"

  景云看着她,慢慢露出微笑:"据我所知,那个女人因为没办法跟他结婚,已经跟他提出分手了。那女人想要名分。他因为没办法给她,所以就上了吊。我觉得他实在太没种了,简直就不是男人,我真是看透他了,同时也看透了所谓的爱情。爱情不过是一时的性冲动而已,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但他居然会去上吊!真是没想到!"

  莫兰想,天下碰到这类情况的男人其实很多,有几个人会像景云的老公那样想不开去上吊?看来他真是个意志薄弱的男人,可偏偏他又碰到像景云这么强悍的女人,所以也许真的是天意。

  "你觉得我是个狠毒的女人吗?"景云突然表情不太自然地问道。

  "你在你的位置这么做也可以理解,我想,你只是想保护你的家庭。"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确狠毒,而且傻。我不该拦着他,这样做其实只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不过这个道理,是他死后我才明白。他活着的时候,我只想着跟他斗,跟他的女人斗,把什么都忘了。"景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并不希望他死。"

  真奇怪,刚刚还显得那么无所谓的景云,现在脸上却显出悲伤落寞的神情。莫兰忽然想到,虽然景云嘴上说瞧不起她那位意志薄弱的丈夫,但其实她还是爱他的,并也曾经为自己逼死他而深深懊悔。所以之前她表现出来的那种冷酷无情的洒脱和睿智,大概也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如果不这样,她可能根本就过不下去。

  那天莫兰跟景云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离开的时候,景云塞给她一张旅游线路的宣传单,跟她说,如果有朋友想要出去旅游,或者想听她讲故事,随时跟她联系,莫兰欣然同意。

  8、星光之箭

  高竞回到凶杀科办公室的时候,差不多是上午11点。

  他刚跨进门,下属王义就急匆匆奔上前来,用一种紧张不安的口吻低声说道:"头儿,有你一个邮包。"

  "邮包?"他皱了皱眉,从王义脸上的表情他看出某种不祥的征兆。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果然发现桌上有一个密封的牛皮纸大信封。他立刻明白为什么王义会如此紧张了。因为在牛皮纸信封上,有人用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星光之箭致高竞探长的礼物"。他抬头扫了一眼王义,这时候他发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已经围拢到了他的桌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手里的信封上。高竞想,也许在他到达之前,他们每个人都已经捏过信封里的东西了。

  会是炸弹吗?他把信封放在耳边听了听。应该不会。

  如果有不明危险物的话,其他人大概早就发现了。

  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信封里的东西,扁扁的,硬硬的,感觉好像是个手机。他并没有马上拆开信封,而是先看了看信封表面,没有邮戳,没有地址,也没有写明其他信息,一看就知道它不是通过邮局寄来的,是有人专程送来的。

  "是谁送来的?"他问道,心想凶手总不会自己送来吧。

  果然,王义答道:"是个小孩,刚刚已经盘问过他了,他说是有个男人给了他一百元钱叫他送到警察局的高竞探长手里。小孩描述那人的外貌是络腮胡子,戴着眼镜,背还有点驼。"

  很明显,凶手化了装。高竞一边想着,一边动手开始拆那信封的封口。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他能感觉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正从四面八方朝他包围过来。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只漂亮的红色手机来。

  他感觉所有人似乎在瞬间都松了口气,接着紧张的空气随着他们的离开而逐渐散去。

  高竞预计凶手送他手机的目的,是为了跟他联系,于是他按下手机表面的"ON"按钮,手机"嘀嘀咕咕"响起一阵启动时的声音后,便马上安静了下来。

  接着,他又重新审视信封上的那行黑字,"星光之箭致高竞探长的礼物"。

  凶手称自己是"星光之箭",高竞倒认为颇为贴切。虽然案发当晚天上有没有星星他没有注意,但至少他知道两件案子发生的时候都没有下雨,所以凶手这么称呼自己,很可能是在告诉他,"他"的作案习惯就是在不下雨的夜里,下一次凶杀也会发生在同样的自然条件下。但高竞认为,这仍然只是凶手自我欣赏的一个称谓而已。谁都知道,星星毕竟不是电灯,无法完全把现场照得通亮。

  就拿第一件案子来说,要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百发百中射穿被害人的身体,而没有射偏一支,怎么说都需要一定的光线。毕竟这不是武侠小说,高竞认为现实中不存在闭着眼睛就可以射中目标这样的神话。所以凶手一定还带了别的装备,可以让他在黑暗中看清楚前方目标的装备,比如:夜视镜。

  这时候,他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在第二件案子中,房间里的电灯完好无损,但他们进门时房间里却是一片黑暗。是凶手临走时关了灯,还是从头到尾就没有开过灯?但是,如果房间里一片漆黑,两名警员会毫无戒心地进入吗?所以说,凶手还是开过灯的。但这又不符合"星光之箭"的称呼,按照凶手的这个称谓,他应该是在自然光下完成整个过程的。所以,这就非常矛盾。高竞正想着种种可能性,红色手机忽然响了。

  电话铃声居然是邓丽君的歌声。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这温柔甜蜜的歌声现在听来却给人一种异常诡秘的感觉。

  高竞接通了电话,却没有人说话。

  "喂?"

  没有回答。

  "喂?"高竞再次开口。接着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声音紧张而低沉。

  高竞心中一凛,难道这是凶手的声音?可是电话是对方打来的,他应该知道我是谁。他怎么还会问这个问题呢?

  高竞没有做声,等待对方说下去。

  "谁在那里?"对面又问了一声。

  按理说,如果一直得不到回答对方应该挂机,但是那边一直没挂。高竞仍然沉默着,现在他开始竖起耳朵使劲听电话里的背景声音。有什么东西在沙沙作响,听上去不像在室内,绝对应该是在室外,但应该也不是在马路上,因为周围没有汽车的声音,高竞觉得很可能是在郊区野外,或者是,公园里。

  他的心往下一沉。

  接着,他听到一阵清晰的歌声,仍然是《甜蜜蜜》,电话那头的男人没有说话,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忽然,有个短促的,但是极为清晰的,如弹簧一般"嗖--"的声音从他耳边擦过,高竞感到浑身一震,接着又是一声,"嗖!"

  "嗖--"

  "嗖--"

  闪电般的速度,尖锐而清晰的音效,不知道响了多少下。接着,声音戛然而止,高竞又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声音,他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电话那头的男人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喊,声音已经完全走了样:"你--是--谁?"

  男人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有回答,只有邓丽君的《甜蜜蜜》再度响起。

  接着,对方挂了电话。

  高竞豁然明白了。

  这是一段录音!去年7月的密林谋杀案的现场录音!可惜他没来得及录下来。

  他站起身,把手机交给王义,高声说:"调査一下刚刚那个来电。"

  他话音刚落,红色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高竞看见荧屏上出现一行字:"星光之箭即将行动,准备好了吗?"

  警察局饭厅内,高竞跟余男正面对面讨论今天的手机留言,突然乔纳端了个餐盘匆匆跑过来坐到高竞的身边,余男的对面。

  "喂!我要坐你们这儿,没意见吧!"她劈头问余男。

  "你都坐下了,还问什么?!"余男有些意外地望着乔纳,他早就认识她,多年前他曾经为乔纳的丈夫做过心理辅导。

  "有事吗?"高竞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乔纳。余男猜测,高竞知道乔纳的突然出现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没事怎么敢跟领导们坐在一起?"乔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来,然后清了清喉咙,"我是想说说,我,对这个案子的一点想法。要听吗?"

  余男和高竞都吃惊地看着她。随后,余男发现高竞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你说说看。"高竞道。

  "听好了。第一,因为射箭没有声音,就像文艺表演,可能凶手在追求一种情趣,他想在完美的表演中,欣赏对方慢慢死去。大概杀人的时候还有音乐伴奏。"乔纳一字一句念着这段话的时候也像在文艺表演,不过很拙劣,因为这些话一点都不像是她说的,余男很诧异地看着她,随后他注意到高竞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第二,他是个光棍,没女人,喜欢找乐子,也喜欢找刺激,所以才他妈的会找警察下手。第三,他自己有房子,可以在那里练习射击,他要不是在家就是在乡下某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训练,因为在训练场练那玩意儿,八成会被抓住。"

  现在余男听出来,乔纳已经把某人的话翻译成了她自己的语言。但余男更感兴趣的是她说话的内容,的确很有意思。

  "说下去。"余男道。

  "急什么!这段很难说!知道吧。"乔纳不耐烦地说,"第四,他大概30岁左右,小时候杀过猫或狗,并且受过军事训练,否则,他不可能下手又准又狠,又会自己制造武器。还有在公园消失得那么快,可以无声无息地站在一个警察背后袭击,这是经过训练才会有的能力,不是玩了电子游戏之后自学成才的结果。"

  乔纳呆板地念着,后半段又成了未翻译的原文。

  是谁说的?难道是莫兰?那个看上去挺漂亮的小姑娘有这样的分析能力?以前乔纳可没跟他提过莫兰有这特长,连高竞也没有说起过。

  但是,的确说得很有道理。余男想。

  "第五,因为案子是经过预先设计的,所以他一定去过好几次现场,可能事先排练过,所以他一定买过携带很方便的靶子或者假人之类的东西模拟练习过,他不可能每样东西都自己做,所以可以査一査这类东西。第六,"乔纳喝了口汤继续念下去,"他杀人后会去嫖妓,因为杀人会提高荷尔蒙,可以查査附近的娱乐场所。第七,他可能犯案后一连几个小时待在现场,他喜欢看到警察为他的作品焦头烂额。所以看看附近有没有哪个地方有录像资料,仔细看,他的表情跟别人不同。我的妈呀,总算说完了。"

  乔纳长舒了一口气。"怎么样?我的见解怎么样?"她大声问余男。

  "很有一套,是你自己想的吗?"余男问道。

  "那还用说。因为想得太多,我还叫我表妹做了记录。要吗?"乔纳瞅了一眼高竞,粗声问道。

  高竞朝她伸出手,乔纳把那张纸放在他手里,高竞把它放进了口袋。

  他们两人这无声的举动,让余男确定,以上乔纳说的就是莫兰的见解,否则高竞不会有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如果换了别人对案子说三道四,他早就发话了。于是,余男问道:"你表妹最近怎么样?"

  "心情不错。"乔纳已经开始低头吃饭,"快嫁人了。"

  高竞一下子就被呛到了,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两人故意等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才继续说下去。

  "嫁给谁啊?"余男问。 ”

  "她老爸给她介绍了个法国人,听说法国男人对他的女人,每天至少要说一百遍我爱你。妈的,真恶心。可是怎么办呢,我那表妹就好这个。"乔纳若无其事地啃着鸡腿。

  "这么说她真的准备离开中国吗?"余男瞄了一眼在旁边一声不吭吃东西的高竞。

  "那当然,她很想她爸妈,再说那小子也不是外国人,是个住在法国的华人,他们已经通过电话了,好像谈得还不错,大概过几天她就要去办签证了吧。"高竞放下了筷子。

  乔纳凑到高竞的餐盘前,忽然哈哈笑着举起自己那个鸡腿,说道:"头,你没点鸡腿嘛。所以我说,有一腿跟没一腿就是他妈的不一样啊。你看看你,用我表妹的话说就是--瘦了。"

  "我吃完了。"高竞突然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余男望着高竞离去的背影,答道:"你别再刺激他了,他一定有难言之隐。"

  "什么?你是说他的重要部位出了问题?"乔纳紧张地问道。

  余男看着乔纳的表情:"别胡说了。"他哈哈笑起来,"他强壮得很。"

  高竞感到心灰意冷。

  他离开饭厅,直接走出警察局,来到大街上,刚才乔纳的话还像一把大榔头那样在咚咚敲击着他的心脏。她要嫁给法国人!她要嫁给法国人!他们已经通过电话了,她就要去办签证了。她想她的父母,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他没理由怀疑。

  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从来都不认识她。他真不明白为什么当年在那个生日派对上会单单找上她,当时在整个派对上至少有三十个年轻女孩,为什么就偏偏看到了她!如果当年看到的是别人,可能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他也许早就结婚了,即使没结婚,也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他愤恨地想,这辈子为什么会这么倒霉,为什么会认识她!这时候,他禁不住又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究竟为什么会去她那里,他已经忘了,只记得他到别墅的时候,梁永胜还没回家,她正兴致勃勃地趴在窗口看楼下的人打架,看见他来,她回过头微笑地朝他招招手,"快来看,快来看,他们打起来了。"

  窗口的地方并不大,她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于是他只能站在她身后朝外面看,为了看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不觉就靠在了她身上。本来只是无意的举动,但后来他不知不觉就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并用手在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于是,刚刚还是一脸兴奋地在向他介绍楼下战情的她,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有那么几秒钟,她仿佛陷入了茫然,她任由他的头发蹭她的脖子,任由他整个身体越来越热切地贴在她身上,随后她忽然说了一句,"打完了",便立刻闪到了一边。

  接着她神态自若地看着他,笑吟吟地说:"永胜说要请你吃饭,谢谢你上次帮他的忙。他还说要给你介绍女朋友呢,他对你真好。"

  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的意思他完全明白。他为自己一时的意乱情迷感到羞愧难当,同时也明白了不应该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幻想,每次想到这个词,他都感到一阵心痛。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没有幻想这一功能,可是碰到她后,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幻想家。

  自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对她有过一丝一毫的越界行为。其实之前也没有,他后来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天会如此失控。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他又不禁想到那几年发生的事。真是一言难尽,他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哪个人像他经历得那么多。

  就是那些事耗尽了他的精力和眼泪,让他离她越来越远。不能解释,也说不出口,他该怎么办呢?除了眼睁睁看着一切变得无可挽回外,他还能怎么办呢?他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是要跨越那道坎,实在太难了。而且每次等到他准备说的时候,她已经不愿意再听了。一想到这些,沮丧和绝望再度让他感到身体失去了重量,他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口袋里的手机果然响了。

  对方电话已经纳入了警方的跟踪系统,但自从打来第一个电话后,对方就一直关机,无从査询。

  又是那首熟悉的《甜蜜蜜》,现在高竞对这个曲调已经非常熟悉了。他自嘲地想,凶手还真是体谅我,知道我现在心情差,所以给我找点事做。

  他接通了电话。"喂?"高竞首先说话。

  沉默一如往常。高竞本来以为又会是一段录音什么的东西,但是,突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你好。"听不出男女。

  对方居然回答了。高竞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但随即又松了下来。我这么起劲干吗,他对自己说。在他心情很糟糕的时候往往会很放松。

  "你就是那个星光之箭?"高竞随口问道。

  "对。"对方答道,声音很含混,高竞估计对方用了变声器。

  "你终于开口了。"

  "总不能让你太寂寞。听你在电话那头,不断地跟我打着招呼,我心里真痒痒呢。忍不住就要搭腔了。"对方的语调很怪,令高竞想起娘娘腔的理发师。

  "有事吗?"高竞问道。

  "这个电话被监听了吗?"

  "还没有。"高竞说,"你还怕被监听?"

  "我讨厌我们的私人电话被别人窃听。"凶手一本正经地说。

  听上去他还蛮在意我的,高竞想,现在也只有凶手对他还有点在乎。

  "你在哪里?"他问道。

  "我在哪里?我就在你身边,我看到你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一只手插在腰上,站在便利店门口。没说错吧。"

  对方说得分毫不差。高竞马上四处张望,但是他没在自己周围看到可疑的人。

  "别企图找到我。"对方说。

  "我对你很好奇。"

  "这我能理解。不过,现在还不是我们见面的时候。"凶手似乎在微笑,"说实话,你的衣服很有品位,我最喜欢跟衣着得体的人说话了,感觉对方是个懂得生活的人,我尤其欣赏你衬衫下摆的特别圆弧,和裤子上的暗花条纹,真是太别致了。谁为你买的?"

  他带了一个高倍望远镜,高竞想。而且对服装很感兴趣,所以他可能正从事服装行业,或者很喜欢买名牌。要不,他就一定是个娘娘腔。

  "你的废话还真是多,其实这些衣服都是我从地摊上买的。"高竞轻描淡写地说。

  "别骗我了,我看得见衣服的牌子和标记。"绝对是个高倍望远镜。

  "那你就说说吧,是哪些牌子?"

  其实高竞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他很少注意这些。但是他知道通过对方说的话,他可以判断出对方的具体位置。

  "哦,这有何难?"凶手嘻嘻笑着,说,"你穿的是......"

  忽然,他停了下来。

  "你是想测试我对品牌服装的鉴别力吗?这种事我一般要等到对方死后才会干。"凶手用品红酒的口吻说道,"也许有一天,我有机会亲手鉴别你身上的每件衣服,我相信它们件件都是精品。但是现在,我先要懂得远远地欣赏它们。"

  "找我有事吗?"高竞问道,他可没心情跟凶手聊天。

  凶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略带得意地说:"喂,我发现你很憔悴,脸色很差,是因为我吗?如果是为了我,我深感抱歉。"

  高竞没有搭理对方的话,问道:"你带那玩意儿了吗?"

  "什么?"凶手有些意外。

  "我指的当然是你的武器。那些该死的箭。"

  "你想派人包围这一带,然后进行彻底搜査?你是想抓住我,对吧?别做梦了。"

  "不是。"

  "那你干吗问这个?"

  "如果你带着的话,请你立即射死我。怎么样?"高竞说的是真心话,他现在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他的确已经觉得了无生趣,"这将是你射死的人中职位最高的,因此你会更有满足感。而且现在是白天,这里又是大街上,你犯的案子很可能会引起大恐慌。如果你得手,很快就会有几十辆警车包围这里,你不用借着星光也可以看清楚警方焦头烂额的场面,搞不好,以后你还可以成为日光之箭呢。多荣耀。怎么样?"

  凶手沉默了一秒钟。

  "你怎么了?"凶手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我心情很差。"高竞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回答。

  "我的心情更差!还没发完牌,你就要离开牌桌,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凶手似乎很生气,但转眼他就安静了下来,"你失恋了?"

  "就算是吧。其实从来没有过。"高竞意外自己会跟凶手探讨这个问题。

  凶手叹了一口气:"哦,跟我一样。我们都那么出色,这是怎么回事啊。好伤心。"凶手幽幽地说,随后突然话锋一转,"她还活着吗?"

  高竞浑身一震,他没敢搭腔。

  "她活着是吧。"凶手似乎在那边点了点头,"那你比我幸运,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已经被我杀了。"

  高竞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原来他碰到了一个杀人狂。但是他忍不住觉得好奇,想知道原因。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杀死爱我的人,是因为他们很烦,总是啰嗦个不停;杀死我爱的人,是因为得不到。"凶手道。

  他们同时沉默了下来,像两个默契的朋友。

  过了一会儿,凶手开口了:"要我帮你干掉她吗?"

  "谁?"

  "当然是那个你得不到的人喽。既然你得不到,何必让她在这世界上作怪,让你痛苦呢。看到你如此意志消沉,我真感到痛心,我来帮你干掉她吧,这样你就可以一了百了了。好好跟我玩个痛快。"

  "那你就先干掉我吧。干掉她对你来说太没有成就感了。"高竞顿了一顿,"而且,你给我听清楚,我也不想跟你玩什么游戏,我没兴趣。就算我活着,我也会很快退出这个案子,或者辞职。我的精神状态不好,心情很差,我已经不适合干这行了。你明白吗?你要么就现在射死我,要么就给我闭嘴。我要挂了!"

  高竞真是觉得自己疯了,居然会跟凶手说这些。

  "你真的要我射死你?"凶手道。

  "我会遵守承诺。一动不动做你的靶子。怎么样?"

  "坦白说,我还没有杀死你的打算,我不过是想跟你玩玩游戏而已。但是......你刚刚说的也有道理,让我想一想。五分钟后我们再聊。"接着凶手挂了电话。

  高竞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突然产生了想给莫兰打个电话的冲动。

  于是他用凶手的手机拨通了莫兰的电话。

  "喂?"莫兰接了电话。

  "喂。"他道,"是我。"

  他担心她会挂机,便心急火燎地吼了一句:"不许挂电话!"

  她没有挂机,并且终于开了金口:"这不是你的手机。"她说。

  "对。我怕你不接。"

  她沉默了下来,仿佛在等他说下去。于是他也终于开口了。

  "你吃过饭了吗?"他怎么都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会从自己的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真是见了鬼了。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吃吃的笑声。

  "我吃过了。你呢?"正如乔纳所说,莫兰听上去心情很不错。

  "你管我有没有吃过饭!"他生自己的气,口气变得很不客气。

  莫兰倒没生气,反而用异常温柔的声音说道:"是你先问我的。"

  他顿时就沉默了下来,接着他平静地说:"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爱你。"他说着,突然觉得好心酸。

  但莫兰好像没听清。"你在说什么?"她困惑地问。

  "我爱你。"他说着,干脆地挂了电话。

  他不想听莫兰的回复,也不需要。他只担心她会打电话过来,干扰自己的行动,好在她并没有。他感到自己现在已经是心如死灰。

  他安静地等待凶手的电话。

  凶手非常守信用,几分钟后,果然打来了电话。

  "嘿,我想过了。"

  "怎么样?"

  "我要留着你这条命。"凶手气定神闲地说。

  "你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像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当一流的凶手!好了,没事就挂了!"高竞没好气地说着挂了电话,他走进了便利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元硬币丢给柜台,同时拿了份报纸出来,他现在准备回警局了。

  电话铃再次响起,高竞带着厌烦的心情接了电话,不出所料,还是凶手。

  "妈的,又有什么事?你真是啰嗦。"高竞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警察吗?是因为好玩,看见那些穿警服的王八蛋躺在那里抽筋,我觉得开心,好开心啊。"凶手道。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那又怎么样?"

  "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个游戏花费了多少心思,等了多少年。我可不愿意刚刚开始玩,你就下场。所以,"凶手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异常阴沉,"除非你先抓到我,否则,我就会先你一步找到你的女朋友,先奸后杀,然后把她肢解成十八段,分别埋在不同的地方,叫你找不到她也难过,找到了更痛苦。......我可是说真的。"

  高竞一惊,停下了脚步。他猛然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现在跟他说话的人是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狂,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刹那间,就好像有人突然往他心里的那堆已经快熄灭的火堆上浇了一瓶汽油,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的一下燃烧了起来,刚才那像落叶一般无依无靠、虚弱无力的感觉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眼之间,无穷的力量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很有信心,现在的他不仅可以绕警察局跑十圏,还可以徒手拧断一个人的脖子。

  于是他冷冷地说:"如果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就会先打断你的四肢,把它们拧下来喂狗,然后我会从你的头顶垂直往下连开十八枪,把你的内脏器官打成一团烂泥!"

  "十八枪?好极了!我等的就是你这句!"凶手兴奋地说。

  "听上去你好像在鼓励我。"高竞道。

  "可不是吗?"凶手停顿了一下,忽然用一种非常暧昧的语调说道,"高竞,如果到了那天,把你的枪对着我的嘴怎么样?让我们通过你的枪好好来个面对面,我希望你杀我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让你的子弹通过我的舌头进入我的身体,让它们在里面爆炸,到达我一个人无法到达的快乐地方。怎么样?"

  高竞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意识到,凶手很有可能不仅是个杀人狂,还是个性变态者。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公事公办。

  "不可能。我抓住你的时候,会从背后把你铐住,然后交给别的警察。他们会把你带到一间单人牢房,你会在那里等待审判。在那里你看不见好衣服,也没好吃的等你,也没人跟你说话。直到你死,你都会很没趣。"他冷静地说。

  凶手沉默了片刻。

  "我败给你了。"过了一会儿他略带沮丧地说,"看来我现在只有想办法杀死你,或者被你杀死。我才不要去坐牢呢。"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高竞不耐烦地问道。

  "我要给你个小礼物。"

  "你又要杀人?"

  "只是小礼物,别太贪心了。"凶手再次咯咯笑了,忽然又压低声音道,"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什么事?"

  "保持这个电话一直在开机状态,如果你答应的话,我就答应,减少下一位牺牲者在死前所受的痛苦。"

  "好吧。你就不怕被监听吗?"

  "当然怕。不过恐惧不是会更刺激吗?"凶手笑着挂了电话。

  高竞不知道凶手所说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警局的时候,忽然之间,他感到自己的胃部猛然一痛。接着,在同一位置的旁边,又是一下。他低头看去,竟然,在他的上腹部附近赫然插着两支飞镖模样的小箭。它们的大小尺寸跟飞镖差不多,箭锋也很小,但是却要比飞镖锋利坚硬得多。高竞想,如果这两个东西射入脑袋的话,顷刻就会要人命。

  他下意识地朝前方望去,没有看到半个凶手的影子。

  他知道他不该去拔那箭,应该立即去医院,让医生处理一切。但是他实在太好奇了,想看看这两支箭跟以前的箭有什么区别。他发现在跟凶手聊过之后,他又一次全身心地进入了工作状态,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现象。箭扎得不算深,根本不致命,但他把它们一拔出来,伤口还是立刻流出血来。

  他忍着痛,一只手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拿起两支箭仔细观察,他很快发现这两支箭的箭尾上居然各粘了一张小纸条。

  第一支箭上面写着:"爱情秘笈一:让她舔你的伤口。"真是好管闲事的凶手,高竞看着这张字条都快笑出来了。

  第二张则写着:"A区图书馆,B-C-FGT457-P23"

  凶手居然给了他一条线索。

  他感到困惑不解,想立刻开车去A区图书馆,但很快疼痛就代替了所有的感觉。

  半夜3点,高竞正在闭目养神,凶手再次打来电话。高竞一看,这次是个公用电话。

  "她在吗?"凶手劈头问道。

  "谁?"高竞不知道他在说谁。

  "你没去找她?"

  "你他妈的还真爱管闲事!"因为伤口在痛,他显得有气无力。

  "为什么?"凶手很意外,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尖锐。

  "你不用睡觉吗?"高竞感到精疲力竭,用温和的口吻说,"在作案之余,你也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体,早点休息吧。"

  他正想挂电话,就听到凶手在那里问:"是因为我吗?"

  "我不会让你找到她的。"高竞平静地说。

  "就因为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准备再也不去找她了吗?"

  高竞沉吟片刻,说道:"对。"

  "你能忍得住吗?"凶手略带嘲讽地说。

  "你翻翻我的历史就知道,我有多能忍了。我好像就是为了忍受痛苦才生下来的。"高竞冷笑了一声。

  凶手沉默了一会儿。

  "这没用的,我还是会找到她。因为我已经开始妒忌她了。"凶手的心情似乎很抑郁,"除非你求我,求我放过她。"

  "你是想听我求你是不是?坦白说,我也很想求你,"高竞的声音渐渐低了,"如果有用的话,我也很想求你。"

  "说得对,的确没用。"凶手的情绪变化得很快,他这会儿又咯咯笑起来。

  "为什么要挑中我?"高竞问道。

  "因为老天让我看到了你。你不知道,我曾经有多少机会可以杀掉你,不管是近距离,还是远距离,我的机会多的数不清。但是,我都忍住了,要说忍耐的功夫,我并不比你差。"凶手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站在你的身后,我的手里有一把土枪,非常灵巧的枪,是别人送给我的,只要一扣扳机就可以要你的命。我正准备向你射击的时候,你正好回过头来,你的眼睛很有神,我向来喜欢眼睛有神的男人。于是,我忍住了,我决定让你活下去。"

  "我跟你有仇吗?"

  凶手咯咯笑着。

  "高竞,你对我犯了......爱的罪。"

  什么狗屁爱的罪?!真是莫名其妙!高竞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也没力气多想,只是糊里糊涂地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多年了,我都已经老了。"凶手再次叹了一口气。

  接着两人同时陷入抑郁的情绪中,没有人再说话。

  "你还有事吗?"最后高竞打破了沉默。

  凶手没有马上回答。

  "伤得严重吗?"过了一会儿,凶手才漠然地问道。

  "还好。"高竞不耐烦地回答。

  "痛吗?"

  "还好。"

  "你没去医院吗?"

  "妈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婆妈的杀人犯了!我没去医院,没包扎,怎么样?你还有什么问题?你能不能好好扮演一个杀人犯的角色?不要这样婆婆妈妈的!真是没见过你这号的,你究竟是不是男人!?"高竞突然火气很大,他实在受够了凶手的暧昧话。

  "血止住了吗?"凶手平静地问道。

  "关你屁事!"高竞没好气地说。

  凶手仿佛在那里微笑。

  "好吧,那我就干活去了。最后提醒你一次,我会找到她的。我要当着你的面咬断她的脖子。让你痛苦到死。"凶手说完这句话,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随后电话挂了。

  高竞把电话丢在一边,现在他感到沮丧至极。

  他知道他现在又不得不做一件他最不愿意做的事了。那就是,刚刚跟她表白过,就要亲口再否定他对她的感情。

  因为这个可怕的杀人狂现在正觊觎她的生命,所以这次他不得不主动离她而去。即使她主动跟他示好,他也只能冷冰冰地拒绝,不再跟她有任何接触,不看她,不跟她说话;就算见面也要装作完全不认识,也许还不得不说几句伤人的话。

  他不知道这过程要持续多久,但总之得等抓到那个混蛋为止。但是他想,等到那一天,她大概已经去法国了吧。

  好吧,他自我解嘲地想,既然我就是为忍受痛苦而生的,那还有什么好争的。莫兰,对不起,我又要说蠢话了。

  他站起身,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他希望冰冻的感觉可以将他的心完全冷却,以致失去知觉。

  9、真爱俱乐部死亡名单

  莫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翻阅着方凯灵拿给她的那几本前几年的《真爱会刊》,她得想办法找点事情想想才能摆脱高竞那个电话对她的影响。

  她本来以为他打那个电话肯定是来为一年前的事向她道歉的,但不料听到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内容。当时她捏着电话,听到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简直有种魂飞魄散的感觉。

  他说了,真的说了。

  但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他给人一种绝望的感觉呢?当时莫兰的心里曾经轻轻泛起一层涟漪,但转眼这小小的疑惑就被满心的欢喜和感动所代替。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立刻约他出来。她真想好好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但是,挣扎了一番后,她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不愿意做那种别人动动手指就凑过去的人,她还没想好呢;况且他也没为一年前的事道歉。再说她知道躲在电话里说,跟真正站在她面前说,还是有本质的差别的。好吧,她想,既然你没当着我的面说,我就当你什么都没说。

  她决定先收起心,把他放在一边,好好关心一下真爱俱乐部的事。

  她向凯灵借杂志,本来只是出于好奇,想看看别人的墓地转让广告是怎么写的。可自从跟宋彩琳和景云联系过后,她的想法就发生了变化,现在她想看的是究竟有哪些人曾经登记过墓地转让广告,她想知道他们是谁,是否都还活着。

  莫兰很快发现,自从俱乐部成立以来,在会刊上登载墓地转让广告的共有五对夫妻。莫兰不相信在总会员超过八十对夫妻的真爱俱乐部,在这几年中只有五对夫妇分手。她相信肯定很多人都跟她一样,根本早就把这事给忘了,就算离婚了也没有去过问墓地的事。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其他人,因为情况相似,她现在只想知道,这五对夫妇是否全都健在。她把这五对夫妇的名字交给乔纳,希望乔纳能从警察局的档案室内找到相关的记录。她想知道另外两对夫妇的情况,她希望他们都完好无缺。那两对中只要有一对还完完整整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就相信之前的悲剧纯粹都是巧合。

  但是乔纳并没有给她带来好消息。

  "我给你的名单怎么样了?"那天,等乔纳回家后,莫兰问道。

  "无一幸免。"乔纳郑重其事地说着,从包里翻出几张复印纸来,丢在沙发上。

  莫兰整理了一下,真爱俱乐部的五起死亡事件的大致情况如下:第一位死者:冷杉的丈夫张键林案发时间:2005年3月17日

  案发地点:A区公平巷

  案发当晚11点左右,张键林被发现脸朝下躺在公平巷潮湿的地上,背上中了一刀,他的空钱包掉在他身边。警方经勘察后没发现打斗的痕迹,显然张键林是在没有反抗的情况下被杀死的。

  警方调查了他本人的人际关系,没发现他有什么仇家。同事和邻居都反映说,张键林是个性情温和的老好人,平时话不多,但心地善良,为人大方,常常接济周围有经济困难的人。张键林唯一的缺点是爱喝酒,他的妻子经常为此跟他发生口角。但这些小摩擦似乎并没有影响夫妻两人的感情,在旁人眼里他们仍是一对恩爱夫妻。警方没有发现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有外遇迹象,所以排除了仇杀和情杀的可能性,基本认定是突发的抢劫杀人案件。

  张键林生前是"月落"餐厅的副经理,他的妻子冷杉原在一家大商场担任楼面组长,但2003年后因患糖尿病长期在家休养,家庭开销主要由张键林一个人负担。

  经法医鉴定,张键林的后脑曾遭受重击。警方在尸体附近发现一个铁质镇纸,上面有张键林的血迹。但他的致命伤是背上的那一刀。胃内残留物显示他在案发前不久曾吃过巧克力和香蕉,但没有喝过酒。

  警方从张键林的遗物中发现一张超市的购物清单,确定案发前他曾经到附近的超市购买过一条毛巾、几根香蕉、一小瓶威士忌、三块巧克力以及一把冷冻刀。结果证实购物清单上的所购刀具正是刺死张键林的那一把。

  案发后,警方曾经对周边环境进行过缜密侦察,但没有发现可疑的嫌犯。由于张键林生前曾为自己投过保,他死后冷杉意外获得一笔大约二十万的保险金,所以警方曾专门调查过冷杉在案发当天的不在场证明,结果发现冷杉当晚在朋友家里搓麻将。有三个人能证明冷杉从头到尾没离开过牌桌。于是,冷杉的嫌疑被排除。

  在调查过程中,其妻冷杉还告诉警方,出事前,她跟张键林曾经通过电话。张键林听说冷杉在朋友家打牌,便说要过去接她。由于张键林不认识这位朋友的家,冷杉叫他跟自己保持联系,或者到了之后给她打电话,但她一直等到凌晨3点也没有等到他的电话。

  另:警方在张键林手腕上发现一块劳力士手表(事后证明是假的),还发现一个手提包,手提包内有一部手机(关机状态)、一把菜刀、一个手电筒(没有指纹)、一条毛巾(毛巾上沾有张键林的汗液和血液),两根香蕉皮、一张当天的超市购物单以及一张本市地图。

  第二位死者:陈丽莲

  案发时间:2005年10月18日

  案发地点:A区真沙路47号公寓门口

  午夜1点,陈丽莲一个人开车回到公寓。在公寓门口,她停下车,在车内打电话给她的丈夫戴文,说自己忘记带房门钥匙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事后戴文跟警方说,他当时正在几公里外的朋友家喝酒聊天,接到电话后便马上往家赶。可当他赶到时,却发现陈丽莲衣衫整齐地暴毙在车内,头上套了一个扎紧的黑色塑胶袋。当时他还清楚地记得,车内的音响正在播放邓丽君的歌。

  经法医鉴定,陈丽莲死于缺氧性窒息;死前未与人发生过性关系,也没有遭猥亵的痕迹。车窗紧关,死者背靠在一边车门上,双腿平伸,双手放在腿边。警方因此判断,陈丽莲在等待丈夫戴文归来的过程中,一边听着邓丽君的歌,一边用塑胶袋套在头上遮光。就这样她很自然地进入了睡眠状态。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头靠在车窗上,因此压住了塑胶袋的封口,致使塑胶袋内空气缺乏,最终导致死亡。

  虽然明显是意外死亡事件,但警方在调查中还是发现了两个疑点:第一,警方通过调查发现,在戴文赶到前的一个小时内,她曾经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是她打出去的,第二个则是别人打进来的。两个电话的通话时间都很短,都只持续了两分钟左右,两个电话之间相隔的时间大约为二十分钟。但警方没有查到跟陈丽莲通话的人,因为第一个电话是一个神州行手机,第二个电话则来自离案发地一公里左右的一个街边公用电话亭。

  第二,一名保安称自己曾经看见案发当晚有个男人钻进了陈丽莲的车内,当时车灯是暗的,他认为两人很可能在车内亲热,所以就绕路走了。这名保安认识陈丽莲,他坦言之前也曾多次看见过她跟男人在车上亲热,但因为事情多半发生在晚上,所以他从来没看清过那男人的长相。另一名保安则回忆说,案发当天,有个男人敲过陈丽莲的车窗;但他一转身,那个男人就不见了。警方无法证实这名男子跟前一位男子是否是一个人,因为这名保安同样没看清这个人的脸。

  根据这两个疑点,警方把可能的凶手锁定在陈丽莲的男友身上。但调查了数月,都始终没能找到陈丽莲的男朋友。警方获得的现有信息是,她白天常去老公戴文开的一家名叫肖邦之恋的音乐餐厅吃饭,晚上则泡在一家名叫MAY的酒吧。音乐餐厅的调酒师、服务员以及餐厅经理都表示跟陈丽莲很熟,但都认为她是个稳重大方、做事得体的老板娘。警方也没发现她跟这家餐厅的任何一个男人有染。但在MAY酒吧,她的豪放作风却相当出名。酒吧的工作人员和熟客都称,曾经多次看见她在酒吧后巷和男厕所里跟男人亲热。但没人记得那男人的长相,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男人。该案最后被定为意外事件。

  陈丽莲的房门钥匙后来在她自己的手袋中找到。此案至今为悬案。另: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陈丽莲的PRADA手袋一个,内有LANCOME口红、香水、打火机、手机、MP3和一小包海洛因。

  第三位死者:方凯灵的丈夫李一亭

  案发时间:2005年11月19日

  案发地点:吴胜路87号,野生动物园老虎区

  案发当日为白天,下午两点左右。李一亭乘野生动物园的观光车游玩,当车开至老虎区的时候,他突然像中邪一般拉开车门,从车上奔出去,向老虎区深处的一片草地奔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踪影。由于事发突然,车上的人谁也没有来得及拉他,于是只得纷纷打电话报警。司机虽然马上停车追了上去,但因为李一亭跑得太快,最终还是没追上。事后警方得知多年前李一亭曾经是市级的短跑冠军。

  李一亭的尸体在三十分钟后被发现,已经被老虎咬死。后经法医鉴定发现,李一亭有吸食毒品的习惯。所以警方判断,当时李一亭之所以会有如此疯狂的举动,很可能是因为毒瘾犯了。法医在检查李一亭的伤口时发现,其身上不仅有多处动物咬伤,其脖颈、脸、背和手臂还有多处锐器划伤。鉴于李一亭本人身上带有一把带血的水果刀,所以,警方估计很可能是李一亭犯毒瘾后出现了自残行为,其血腥味激发了老虎的兽性。

  据调查,李一亭生前为达盛房地产中介公司的经理,曾经是一名成功的商人,但案发前已经破产。其前妻方凯灵为杰乐广告公司的广告设计员。案发时两人正准备离婚。案发前,李一亭已将两人婚房转至方凯灵名下。方凯灵称,她对李一亭吸食毒品的习惯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李一亭的毒品从何而来,但她认为李一亭的女友该对此负责。她提供了李一亭一名女友的姓名,对方名叫陈丽莲。但警方发现,该女人已于一个月前意外身亡。

  警方对李一亭出事前的行踪做过一番调查,发现他是中午12点40分左右,从位于临景路256号的达盛房地产公司直接赶往动物园的。

  警方也曾经调查过李一亭在陈丽莲案发当晚的行踪。有人证实10点多他在MAY酒吧喝酒,大约12点过一点离开了酒吧,不知所终。

  另:警方在李一亭的口袋里发现四枚一元硬币,小半盒MAY酒吧的火柴(十八根)、半盒摩尔香烟(九根)、一张五元纸币、一张22路公共汽车车票,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邓丽君的歌词--"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第四位死者:景云的丈夫程岩

  案发时间:2006年2月20日

  案发地点:中山公园

  案发当日下午6点,有人看见程岩拎着一个包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上了一部出租车离去。三个小时后,他的尸体在中山公园的湖畔密林中被发现。根据法医鉴定,他是上吊自尽的,绳套是由他自己打的,上面有他的指纹;并且也证实是他自己挂上树梢的,树上有他本人的脚印,树下泥地上也有他的鞋印。因而警方排除了他杀嫌疑。由于当时公园里人烟稀少,所以警方没有找到目击者。警方也没有在他的口袋里找到遗书。但他的同事反映,由于近期他跟妻子商谈离婚的事非常不顺利,所以很可能因此产生轻生念头。

  程岩生前是一名外贸公司职员,其妻景云是乐游旅游公司的导游。两人自2005年夏天开始分居,程岩一直在外跟女友租房同住。警方调查发现,程岩的同居女友是其妻景云的同事,导游贺丹。贺丹告诉警方,在程岩自杀前两天,她已经向程岩提出了分手,但两人仍然还住在一起。

  警方发现,在案发前,也就是当晚7点左右,程岩曾经打过好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贺丹的,他要求对方再给自己一个机会。贺丹称自己当时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让程岩回来再说。第二个电话是他打给自己的同事的。该同事告诉警方,程岩跟他谈了一些工作上的事,还问他是否知道当天晚上的天气。他并没有听出程岩有自杀的打算。之后,贺丹又再打电话过去,两人聊了五分钟后,程岩要贺丹过会儿再打给他,接着就挂了。之后,贺丹再打过去,对方电话就一直是忙音。警方后来得知,程岩在贺丹之后曾经打电话给妻子景云,通话进行了五分钟。景云后来向警方承认自己在电话里再次严词拒绝了程岩要离婚的要求。在这之后,不知何故,程岩开始疯狂地打电话给天气预报台,竟然一连打了二十分钟。接着当贺丹再打电话过去后,手机就没人接了。这是本案唯一的疑点。

  警方最终判断,程岩是在与妻子交涉无果的情况下选择了自杀。另:警方在程岩的口袋里发现一个空首饰盒,内有五枚一元硬币;他的口袋里有本便笺簿(不齐,有撕页的痕迹),一条黑色条纹领带,里面有一本崭新的公园地图,上面16路公共汽车终点站处被用红色记号笔画了红。警方怀疑他的拎包已经被顺手牵羊,结果后来果然在公园门口的垃圾箱里发现了几乎已经空空如也的拎包。包内没有现金,里面只有支记号笔,是黑色的;另外还有一张文具店的收据,显示当天下午6点30分左右,程岩在公园内的文具店买过两支记号笔和一张公园地图。

  第五位死者:宋彩琳的丈夫蔡英东

  案发时间:2006年6月20日

  案发地点:齐鲁街15号

  案发当晚12点,一名路过的出租车司机报警称蔡英东躺在齐鲁街15号203室窗下的一个水塘里。结果警方赶到时,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经法医鉴定,蔡英东属于溺水身亡,但头部和腿部都有跌伤。警方判断他可能是从自己家203室的窗口往下跳,结果掉在窗口下的那个水塘中溺水而死,所以判断蔡英东的死属于自杀。但警方没在现场发现遗书,窗台上也没有脚印。

  蔡英东生前是一位蔬菜供应商。据公司职员反映,蔡英东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心情郁闷,经常流露轻生的念头。同事们猜测他的情绪低落可能跟他的妻子有关。蔡英东的妻子宋彩琳是一名护士,性格偏执多疑,爱走极端。事发前的几个月,她怀疑蔡英东有外遇,经常到蔡英东的公司吵闹,甚至把蔡英东桌上的玻璃台面全部砸碎。警方从夫妇俩所在的街道居委会还了解到,蔡英东夫妇的关系近一年来一直非常恶劣,两人经常大打出手。由于吵闹声过大,邻居还曾多次拨打110报警。

  案发当晚,宋彩琳称自己在另一个房间(两夫妻已经分居)跟朋友打电话(已证实),对蔡英东的举动毫不知情。

  警方没有找到蔡英东的外遇女友,但听其妻反映,他的女友是从网上认识的,也是一名护士。虽然她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连网名也不知道,但她曾跟那名女子通过电话。对方称自己跟蔡英东情投意合,蔡英东每周都去她家,她希望宋彩琳能自动退出。蔡英东出事后,警方没有找到该女子。由于蔡家的电脑已经被宋彩琳彻底砸坏,所以也无从查找他跟该女子的网上聊天记录。

  另:警方在蔡英东的裤兜里发现十五元纸币、五个一元硬币以及一张黑桃Q的扑克牌。牌面上写有几行歌词,后来发现歌词取自邓丽君的歌曲《初恋的情人》。歌词写到:"是爱情不够深,还是没缘分,为什么不见你再来我家门。"另外他手上还捏有一个18K金戒指,宋彩琳称她对这枚戒指毫不知情。

  莫兰呆愣愣地看着真爱俱乐部的死亡记录,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吧!我就知道大霉婆不会带来什么好事!"乔纳没好气地说。

  "我是没想到。难道真的是诅咒吗?"莫兰喃喃地说。

  "妈的,不得不承认这的确很像诅咒!"

  没错,因为死得各不相同,反倒更像是天意。

  但那肯定不是天意,莫兰想。

  老天就算想惩罚人,也不会故意在那些人的口袋里留下硬币。

  在这张死亡记录中,让莫兰最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些一元硬币了,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他们都凑巧带了这些硬币,还是有别的企图?难道他们是想打投币电话?还是想打发叫花子?如果是想打投币电话,又是想打给谁?真是弄不明白。

  除此以外,几名死者之间的关系也非常有趣。陈丽莲的男友居然就是方凯灵的丈夫李一亭。而陈丽莲又是在整个名单中唯一的女死者。难道这些貌似诅咒的意外事件,其实是围绕一个女人私生活展开的复仇?不过好像说不通。

  因为景云的丈夫程岩和冷杉的丈夫张键林明显应该不在其列。

  首先程岩有自己的女友--贺丹,他妻子景云的同事。莫兰看到这里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原来外表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景云跟她有相似的经历。不,比她更惨!她还得每天面对那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现在她已经完全能够理解景云坚持不肯离婚,硬是要跟程岩对着干的那种心情了:她一定是恨透了这种状况。这不仅仅因为她对程岩还有感情,也许还包含自尊心的问题。不知道那个贺丹长得怎么样,但莫兰可以肯定,贺丹应该不会很胖。男人很少会找跟自己老婆相似的情人。高洁就跟她完全不一样。

  不过这些事好像跟陈丽莲的死没什么关系。

  再来说说张键林。他是第一位死者,是一起抢劫杀人事件的被害人。虽然看上去很平常,但莫兰觉得这里面不合理的地方最多。就拿那手电筒来说,在这么黑的巷子里走,他为什么没打手电筒?他包里不是有手电筒的吗?手电筒上为什么没指纹?就算他以前用过,也应该有他自己的指纹吧。还有,为什么那个劫匪要既打他的头,又用刀刺他呢?有必要进行双重攻击吗?

  "你在发什么呆?"乔纳问道。

  "我觉得这不是诅咒。"莫兰冷静地说。

  "那是什么?谋杀?"乔纳疑惑地看着她。

  "如果是诅咒的话,就应该全部针对有外遇的那位,但是冷杉的丈夫张键林明显不是,他好像对她很不错,她在朋友家打牌,他还要去接她呢。"莫兰若有所思地说,"而且我觉得这些意外事件的发生都很有戏剧性,你不觉得吗?"

  "最有戏剧性的就是被老虎咬死的那个了。"乔纳粗声笑道。

  "可我觉得这几个案子中张键林被杀的那个案子最特别。"莫兰道。

  "走黑路遭人抢有什么特别的?倒霉罢了!"

  "因为那个歹徒完全没必要既用刀捅他,又用镇纸打他。如果致死原因是背上那把刀的话,那说明他很可能是先用镇纸打他的;因为先用刀捅死的话,就没必要用镇纸打他了。可是如果张键林已经被镇纸击中的话,他又何必再用刀子捅他呢?他毕竟只是想弄点钱而已。干吗非要杀死他呢?要么就是张键林看见他的脸了,他怕败露,所以只能杀了他。还有,哪有劫匪是带着镇纸来杀人的?那不是也太不方便了吗?"莫兰觉得整个案子乱七八糟,完全不合理。

  "也许那个镇纸本来是在张键林的包里的。"乔纳满不在乎地说,"劫匪叫张键林把包递给他,他从里面找到了镇纸。那个时候,张键林正企图反抗,或者回转身来看他,于是那个混蛋怕露馅,觉得还是把张键林先弄昏再说,于是他就用镇纸砸了过去。"

  "张键林是后脑被砸,也就是说,他不可能是在回头看歹徒的时候被砸的。歹徒就是在后面袭击了他。反正我觉得说不通。"莫兰稍作停顿,"所以我觉得这个劫匪本来就是去杀他的,根本就不是劫财。你看那个劳力士手表都没拿走。"

  "喂,那是冒牌货!"

  "所以这就更奇怪。他怎么知道那是假的?那么黑,难道那时候,他还会拿着那只表仔细辨别它的真伪吗?"

  "他可以掂出它的分量。"

  "好吧,就算这样,那么等他把手表掂过之后证明这是假的,他又给张键林套回去?有这种体贴入微的劫匪吗?"

  "那你想证明什么?"

  "劫匪知道那是假表,虽然他准备把现场伪装成抢劫案,但当时他很紧张,他忘了那手表应该被当成真的拿走才对。还有,他们肯定认识,他之所以一定要杀死张键林,也许就是因为张键林认出了他。也许他还是女性,在体力上难以抗衡。还有可能他是第一次杀人,对自己缺乏信心,所以他不得不用双重谋杀法。"莫兰顿了一顿说,"我认为这是谋杀,才不是什么打劫。"

  "我知道什么案子被你一说,马上就成了谋杀案。所以你没有嫁给凶杀科的警察真是可惜啊。"乔纳嘿嘿笑着说。

  莫兰朝她白了一眼,继续说下去:"宋彩琳的丈夫蔡英东会从二楼跳下来自杀也很怪。"莫兰道,"他要自杀为什么不跑到更高的地方去呢?那样成功几率不是更高吗?如果从二楼摔下来,没摔死怎么办?要是断了胳膊断了腿,谁照顾他?难道他还在指望他那个当护士的老婆吗?难以理解。"

  "嘿,人家不是成功了吗?可不要小瞧二楼。"乔纳哈哈笑起来。

  "他摔下去的时候肯定没死,因为他的死因是溺死。你不觉得怪吗,他摔得不死不活的时候,还想到把头埋在脏水塘里,故意闷死自己。我觉得简直无法想象!他就不能找一个更方便的自杀方式,比如服毒自尽?还有那歌词,真是荒谬!邓丽君的《难忘的初恋情人》,难道是为了难圆的初恋,他就必须用这么古怪的方式自杀?难道他跟初恋情人曾经在脏水塘边约会?"

  乔纳笑得前仰后合:"那你想说什么呢?他也被谋杀的?"

  "这我不知道,反正难以理解。如果他用这种方式自杀,我估计他有神经病。"莫兰认真地说,"还有一点,我觉得后面四个案子跟张键琳的案子有很大的区别。"

  "有什么区别?"

  "后面四个案子好像更戏剧性,有很多不可理解的小东西,好像有游戏的成分。而张键林的案子没有给我这种感觉。我觉得后面四个案子和张键林的案子,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你对那个吊死的人,怎么说?"

  "最正常就属他了。他有自杀的动机,警方也确认他的确没有他杀的嫌疑。所以他可能是五个案子中唯一真正的自杀案件。只是他那么在意天气有点怪。还有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买公园地图和记号笔?这也很奇怪。"莫兰疑惑地说。

  "还有吗?你还没评论那个老虎案呢。"

  "我不知道。我想象不出。"莫兰迟疑了一下,"但我现在知道凯灵瞒了我很多事。"

  "那么那个陈丽莲呢?你认为她怎么样?"

  "你觉得一个开宝马车的女人会用一个黑色塑胶袋来当自己的眼罩吗?我完全不相信。"莫兰耸耸肩,虽然陈丽莲手袋里的房门钥匙应该是最大的疑点,但那黑色塑胶袋却令她印象尤其深刻,感觉太邪恶了,而且很污秽。

  "开宝马的女人就没有用烂东西的时候吗?"乔纳不服气地撇撇嘴。

  莫兰没搭理她,继续说:"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为什么这些人死的时候,身边带的钱那么少?而且大部分都是男人,你觉得这可能吗?第一个张键林,就算他被抢劫好了,他没有钱很正常。第二个陈丽莲,没带钱包,这很怪,哪有女人不带钱包的?第三个,李一亭,身边只带了九块钱。第四个,程岩,他只带了五元钱。第五个,蔡英东,算是富翁了,他带了二十块钱。但其实他是身上最不该有钱的那个,他是在自家门口自杀的,带钱干吗?"

  乔纳呆呆地看着她:"我怎么会知道?"

  "所以,我就是不明白。"莫兰道,"而且,你给我的资料不齐,我要照片。"

  "要照片是吧?没问题。"乔纳道,"不过,你得先把大霉婆说的那张生死契约拿给我见识见识。"

  "对了,我都忘了。"

  莫兰这才想到,方凯灵的那张生死契约就夹在杂志里,但是她刚刚居然没翻到。她赶紧又一本本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她就找到了这张她略有印象的"生死契约"。她发现,整个契约的内容相当简单,全文不过百来字,却被煞有介事地印在一张看似颇为庄严的黑色A4纸上。其一字一句都是这么眼熟,内容如下:真爱契约如果你爱我,请签下这张真爱契约!

  如果你爱我,请记住你的承诺!

  如果你爱我,请不要背叛我!

  从今以后,我保证永远爱(李一亭),此心不变,至挚不渝。如若违背今天的承诺,我愿意接受上天给我的惩罚,我甘愿日日夜夜遭受痛苦和折磨,我甘愿付出最沉重的代价,我甘愿:1、意外身亡(车祸、煤气中毒、被动物袭击而死、被高空坠物砸到等等)

  2、恶疾而死(癌症、肿瘤、白血病等)

  3、死于非命(被谋杀,或自寻短见)

  4、死无全尸(被肢解,或因车祸造成尸骨不全)

  承诺人:方凯灵、李一亭

  时间:2002年4月28日

  "这变态的东西是谁写的?"乔纳的粗喉咙在莫兰的脑后响起。

  莫兰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叫她怎么回答呢?

  "我敢肯定,写这玩意儿的人,以前一定被男人甩过。只有脑袋受过刺激的人才会写这种烂东西,你说呢?"乔纳用手臂撞了一下莫兰。现在乔纳正在吃一个苹果,她每天晚上都要吃一个苹果。

  "乔纳。"莫兰决定说出来。

  "怎么?"

  "这是我写的。"莫兰不好意思地说。

  乔纳把一口苹果吐在她身上。莫兰尖叫着退到一边。

  "你干什么呀!"莫兰用纸巾擦着身上的苹果渣。

  "你写的?!你的胃口怎么会这么好?!"乔纳瞪着她吼道。

  "当时方凯灵只说要帮真爱俱乐部起草一个生死契约的东西,我觉得很有趣,就帮她写了。后来我发现用的就是我写的这个,当时我又没想到什么。"

  乔纳已经咧开嘴开始傻笑了。

  "我哪知道,我以为只是一个玩笑,谁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莫兰跺着脚分辩道。当初写这个契约时,她怎么会料到事情会演变成如此真实的结果,居然真的有人会因此而死。这,她的确没想到。

  乔纳一把抢过那张黑色的"真爱契约",又看了一遍。

  "经你这么一说,我发现这的确是你的风格。"乔纳说完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莫兰想去抢那张契约,乔纳硬是不肯给她。

  "喂,还真是邪门啊!你说的居然都应验了。"乔纳仔细看着契约书道。

  "是啊,除了死无全尸和恶疾而死没有应验,其他都应验了。"莫兰皱着眉头说。

  "都是登过广告的人才会死吗?"乔纳忽然问道。

  "嗯,好像是啊。"莫兰茫然地应了一声。

  "你现在也登了吗?"乔纳问。

  莫兰倏地抬起头,瞪着乔纳。"是啊。"她茫然地说,隐隐觉得不对头。

  "那上面登有你们的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吗?"

  莫兰还没看过最新一期的《真爱会刊》,但她知道其他人的真实姓名和电话号码都赫然登在上面。看这情形,她也不会例外。她已经知道乔纳想说什么了,会不会......

  "登出去多久了?"乔纳问。

  "五天。凯灵说的。"莫兰心中升起一团恐惧。

  "一般是登出几天后出事的?"

  莫兰急忙去翻那几本杂志。

  "大概一个星期左右。"莫兰脑袋里一片空白。

  "那会不会......"乔纳嘟哝着。

  莫兰瞪着乔纳,突然高声叫道:"不许说!最近你的嘴霉到家了!"

  她们同时安静下来,两人脑中同时出现一个人名--梁永胜!

  莫兰恐惧地想,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的梁永胜会不会遭遇不测?他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还有可能会尸骨不全?

  "你闯祸了!"几秒钟后,乔纳说。

  "那怎么办?"莫兰方寸大乱,都快哭了。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一个完全无意的游戏行为有可能会害死梁永胜。她并不希望他死。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不是诅咒吗?所以你不用瞎操心。"乔纳咧开嘴笑,仍然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可是我也说不准啊,也许我猜错了呢?也许真的有某个变态的家伙,一定要实施什么真爱诅咒呢?"莫兰的脑子里晃过一张假想中的女人脸--杜慧,杜慧就很可能是这种疯狂的人,只要听听当时她跟自己打电话时那难对付的口吻就知道了。

  "你刚刚说冷杉的丈夫张键林没有外遇,所以不可能是诅咒。"

  "我只是看表面资料而已,谁知道他是否真的有情人?!"莫兰心里越想越着慌,这年月老公背着老婆偷情的事实在是多如牛毛,防不胜防,而且隐蔽的手段也各有高明,实在没办法说满话。当年她就对梁永胜和高洁的私情毫无觉察,直到他们两个手拉手站在她面前时,她才如梦初醒。现在想来,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似的。

  所以,这个貌似老实的妻管严张键林真的有没有情人,实在很难说。

  莫兰想,如果最后证明张键林也不能免俗的话,那么整个真爱俱乐部的死亡事件背后就很可能真的有一个疯狂的"黑法官",他杀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一心一意地维护真爱条例,惩戒负心人。

  如果这个黑法官存在的话,那么梁永胜就可能......

  莫兰不敢想下去了,她理了理思路,觉得现在首先应该做的事就是调査张键林是否真的有外遇。所以,她得给冷杉打个电话了。

  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莫兰想。

  10、猜测

  高竞感觉昨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向来就讨厌医院,所以中箭后他并没有去医院处理伤口,而是从药店买了一些止血药和纱布自己回家简单包扎了。由于伤口较小,血很快就止住了。虽然现在还在隐隐作痛,走路的时候,好像还有种撕裂感,但他觉得应该已无大碍。

  所以,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现在,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凝视着面前那两具尸体的照片。

  如他所料,两具尸体上密集的箭孔是有规律的,当那些箭被移走后,它们就组成了一个鲜明的汉字:"狗"。

  高竞不知道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侮辱警察吗?"狗"这个汉字中带有明显的侮辱的意思。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他问余男。

  "大概是在骂警察是畜生吧,哈哈,还真有创意呢。"余男注视着手头的照片咯咯笑起来,"我猜他下次杀人,会沿着这个字骂下去。比如,下次他会留下“杂”,再下次他会留下“种”,连在一起就是“狗杂种”。"

  也许因为高竞本身就是警察的缘故,所以余男的笑声让他觉得很刺耳。难道凶手骂警察是"狗杂种"就是这么可笑的事吗?那不就等于在骂他本人吗?他本来想反唇相讥,但后来想想又忍住了。他知道只要一旦跟余男缠上,到最后他准会输。按照他的耿直个性,要是比口才,他根本就不是余男的对手。

  "为什么不是狗娘养的?!"他随口问道。

  "这么说你认为他后面还要再杀三个人?"

  "我不知道。我有种感觉,好像事情还只是刚刚开始。"高竞的确这样觉得。可这时他心里琢磨的是凶手那天半夜说的话,"高竞,你对我犯了爱的罪",他实在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真不知道莫兰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他忧虑地想,搞不好她还会误会他跟别的女人牵扯不清呢,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你觉得去年的案子跟今年的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吗?"余男问他。

  "当然是一个人。"

  "理由呢?"

  "第一凶器相同,都是箭;第二作案手法相同,一开始都是利用报警电话把警察骗到现场;第三时间都是在晚上。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经过检测发现今年的箭和去年的箭是同一部机器制造的,所以我认为是同一个人做的。"高竞沉着地说。

  "不错,很有说服力,那么两个案子有不同点吗?"余男似乎听出他还有讲下去的意愿。

  "我觉得今年的案子比去年更复杂。去年,凶手好像只是一个冷面杀手,他的目的好像只是为了要杀一个警察解解气。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个做事干净利落的杀手。虽然他给我听的录音里有邓丽君的歌,但我认为凶手在案发当时放那段音乐的目的只是为了迷惑被害人。但今年就不同了,我好像突然看见一个成年人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就好像爸爸突然成了儿子,有种很不一样的感觉......"说到这里,高竞略微迟疑了一下。

  "说下去!你的感觉也许非常重要。"余男感兴趣地看着他。"今年的案子,我觉得他是特意做出来给警方看的。他好像既是在向我们示威,又是跟我们玩游戏。我从来没见过凶手在现场留下那么多线索的,简直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好像把整个事件当成了一个大游戏,大谜语。"高竞又想起凶手在电话里谈起他看见警察在地上抽筋时的兴奋语调。"我想他就是为了让游戏显得更有趣,才会给警方留下那么多线索的。对他来说那是谜语的谜面,他希望警察陪他玩这个杀人游戏。所以,我想这个“狗”字并不是单纯在骂人,而是在提供信息。也许是他本人的信息,也许是下一个被害人的信息,我不知道。"

  不知什么原因,这个凶手的个性突然让高竞想到了莫兰:一样的爱玩,一样的爱搞新花样,一样的没规律可循,一样的爱跟警察作对,还一样的对他有种说不清的感情。

  "你认为如何?"他问余男。

  "这两件案子的确有明显的差别,但令我更感兴趣的是,如果是同一个人干的话,他为什么要相隔一年才做第二个案子?对于一个连环杀人犯来说,这个周期好像太长了。他在这一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

  余男凝神思索。"怎么?"

  "这两个案子,只是我们现在已知的而已。"

  高竞的脸色骤然变了:"你是说还有别的警察被杀,只是我们没有发现?"

  "这只是我的猜想。也或许,他在这一年碰到了一些特别的事情,使他无法作案,他只能静静等待一年。在这一年中,他的生活一定发生了重大的改变,这让他的整个思维模式、心情乃至作案手法都相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高竞凝视着余男:"你说的使他无法作案的理由,是指他在坐牢吗?"

  余男发现高竞在破案方面的反应要比在生活中快多了。现在他只要每次想到那个肺活量的小插曲,都禁不住想捧腹大笑。他庆幸高竞悟出其中奥妙的时候并没有在修房顶,否则他可能就见不到这位俊朗憨直的高探长了。

  "这只是一种可能。"余男笑着说,"但也可能是他结婚了,他认识了一个心仪的女人或者男人,随后他的生活整个发生了改变。在那段时间里,他有了一个稳定的家庭,或者说有了一种稳定的人际关系,他压抑的心情暂时得到了舒缓,他的郁闷有了正常宣泄的地方,但一年后,不知什么原因,那个女人或男人离开了他。于是,他就又开始变得躁动不安,无法控制自己了。"

  "结婚?"高竞对这论调很不认同,"结婚后犯罪的人大有人在!只有当这个人在坐牢的时候,才完全没办法作案,因为他失去了自由。"

  余男瞅着他,咯咯笑起来:"结婚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很多变态杀手在婚姻稳定、家庭还算和睦的情况下,会暂时选择放弃作案。当然,像你这种一心扑在工作上,既没结婚也没谈过恋爱的人是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的。"

  只要一有机会就揶揄他,高竞有时候真受不了这个矮冬瓜。他究竟在笑什么!

  "相比坐牢我更倾向于后者,我认为他至少有了一个女人,这才改变了他的作案思路。你刚刚也说,一年前他作案的时候像一个冷面杀手,一年后却带了游戏的成分。"余男笑着说道,"这就好比,一年前是你作的案,一年后,是你跟莫兰合而为一的作品,所以第一个案子显得一本正经而严肃,而第二起案子里面却多了很多游戏的成分。"

  余男的刻薄比喻让高竞愣住了,他不得不承认,虽然余男的话不外乎又在揶揄他,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如果他跟莫兰一起作案的话,也许真的会搞得有声有色,妙趣横生呢。但是,这样的话,就意味着第二个案子中有两名凶手,其中一名还可能是女性。这可能吗?可能的!如果当晚接待两名警察的是一位女性,那么两名警员会完全没有戒备,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这毕竟只是一种猜想,高竞觉得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他决定还是要先调査一下在这一年中的入狱和出狱记录。不管怎么说,他都觉得如果要阻止犯罪的话,坐牢要比结婚有效得多。

  他快速在脑子里排了一张自己和下属的日程表,1、去査一年内的入狱记录;2、去A区图书馆査凶手给出的线索;3、派人调査夜视镜的购买情况;4、再去一次现场齐鲁街;5、给莫兰打电话了断(一定要务必让她离他远点,谁知道这神经病是否在旁边窥视)。列完日程表,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冷杉一如其名,看上去就像一棵冷冷的杉树,又高又瘦又单薄,大夏天还穿着件长袖衬衫和厚厚的外套。

  莫兰想,她很可能一年到头都穿得很多,并且很少出汗。这样的人通常被她当中医的老爸称为"难以接近的阴性体质"。用她老爸的话说,"因为精力有限,这样的人通常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兴致来,对男女之事尤其如此。所以如果你要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务必要从月经问题谈起。因为她们通常都有这方面的困扰,从月经不调可以过渡到内分泌紊乱,然后就可以直接切入闺房话题了。"

  不过,望着冷杉那张美丽瘦削又严肃的脸,莫兰可不好意思跟人家谈什么月经问题,她决定还是有话直说。

  "冷小姐,我就是刚刚给你打过电话的那位,还记得吗,我叫莫兰。"

  "我知道,你找我有事吗?"冷杉有气无力地给她倒来杯水。

  "我是想来问你关于真爱俱乐部的事,我刚刚在电话里提过。"

  冷杉飘到她对面坐下,轻声问道:"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冷杉病恹恹的样子,让莫兰担心自己的问题还没问完,她就会因体力不支而昏倒。

  "你还好吧?"莫兰禁不住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我身体不太舒服。"冷杉轻叹道。

  莫兰记得资料里说,冷杉患有糖尿病,一直在家休养。不过现在看上去,她好像还不止生这一种病。莫兰知道糖尿病还会影响到肾脏,也许她的肾脏也出了问题吧,否则怎么会如此虚弱?

  "其实,我是因为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所以才来的。"看见冷杉正注意听自己说话,莫兰便决定直接切入主题,"我发现在过去几年中,共有五对夫妇在《真爱会刊》上登记了墓地转让广告。我査了一查,到目前为止这五对夫妇没有一对是完整的。也就是说,这五对夫妇其中一方都死了,也包括你。"

  冷杉注视着莫兰,温柔地笑了。莫兰发现,她笑起来非常妩媚。

  "是的,我知道。"冷杉轻声说,"我们私下还议论过这事。"

  "我们?"

  "我跟杜慧议论过。杜慧跟我是好朋友,当初她设立这个俱乐部的时候,正好我没工作,所以她让我去帮帮她的忙,后来我也加入了。"

  是的,当初就是你接待的我,你肯定已经不记得了。莫兰想。

  "那么你们对这事怎么看?觉得正常吗?"莫兰问道。

  冷杉想了想才回答:"我觉得这只是巧合而已。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一语成谶,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当初签了所谓的“真爱契约”,说了些不吉利的话,所以就倒了霉,事情就是这样。但是杜慧觉得这是诅咒。"冷杉轻轻地一笑,"杜慧虽然是我的朋友,但我们的观点永远不同。"

  "可是五对中有四对的确因为有外遇才遭殃的,不是吗?而且遭殃的又恰好都是搞外遇的那个,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冷杉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别处。

  "请问,"莫兰踌躇了一下才开口,"你们为什么要转让墓地?"

  如果是恩爱夫妻为什么要转让墓地呢?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冷杉回过头来看着她问道。

  "因为我刚刚登记了广告要转让墓地。我跟我的前夫离婚了,我觉得保留那墓地不合适。但是,我突然发现登记广告的人好像都出事了,所以......"莫兰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冷杉的表情。

  "是他对不起你吗?"她问道。

  "是的。"

  "你在担心他?"

  "有一点。"莫兰犹豫了一下才答道。

  冷杉朝她微微一笑:"那你可以放心,这里完全没有什么诅咒之类的事发生,一切都只是巧合,或者可以说是天意。"冷杉再次把目光投向别处,"因为我跟我的老公,谁也没有背叛谁,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诅咒不诅咒的。"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转让墓地呢?"莫兰注视着冷杉问道。

  "我之所以要转让墓地,是因为我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他了。"冷杉幽幽地说,"我不想拖累他。我的身体很差,既不能生孩子,也不能做家务,更不能给他完整的生活。所以在他出事前,我已经向他提出了离婚。"

  这是莫兰在接触真爱俱乐部的事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点真爱。没有外遇阴影的真爱,真是难得!她都有点感动了。

  "离婚的事他同意了吗?"

  "他没有。我其实已经跟他提过好多次,我心意已决,但他一直没同意。后来他说要考虑考虑。"冷杉平静地说,"本来一直以为我会死得比他早,谁知道他却先我一步去了。"

  "你不觉得他死得很突然,又有点奇怪吗?"莫兰问道。

  "是啊,是有些奇怪。但是我也看不出什么来。"冷杉叹了一口气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巧克力和香蕉。他平时从来不吃巧克力和香蕉,他讨厌甜食,他的牙齿不好。"冷杉露出疑惑的神情,随即又笑了,"我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也许他是买给你吃的。"莫兰道。

  "不会的,他知道我有糖尿病。"冷杉道。

  对了,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那张键林为什么要买这两样东西呢?但莫兰马上想到,他是买给自己吃的,因为在他的胃里找到了这两种食物。但是,为什么偏偏在案发那天,他会心血来潮去买这两种他平时从来不碰的东西吃呢?的确好奇怪。

  会不会,他在案发前跟某个女人在一起,而这些东西是他买来跟那个女人分享的?莫兰心中一惊,她记得超市的购物清单上写明在案发前,张键林曾经购买过三块巧克力,在他的胃里也发现了巧克力的成分,可是在他的遗物中却没有发现剩余的巧克力。也就是说,很可能是他一个人将三块巧克力通通吃完的。对于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来说,一下子连吃三块巧克力,的确是非同寻常的行为,所以他很可能真的是买来与人分享的。莫兰望着冷杉那张安详美丽的脸,她真不愿意提下面的问题。但是,她还是得提。

  "也许我的问题会冒犯你。但是你怎么能肯定,你老公一定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呢?也许巧克力和香蕉是他买来跟别人一起吃的呢?"莫兰说。

  冷杉微微一笑:"这个问题我以前也想过,但是我觉得不可能,因为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人。他也不会有别的女人。"

  相信他。莫兰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这让她倒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了。

  "你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这种信任关系吗?"冷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是的,有一点。"自从经历过梁永胜的手拉手事件后,莫兰对男人和婚姻产生了极度的不信任感。

  "他对我一向都是一心一意的,我始终都相信他。但是,因为我对我自己越来越没有信心,所以后来不得不做一些事来证明。"冷杉冷静地注视着莫兰,温和地说:"我相信他,也并不是凭空说的。其实我试探过他很多次。"

  "试探?"莫兰的兴趣上来了。

  "我曾经故意安排机会让他单独接触别的女人,有一次,我借口去参加同学会,甚至还通过电话叫了一个女人到家里去找他,但他都过关了。"

  "你怎么知道他过关了?"

  冷杉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我在家里装了摄像头。"

  莫兰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发现夫妻间信任真的不能只用感情来衡量,还得讲证据。

  "现在那摄像头还在。"冷杉下意识地朝莫兰的上方望去,莫兰心里一惊,想到张键林时时刻刻都在摄像头下面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她不禁有些可怜他了。但是,这至少可以肯定,张键林的确可能真的没有外遇。因为她相信,如果冷杉要试探一个人,或要做什么事,一定会做得天衣无缝,不着痕迹。因为做这些事需要的不止是精明的头脑,还需要体力。冷杉看上去可是风一吹就会倒的人呢,谁会防备她呢?

  "如果你发现他没有过关,你会怎么样?"莫兰禁不住想问这个问题。

  "我会成全他,想到我无法给他的,别人可以给他,我就会觉得如释重负。"冷杉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后又朝她一笑。那是一种无奈但却非常坦然的笑容。

  "他知道你怎么想吗?"莫兰又问道。

  冷杉停顿了很久才回答:"他知道,他深深地明白这一点。"

  从冷杉家里出来后,莫兰松了一口气。虽然冷杉说的话也不能全信,但是她已经基本接受了张键林跟冷杉的确是一对恩爱夫妻的说法,也相信了张键林的确没有外遇的推测,所以她现在至少暂时不用再为梁永胜的性命担忧了。她相信如果真的有诅咒的话,老天爷不会弄错人,如果有黑法官的话,他应该也不会弄错。她在脑海里大致排了一张日程表,看看接下来该做什么。

  1、找方凯灵了解她老公李一亭的情况,顺便再打听一下真爱俱乐部里的内情,比如创办人杜慧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2、核对五件案子的侦察情况,最好找到办案民警,尽量多了解侦办时的内情,最好有现场第一手的资料。有些办案警察能够回忆起很多容易被忽视的小细节,这方面可以找高竞帮忙(反正他已经表白了,应该不会拒绝我吧);3、找宋彩琳聊一聊。这女人不好对付,最好找个熟人陪着,比如景云;4、找到陈丽莲的老公。感觉戴文这名字好熟,再看看肖邦之恋音乐餐厅的规模,可见老板应该是有钱又有品位的人,找这种人可以问问梁永胜。

  莫兰看看时间,快中午12点了,还没吃午饭呢。看来还是先找找梁永胜吧。

  11、大闹一场

  "300万?"莫兰惊呼起来。

  "小声点,宝贝,这是公共场合,我不想被人打劫。"梁永胜连忙低声喝道,他已经注意到莫兰的叫声引起了茶餐厅的一阵小骚动。

  莫兰连忙压低声音:"你干吗不早告诉我?"

  "人家是让高竞去干,我总得等他几天。或许他会改变主意呢。"梁永胜一边轻轻叹了口气,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口煲仔饭。

  "他才不会呢,他是个死脑筋。待会儿把东西给我吧,我真是等不及要看“萤火虫杀手”的任务了。"莫兰兴高釆烈地说。

  "没问题。"梁永胜吃着东西,忽然问道,"你现在跟他怎么样了?"

  梁永胜的问题让莫兰想起了前一天高竞在电话里那不带任何修饰的表白,听上去真是直截了当又单纯。

  "还是那样啊。"她掩饰着欣喜说道。

  "莫兰,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又让我想起了当年那个跟我做“目送秋波”游戏的女孩。"梁永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道。

  梁永胜永远记得莫兰20岁生日那年发生的事。当时,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份昂贵的厚礼和一张VISA卡要讨她的欢心。他满以为这些东西一定能让她心花怒放,可谁知道莫兰却满不在乎地对他说:"永胜,你老是给我钱,越来越像个钱包,而不像个男人了。到最后我就只好收下你的钱,拒绝你的人了。"

  这种论调还是猎艳无数的梁永胜第一次从女人嘴里听到,他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傻傻地问:"那你要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抿嘴一笑,道:"就送我一点秋波如何?"

  目送秋波?他顿时来了兴趣。但又一想,不就是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吗?这种游戏以前在大学里他也经常玩,有什么难的?但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游戏是这么玩的。

  那天她父母不在家,她让他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然后身穿一身靓丽运动装的她,以骑马的姿势坐在他的大腿上。两人的脸大约相隔30厘米。游戏规则是:在两分钟内,两人必须直直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不可以把目光移开,并且两人还必须要把手放在背后,不可以接触对方的身体,如果一旦接触,"我就跟你绝交。"莫兰说着,便按下了秒表。对梁永胜来说,他还从来没经历过如此令人窒息的两分钟,当时注视着她亮晶晶充满热力的眼睛,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爆炸了。他本来想在两分钟的酷刑结束后立刻抓住她的,不过她比他想象得更灵活,在两分钟结束前的一秒钟,她突然从他身上飞快地跳开,站在很远的地方,对他笑嘻嘻地说:"梁永胜,你的礼物我收到了,真棒!"自那以后,他就死心塌地地爱上了她,并且发誓一定要把她娶回家。

  "我这辈子的秋波可全给你了!你知道吗,那次的后遗症就是,现在我只要看一个女人超过三秒钟,你的脸马上就会代替她。你看我多悲惨。"梁永胜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不免有些感伤。

  莫兰抿嘴笑着不说话。

  梁永胜看着她问道:"你们到底和好了没有?"

  "没有啊。"莫兰若无其事地说。

  "我真的很好奇,你们究竟为什么会绝交?"梁永胜凑近她低声问道。

  "我干吗要告诉你?"她白了他一眼。

  "他怎么样?"他凑近她的耳朵问道。

  "什么怎么样?"她很困惑。

  "我当然是指那方面。"他轻声道。

  "他才不像你那么色情呢,他可是个正人君子。"她推开他,恼火地说。

  "男女交往要什么正人君子啊?你的话可真是幼稚。"她一时语塞。

  "反正你可别想歪了,我们一直只是普通朋友。"

  "我把位置空出一年半,居然到现在你们还没有......你们一起的时候都在干什么?"他觉得难以想象。

  莫兰生气地放下筷子,瞪着他怒道:"梁永胜!跟你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为什么总是要用下半身思考问题呢?你这人真色情!"

  梁永胜盯着她那张因恼羞成怒而涨红的脸,也不禁开始冒火。"要说色情,我这辈子听到的最色情的话可不是别人说的,是你说的。"他凑近她的脸低声说道。

  莫兰抬起头盯着他,有些迷惑。

  "还记得吗,有一次我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怎么回答的?"她紧张地问道。

  "你说我英俊、潇洒、能干,有幽默感,有事业心,还非常大方。记得吗?"

  她松了口气,笑着说:"那不是很好吗?我在夸你。"

  "接下来,我问你,你觉得高竞怎么样?"

  她抬起头,再度以专注的目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说......你说......"他捏紧了拳头,咬着嘴唇,竟然觉得说不出口。

  "我究竟说什么了?"望着他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她不解地问道。

  他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生闷气。

  "我说什么了?"她再次问道。

  "你说,"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道,"他很甜。"

  她又松了一口气。

  "怎么啦?我可能只是请他喝了杯热巧克力,有感而发而已。"她迷惑地盯着他。

  "妈的,这可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色情的话了!莫兰,我的元神都被你震散了!"梁永胜"砰"的一声把筷子扔在盘子里。

  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激动让她吃惊不小。印象中,这还是梁永胜第一次朝她发火。从他们相识一直到离婚,除了那最后那一击外,他始终都对她笑脸相迎,从未责备训斥过她一句。所以,她被他吓住了。

  "有这么严重吗?这有什么色情的?你干吗要这么在意!"她有些惊慌地问道。

  "你的这句话说明,你是在用你的理智衡量我,但你却用你的感官在体验他。你这笨蛋!而且,你是在自己完全没知觉的情况下这么说的,这就说明更真实!这是你的真实感受!莫兰!我们是夫妻,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种话!你简直把我当死人!什么叫做他很甜?你尝过他吗?!"他声嘶力竭地朝她吼道。她从来都没看到他如此暴怒过,一时间,她都担心他会跳起来打她。

  但是她知道他不会的。她忽然想起在那几年的婚姻生活中,他总是想尽办法哄她开心,他总是在讲笑话,也许就是因为他对她太好了,又总是表现得那么潇洒大方,好像对什么都不介意,所以她完全忽略了他的感受,以为什么都可以跟他说,什么都可以做。但现在她知道,其实不然,他还是在意的,而且非常在意。

  "没有。"她避开他的目光,冷静地答道。

  餐厅里的人都看着他们。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你说什么?"他心烦意乱地问道。

  "你刚刚在问我问题,我回答你,我没有。"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没有什么。但是我已经厌倦了。"他的口吻很平静。

  "你别忘了,是你背叛我的。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莫兰看着他说道。

  她完全没料到,一向在她眼里自控力极好,并且总是那么幽默诙谐的梁永胜在听完她这句话后竟然气愤地朝她吼道:"伤心?你算了吧!"

  接着他泣不成声,不得不用一张纸巾捂住嘴才能止住哭泣。

  "我说完以后,你连一句话都没问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还把我们的结婚戒指丢在抽水马桶里,第二天一大早6点就打电话给我要离婚,你平时不到9点不起床,为什么你为了跟我离婚要早起来三个小时!为什么!你伤心个屁!"

  "因为我不想用破碗吃饭!"眼泪止不住地从她的眼眶里掉下来。

  "你知道我跟高洁第一次发生关系在什么时候吗?就是在你走的那天!我告诉你的都是谎话!我把我跟高洁在家发生关系的日期都报给你了,可是那天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因为我带你去看时装发布会了。而高洁根本也不可能,她一直在医院里。为什么我说别的你都不信,我说这个你想都没想就相信了。你的侦探本领都到哪儿去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然后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而且事后你为什么不跟我解释?!"

  "你既然这么想离开我,我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愤恨地看着她,"莫兰,跟你离婚我真是如释重负!如释重负!我再也不用担心你会先向我提出分手了!再也不用去研究你每句话的意思了!再也不用为了哄你开心而绞尽脑汁了!再也不用担心你会被别人盯上了!我真是受够了!"

  他痛苦地一捶桌子:"那时候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我!我以为你会问我的,我以为你至少会问我一句的。如果你问我一句,我就会告诉你一切的。我只是在试试你!"

  "难道我是每天碰到这种事的外遇专业户吗?我怎么知道连这种事都要去判断真和假呢?而且你就像是那种搞外遇的人!你总是在说黄色笑话!"她一边说一边哭。

  他呆呆地看着她,随后泪如泉涌。

  "是的,我真后悔!莫兰,我那时候太热衷于逗你开心了,我总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以为让你开心就行了。可其实不是的。我们一直在笑,都忘了该怎么好好说话了,结果到后来我说什么你都认为我在开玩笑,我说什么你都不当真。"他泣不成声地说着,"我不知道开玩笑会让你怀疑我的人品,会让你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如果我知道,我不会那样的。你明白吗?"

  莫兰泪如雨下,她从来没看到他这样。

  "别这样,你现在已经有高洁了,你还是爱她的,不是吗?你告诉过我,你爱她的,不是吗?而且,我知道她一定很爱你,如果她不爱你,她不会愿意跟你演那场戏。"她哭着提醒道。

  "是的,我爱她。她是个百分百的女人,我当然爱她。"他努力忍住眼泪,但还是没忍住,"但是,我对她的爱是需要酝酿的,你懂吗?也许得等她跟我说了几句话后,也许得等跟她相处了半小时后,那种感觉才会慢慢产生。可是我对你,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我回家看到另一个女人朝我走来,我会吓出一身冷汗。"

  "那你为什么那时候一定要那样做呢!"望着他伤心欲绝的样子,她心里难过极了,"我那时候可是一心一意地要跟你白头到老的。不管我说过什么不合适的话,但我那时候真的是这样想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真爱俱乐部的事。

  他静静地听着,泪水不断地流下来,像小孩一样抽泣着。

  "我是真心爱过你的,你懂了吗?"莫兰不得不拍着他的肩膀不住地安慰他。

  "那你为什么要卖掉那墓地?"他问道。

  她注视着他。

  "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是吗?就算只是块墓地而已。"他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那好吧,就留着吧。我去取消那个广告。"她干脆地说,随后又问道,"我代你签名的事,你不生气?"

  听到这里,他笑了出来,笑过之后又流下了眼泪。

  "我高兴还来不及,我从来不知道你产生过要跟我过一辈子的念头,甚至还想跟我埋在一起。如果我早知道,我不会做那样的蠢事的。我其实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色情,莫兰,我不是的......"

  眼泪再次蒙上了她的眼睛。

  "我知道了,就算我色情好了,就算是我好了,我真坏......"她说着紧紧地拥抱了他,感觉好像第一次才认识他。

  稍后,她坐着梁永胜的车回家,因为刚才的那通哭,她现在感到非常乏力。

  梁永胜似乎也已经恢复了平静,莫兰看不出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绪。

  "你刚刚说谁?"他开了好一会儿车后问道。

  "戴文,你认识吗?他开了一家肖邦之恋音乐餐厅,很高级的。"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梁永胜的表情。

  他笑了笑:"我当然认识,他开了十五家高级餐厅和酒吧,是这个城市最有钱的人之一。他是我的客户,我记得以前带你去他开的酒吧玩过,就是开在市中心的那家“洛丽塔”,记得吗?"

  "哦?那是他开的?"莫兰记得那是一家四壁镶满琉璃,充满妖媚气质的酒吧,里面的东西都贵得吓人,是典型的销金窟,"你认识他太太吗?"

  "你是说陈丽莲?"梁永胜面无表情地说,"我何止认识她。"

  莫兰心里一惊,你何止认识她?什么意思?

  她惊骇的表情正好让他尽收眼底,他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哪儿去了?我只不过跟她吃过一两次饭。"他说。

  "哦,是吗?"莫兰不大相信。

  "想什么呢!戴文可是我的客户。"他笑着说。

  "陈丽莲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随时都在放电的性感尤物。"梁永胜淡漠地说。

  "陈丽莲这样,她老公戴文怎么能容忍?她死了,戴文是什么反应?"莫兰很好奇。

  梁永胜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戴文是个感情内敛的人,陈丽莲的事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虽然我是他的法律顾问,但其实我并不了解他,只知道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散步和运动上。"

  "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莫兰忽然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梁永胜想了想才回答:"他这个人脾气很怪,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你。他不太喜欢生人去他那里。但是,我尽力而为吧。"

  "谢谢你。"

  "干吗这么客气。"梁永胜平静地说,"前妻也是妻嘛。"

  莫兰看了他一眼。"对不起,我本来以为错在你,但现在却发现好像该道歉的应该是我。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梁永胜忽然大笑起来:"现在知道律师的厉害了吧!本来正义在你那边,现在说着说着就到我这边来了。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开玩笑的样子只让她感到难过。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他一边笑着一边竟将车开进了一条僻静的岔道。

  "怎么开到这儿来了?"她疑惑地问道。

  他把车停下,无声地按动按钮,两边的车窗徐徐关上。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她紧张地问道。

  他回过头来,微笑地看着她。"觉得对不起我,就补偿补偿我吧。"他说。

  "你说什么?"她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但他已经倾身上来了。

  "我想你。"他将手利索地伸到她的后腰,搂住她,轻声在她的耳边说,"就一次,怎么样?就一次。"

  她现在真后悔刚刚在餐馆里拥抱他。她终于明白,不管什么时候,男人都是不可以随便拥抱的,尽管你只是想安慰他。

  "粱永胜,你疯了吗!"她挣扎着推开他的手,想从他的控制中挣脱,她现在真想念高竞,想念他单纯的爱。越是想念他,就越是觉得眼前这人让她厌恶,于是她一边打他,一边朝他尖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滚开!"

  他任她捶打着他,并没有退下去,而是盯着她的眼睛看。

  "我知道你不要我。"他低声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仿佛手里握着把刀,他正在考虑是否要扎入自己的心脏,随后他终于下了决心。他说:"你可以把我,"他又停了下来,仿佛又下了一次决心才说下去,"当做他。"

  莫兰被他的话吓住了,她没再挣扎,只是骇然地抬头看着他。她知道,如此屈辱的话背后是难以想象的热烈渴望。她本来以为他对她的感情只是涓涓细流,可没曾想却是汪洋大海。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看着他。

  "如果你觉得心里不舒服的话,你可以用我的领带蒙住眼睛。你可以把我当做他,就算你叫他的名字,我也会当做没听见。我会的。"仿佛是为了让她听明白,他艰难地再重复了一遍,在一瞬间,他的喉咙哑了。

  而从他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的痛苦和强烈感情让她手足无措,她似乎是眼看着他坠入深渊,却无能为力,因为她不能......她真想高声喊高洁:高洁你快来救救他吧,你应该是很爱他的,你应该比我爱他。

  而忽然间,他的话又让她产生了另一种联想,但她马上又把思绪拉了回来。现在可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如何对付这艰难的局面。她并不想伤害他,但她也不能答应他。

  "对不起,我不能。"她终于开口了。

  他靠她很近,她知道他在这方面手法娴熟,且从不胆怯,所以她一动都不敢动,尽量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知道现在,哪怕是她的一丝头发无意中擦过他,都会引发难以想象的后果。她的每个细胞都处在高度紧张中,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他哀伤却又十分平静地问道。

  "我不想侮辱你,我不想这样对你。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去想别人。如果我不愿意,那只能说明我已经......不爱你了。"她忍住眼泪说道,她以前从没想过对梁永胜说这话会那么难。

  "我都说到这个分上了,你都不肯吗?"他又问了一遍。她摇了摇头。

  "那么,可以抱抱我吗?"他道。

  忽然间他降低了要求,但是看她没有反应,仿佛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猛然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就在那一刻,莫兰拉住了他的衣角。

  "好吧。"她说。

  他迅速看了她一眼,立刻回身投入了她的怀抱。

  这可能是他们相识以来,最深最紧的一次拥抱。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高涨的热情达到顶峰后又骤然退下来的整个过程,她也能感觉到他在拼命地想把她揉进自己的生命,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他们两人都明白,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如此亲近。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是瘫倒在她的身上,简直没有力气做任何事。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她真的已经走远了,于是他终于放开了她,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给我两分钟缓口气。"他两手抓着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开车。

  莫兰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坐在他的车里了,她想走了,可是正当她准备打开车门的时候,他拉住了她。

  "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他许诺道,"我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她感到精疲力竭,于是便靠在了车门上,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梁永胜终于发动了车子。

  "今天的事别告诉高竞。"车开回大马路的时候,他压抑地说。

  是啊,这事如果让高竞知道,他还怎么做人。于是莫兰假装轻松地说:"刚刚发生过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车窗,把目光投向窗外,为刚刚的事她心里还有点后怕。

  他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高洁怀孕了。"

  她一惊,回头看着他。"那我该恭喜你啊。"她勉强笑着说。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莫兰。"他黯然地说。

  "你要当爸爸了,应该高兴才对。小孩生下来我会送礼物的。"莫兰说。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真心祝福这对"狗男女"幸福,而且她现在已经一点都不恨高洁了。

  "谢了。"他的情绪并不高。

  这时候,莫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你刚刚说高洁是百分百的女人,是什么意思?"

  他笑而不答,他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再次问道。

  他回头斜睨了她一眼:"我干吗要告诉你?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她有三个乳房?"她问道。

  "你可真会猜。"他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什么原因?"

  "嗯,怎么说呢,"他迟疑了一下才说,"她以前有过一段不好的经历,作为她老公,我不方便告诉你。你以后还是问高竞吧,这种事由他亲口告诉你比较好。其实,从高洁那里我也知道很多高竞的事。我刚刚告诉过你,我说我跟高洁有关系的那天,其实高洁整夜在医院里,你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吗?她是为了陪高竞,他那天中了冷枪。"

  高竞中了冷枪?莫兰的心禁不住颤抖了一下,为什么他从来没把这事告诉过她。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没告诉我?"她道。

  "这还用问吗?因为我不想你去关心他!"他没好气地说,"不过你放心,他只是肩膀中弹而已,只可惜歹徒逃走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他好像常常碰到这种怪事。"

  "常常?你是什么意思?"莫兰皱了皱眉头,对梁永胜的话很疑惑。

  他忽然微笑了起来:"亲爱的,你有没有见过他戴领带的样子?"

  "没有。"莫兰摇了摇头,虽然她为高竞购置过几根领带,但的确从没见过他打领带的样子。

  "我见过。"梁永胜说,"就在我们结婚的那天晚上。"

  "你瞎说,他根本没来参加婚礼。"莫兰马上反驳。

  他回头扫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她吃了一惊,但没有搭腔,等着他说下去。

  "他来了,还真的打了条领带。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他穿得那么正式,真是吓了一跳呢。他的车就停在饭店后面那条冷僻的马路上,我穿过走廊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他站在车旁边抽烟,好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进来。那天的事真的很有趣。"梁永胜的心情似乎忽然好了起来,"我后来三次看见他开车走人,又三次看见他把车停在同一个位置。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吗?他不想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可是又想看看你当新娘的样子,所以他那天非常彷徨。"

  莫兰听得心里发酸,没有说话。

  "可真正奇怪的不是这个,是我三次看见他开车走人的时候,都有同一辆车在后面跟着他。最后一次,也就是第四次,我看见他把车停在那里,他下了车。而那辆跟踪的车就停在他后面不远处,好像在监视他,又好像是故意在骚扰他,因为这种监视和跟踪也太明显了。这个时候你来了,还记得我们干了什么吗?"梁永胜的声音里略带得意。

  莫兰记得那时她跟伴娘两人正兴冲冲地穿过走廊去客房换衣服,她发现她的新郎倌站在三楼的窗口看风景,当时她觉得挺奇怪的,就奔上去叫他,结果他不顾伴娘在场,一下子把她抱上窗台,拥入怀中亲吻她。当时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现在才明白,他这是做给另一个人看的,由于她背对着外面,所以根本没注意楼下还有一个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气愤地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要让他看清楚,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他恨恨地说,"记得吗,后来你走了。"

  "是的。我得换衣服啊。"莫兰闷闷地应着。

  "但我没有走,我跟高竞还在那儿对视了一会儿。虽然天太黑,也没有路灯,我们看不见彼此脸上的表情,但就像下盲棋一样,棋局在那里,杀气也在那里。我可以一眼看穿他的心,当时他正想着在我的头上找一个瞄准点呢。当然他后来没有向我射击,谢天谢地,他上了车。你肯定想不到他之后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他突然开车往后疾倒,撞了那辆跟踪他的车。他知道有人跟踪他,在那种心情下,居然还要被人跟踪,的确让人无法忍受。而且那辆车还是像牛皮糖那样死死跟着他,难怪他要发火了。可惜这场好戏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他突然发动车子,猛地朝后面那辆车撞去,那辆车节节后退,但还是没能避开。结果一辆被撞坏了车头,一辆被撞坏了车尾。接下去,我看见他们两辆车都停了下来,好像两个人都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大约过了两分钟,我看见高竞解下领带扔出窗外,开车走了。"

  的确是惊心动魄,莫兰从没想到在自己婚礼的那天晚上,在宴客的饭店后马路上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后来呢?"她意识到一定还有下文,便紧张地问道。

  果然,梁永胜说道:"我看见有个男人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他捡起高竞扔下的领带,随后开车走了。"

  "他捡了高竞的领带?为什么?"莫兰困惑地问道。

  "我不知道,外面太黑,我看不见那人的长相,不过可以肯定是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有没有看见你?"

  "应该没有。其实,他们离我有一段距离。我们在三楼记得吗?"梁永胜微微一笑,说道,"你也许没想到,我还记下了车牌。"

  莫兰惊异地看着梁永胜:"哇,你真细心!"她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表示赞许,但马上就觉得不对劲,"不过你的故事有问题啊。"

  "有什么问题?"

  "第一,外面那么黑,车停得那么远,你怎么可能抄到他的车牌呢?第二,你当时难道还带着笔?我好像摸过你的口袋,你的口袋里只有香烟,你记在哪儿了,脑子里?我才不信呢。第三,高竞怎么没下车去盘问那辆车呢?他不是警察吗?如果有人跟踪他,他一定会下车去盘问他的。为什么没有呢?难道他知道是谁在跟踪他?第四,我不记得你曾经离开酒席那么长时间,那时候,我可是时时刻刻盯着你呢!我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我可以肯定,你没有离开酒席那么长时间。"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你说谎了。我觉得你只有在我看到你的那会儿,正好待在窗口。"

  "所以,你那时候没发现我跟高洁的私情,难道你不觉得不正常吗?碰到他的事,脑子就这么好使,碰到我,连转一转都不肯!"他没好气地说。

  她没有理会他的醋意,冷静地问道:"你为什么要编这样的故事?"

  "我没编故事。我说的是事实,当然有些地方,的确有出入,但90%。与事实相符。"他犹豫着,要不要把事情说出来。

  "你是不是派人跟踪他了?"她寒着脸问道,"他知道是谁跟踪他,他本来可以釆取正当手段对付的,但他放弃了。为什么?因为他顾及到......"

  她想说,因为他顾及到你是我的丈夫,但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盯着梁永胜。

  "是不是你?"她再次问道。

  "不错,我是派人跟踪了他,"他停顿了一下才说,"但是那天晚上跟踪他的人不是我派去的私家侦探,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她皱了皱眉头。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没离开过酒席那么长时间,我只有在碰到你那次才站在那里。但当时他的确在下面,只不过刺激完他我就走了。"他道,"后面的事,全是我派去的私家侦探告诉我的,包括那个车牌。"

  "是吗?"她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个解释还算合理,所以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派私家侦探跟踪他?"

  他再度狠狠白了她一眼:"你说呢?"

  莫兰明白了,他因为把高竞视为情敌才会那么做,但其实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她记得高竞很多时候都对她不冷不热的,有时候还会挖苦她,所以她根本看不出他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情意。不过,他总在她身边倒是真的。

  "其实那时候他对我根本就没那意思,你派私家侦探跟踪他,完全是多心了。"

  "哦,是吗?如果他不送你那个台灯,我当然不会那么做。"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台灯?"她十分茫然。

  "就在我们宣布结婚没多久,他送了你一个台灯,记得吗?"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认识那个台灯,我的一个客户也买过。那是维罗尼卡的水晶台灯,价值一万八千元,可以说是最昂贵的极品台灯了。妈的,连我都不舍得买。可是他这个穷光蛋居然眉头都不皱一下就买了。后来高洁告诉我,他几乎是用他所有的钱给你买了这个台灯。如果他对你没那种意思,怎么可能这么做?难道他疯了吗?"

  一万八千元!天哪,莫兰几乎倒抽了一口冷气,她从来没想到高竞会送她那么贵的东西。当初离婚的时候,她以为那不过是个最普通的照明物,还把它留在了梁永胜的别墅!而这两个男人,居然没有一个告诉过她台灯的价值。简直把她当傻瓜。

  "他送你这个台灯就是要你把它放在卧室床边,天天对着你,这个混蛋!"他气愤地说,"所以我才会派人跟踪他,我要知道他究竟跟你是什么关系?他究竟瞒着我对你做过什么!"

  关于台灯背后的那件事已经到他嘴边了,他真想一口气把它全说出来,但他想了想还是没说。他同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莫兰,如果你知道台灯背后还有那么一段事,如果你知道你的高竞还有这么一件事,你会怎么想?算了,还是到时候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那好吧,你都调査到什么了!"她也有些生气了,为他隐瞒台灯的价值而生气。

  "我发现你们的确没什么。"他叹了一口气道,"但我们结婚那天晚上的撞车事件是的确存在的。后来我也调査过那辆车的车牌,结果发现,那辆车的主人已经失踪了很多年,而最奇怪的还不是这个......"

  "是什么?"

  "婚礼之后,我叫那个私家侦探去调查那辆车的司机,但后来那个私家侦探就失踪了。我记得他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他已经摸到了那个人的行踪。不知道为什么,他还笑呵呵的,笑得很怪。但那个电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跟我联系过。我也找过他,但没找到,他就这么失踪了,一直到现在。"

  她再度因为吃惊而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些事你应该早就告诉我。"她道。"那个人的调查资料都在我的电脑里,我回去以后找一找,如果找到的话,我就发给你。"他温和地说。

  "谢谢你。"她道,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对了,把台灯还给我。"

  "那怎么行?它现在可是我的宝贝。维罗尼卡的孤品台灯,现在已经升值了,搞不好已经三万多了。我怎么可以还给你,是你自己说要留给我的。"他故意气她。

  "不还拉倒!我哪天去你家,一脚踢碎它。"她生气地说。

  "还给你也可以,除非你答应我一个要求。"他道。

  "什么要求?"她紧张地问道。

  "送我几个秋波如何?"他微笑着说。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笑过之后心里又感到有些难过。她没有回答这问题,她知道他只是在跟她开玩笑。

  他也知道她不会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我在想,从来没得到过和得到了再失去,真不知道哪个更好。"

  12、巧合

  高竞没想到世界上竟有这么巧的事。下属在调査夜视镜的购买情况时发现,有两名购买者的前科记录跟他正在寻找的疑犯特征相吻合。这两个人都在2006年7月的密林谋杀案之后因犯故意伤害罪坐牢,直至2007年的7月齐鲁街凶杀案发生前出狱。更巧的是,他们两人同在一个老板手下打工。一个在肖邦之恋音乐餐厅当停车员,另一个则在月落餐厅担任保安,而这两家餐厅的老板是同一个人--戴文。

  他面前摊着两名嫌疑人的简单介绍以及余男对两人的心理评述。

  路辉,1978年出生,现年29岁。刚出生时由于耳朵畸形被父母抛弃,从小在福利院长大,8岁那年被路正来夫妇收养。路正来夫妇都是普通工人,膝下无子,所以对路辉关怀备至,视同己出。但路辉从小就极难管束,性格偏执孤僻,难以与人正常沟通。脾气则极端暴烈,从小学至初中一直犯事不断,为此曾多次被校方勒令退学。1992年,路辉因将同班一位女生打伤而被开除,自那以后他便不务正业,四处游荡。由于养父母坚持让他重返校门,他跟养父母的关系从1992年开始急转直下。从1992年--1994年这三年中,他曾经五次将养母殴打致伤,1994年,其养父终于将其逐出家门。

  路辉于1994年7月因躲在公共汽车站抢劫下夜班的女工而被抓。1997年6月出狱。同年9月,他又因盗窃便利商店再次入狱,1999年9月出狱。他出狱后在一家汽车公司工作了大约两年,于2001年再次因在公园里殴打妇女被抓,2003年出狱。之后,他曾因在市中心繁华地带燃放鞭炮吓唬游客而遭到治安处罚,同年9月进入海声射箭俱乐部工作。次年3月该倶乐部倒闭。3月15日,因在马路上与人斗殴,被刑事拘留十五天。6月进入月落餐厅担任停车员,工作约三年。2006年7月15日,因酒后驾车打伤交警被捕,2007年6月4日出狱。目前仍在月落餐厅担任保安。

  评述:反社会人格。由于耳朵畸形又被亲生父母抛弃的童年经历致使其对周遭的一切人际交往和正常情感产生怀疑。教育程度差,智商不高,性格多疑偏执,做事容易冲动且不计后果,很难与人沟通,几乎没有朋友圏。从其多次犯罪入狱的经历看,他对社会有仇视心理,犯罪有逐步升级的倾向。

  吴坚,1980年出生,现年27岁。出生于普通单亲家庭,其父母于1990年离异(时年10岁),之后他与母亲一起生活。1996年,其母再婚,他被托付给母亲的一位男同事收养。两人相处还算不错,其间,并未发生任何矛盾,但两人基本与邻居不来往。1998年,该男同事因在公园猥亵男童被抓(该男子已于入狱两年后因病去世:)。自那之后,吴坚便独自生活。起初他在一家汽配厂担任学徒,之后学会了开车,经亲戚介绍到运输公司工作。他在运输公司工作期间,被同事和领导公认是吃苦耐劳的优秀员工,但由于性格孤僻,他几乎没有朋友。唯一与之交往的是他的一位女同事,据称两人当时已经建立恋爱关系准备结婚。2002年,他忽然被查出患有乙型肝炎,因为这个原因,他在这一年被单位辞退,他的女友也因此与之分手。之后他便有一年在家休养,生活无着。其母曾经前来照料,但因两人关系不睦,没过多久,其母便离他而去。2003年,他基本康复后,10月应聘至海声射箭倶乐部工作。在这期间,因为与客人发生口角,乃至大打出手,后来被拘留了三天,并很快被该俱乐部解雇。2004年6月进入肖邦之恋音乐餐厅担任停车员。2006年7月18日,因为酒后驾车不服交警管束,与之发生肢体冲突,导致该交警头部受伤。为此他入狱一年,至2007年6月15日出狱。

  评述:父母离异的童年经历导致其性格极为孤僻,与人沟通存在一定困难,而生活状态骤然发生剧变也容易导致其心态失衡。由于性格偏执,他无法正视挫折,无法用正面思维引导自己走出困境,容易走向极端。怀疑当年收养他后又因猥亵男童被抓的那名男子对其有重大人生影响。此人需密切关注。

  高竞反复看了两人的经历,觉得资料中最有趣的部分并不是他们同时购买了夜视镜,而是他们竟在差不多的时间内,因为几乎一模一样的原因--酒后驾车殴打交警--获罪入狱,并且他们在进入戴文的餐厅工作之前,都在海声射箭俱乐部工作过。这实在太离奇了,高竞怎么看都感觉是事先安排好的,像是被人教唆的。所以他认为除了应该找那路辉和吴坚两人来问话外,还得见见他们的老板戴文。

  路辉的长相十分奇特。他的身高顶多只有一米五,脸长得很宽,一只耳朵长得特别小,这显得另一只耳朵就特别大;两只眼睛一高一低,两根眉毛则像拱桥一样,又弯又长,几乎连在一起,这种奇怪的搭配让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滑稽。

  路辉被带到警察局后,态度十分恶劣。

  "干吗?我犯了什么罪!"一坐在警察局问讯室的那只白炽灯下,他就露出惯犯特有的紧张表情。

  "在过去一年中,你买过夜视镜没有?"王义问道。

  "没有。"路辉说完便抿紧嘴巴,好像担心什么话无意中从口中漏出来似的,同时警觉地盯了一眼坐在王义旁边的高竞,高竞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他注意到路辉虽然身材矮小,但四肢粗壮结实,肌肉发达,应该能够承受高强度的体力活。

  "我们有证据说明,你在去年,也就是2006年5月30日买过一副微光夜视镜,在今年的6月18日买过一副红外线夜视镜。你购买夜视镜的商店有你的购买记录,因为他们是通过快递送到你的工作单位的。"王义冷冰冰地翻阅着手头的资料说道。

  高竞知道,微光夜视镜适用于野外,可以在有星光或月光的自然条件下使用,这正好符合中山公园凶杀案的特点;而红外线夜视镜就好像手电筒,现在还不清楚它跟第二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路辉的眼珠一转。"那是我记错了。"他的表情十分狡诈。

  "你为什么要买夜视镜!"王义瞪着他问道。

  路辉耸了耸肩:"玩呗。"他吐出两个字来。

  "我提醒你,路辉,少跟警察耍花枪。你也明白,现在我们不是在跟你谈什么盗窃案。"

  "哼!"路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你曾经于2003年9月至2004年3月,在海声射箭俱乐部工作,你在那里做什么工作?"

  路辉想了一想才回答:"保安。"

  "可是我们了解下来,你在那里当射箭陪练,换句话说,就跟射箭教练差不多。"

  路辉面无表情地看着王义:"那是我记错了。"

  王义瞪了这个老油子一眼。

  "这么说你承认你是射箭教练喽?"高竞开口问道。

  路辉对他的突然插嘴十分警觉,他盯着高竞的脸有好几秒钟,才道:"是又怎么样?"

  高竞已经看过一些海声射箭俱乐部的资料,他知道海声是个专门为有钱人提供射箭娱乐的私人会所。之前他之所以会让它漏网,是因为它已经倒闭了好几年了。再说它的规模也非常小,同时也没到工商部门去注册过,所以它只能算是一些有钱人自发组织起来射箭沙龙。査到它,全得仰仗路辉那频繁的入狱记录,否则现在就凭他这张铁嘴,想要知道有这个俱乐部的存在,或者他有过这段经历,都是根本不可能的。

  "作为射箭教练,你的主要任务是什么?"高竞问道。

  "教人射箭。"路辉的回答十分谨慎。

  "怎么教?"

  "他们射箭的时候,我教他们如何握弓,如何对准靶心,就这样。"

  "你就是在那儿认识你的老板戴文的?"高竞问道。

  他的忽然转变话题,让路辉一怔,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差不多。"他答道。

  "这么说,你曾经教他射箭?"

  "差不多吧,反正教谁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在你被刑事拘留后三个月后,他给了你一份工作,像你这样犯罪记录一箩筐的人,他居然不计前嫌给你工作,这说明你们的交情很不一般。"高竞盯着路辉的脸。

  路辉垂下眼睛,笑了笑,这可是高竞这辈子看到过的最难看的笑容了。

  "有钱人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不过跟他提了一句,我问他,戴老板那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活好让我混口饭吃。他说他去看一看,结果几天后,他的秘书就通知了我。"路辉满不在乎地说。

  "那时候,他一周去几次海声?"高竞问道。

  "他?"路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随后摇了摇头,"说不准。"

  "你每周上几天班?"

  "一周六天。"

  "你每周都能看到他吗?"

  "差不多吧。"

  "当时你们那里有几个教练?"

  "两三个。"

  "客人跟教练是固定组合吗?"高竞问道。

  "也不一定。如果我休息,客人就可以找别人教。"

  "那么,当时戴文是你的固定客人吗?"

  "也可以算吧。"路辉的话几乎没有一句确定的。

  "他也找别人吗?比如吴坚。"

  路辉吃了一惊,他的表情告诉高竞三点:第一,他认识吴坚;第二,吴坚也的确是他的同事;第三,戴文有两个射箭教练,即他和吴坚。

  "对,吴坚这小子有时候也教戴老板。"路辉第一次给予肯定的回答。

  "你跟吴坚熟吗?"

  "马马虎虎,同事嘛。"

  "海声俱乐部倒闭后,你跟你的戴老板还一起练过箭吗?"

  "没有。"路辉毫不迟疑地回答。

  但高竞可以肯定路辉在撒谎。

  "2007年7月2日晚上10点至11点,你在哪里?"高竞问道。

  "在家。"他不假思索地说。

  "有什么人可以证明吗?"

  "我找找看。"路辉眯起眼睛说道。

  高竞不知道路辉是不是他要找的人,在很多方面,他都具备了凶杀的特征:仇视警察,孔武有力,购买了夜视镜,会射箭,并且显然对这次警方讯问有备而来。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很难找出破绽,不愧是惯犯。但是,高竞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人就是给他打电话的人。

  印象中,"星光之箭"不仅是个话痨,同时应该也是认识他的:听口吻好像不仅是他的老熟人,还对他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情。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完全不认识他,除了偶尔出于防备心理瞄他一眼外,并没有对他投以特别的关注。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凶手具备良好的心理素质,在认出他的时候,刻意伪装了自己的表情,所以的确不能肯定。但高竞在心理上总觉得路辉不是。

  高竞目送着路辉离开警察局,心里琢磨着"星光之箭"的话。他赫然发现这个矮壮士走路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完全没有声音,只是一闪,便越过好几名警员,消失在警察局的门口。

  吴坚是一个中等身材、体形匀称的年轻男子,长了一对细长温柔的眼睛,神情看上去有几分腼腆,所以感觉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他对自己被警察找来讯问,起初显得十分吃惊,但是他很快就表现出一种温顺的合作态度。

  "夜视镜是老板让我买的,如果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去问他。"他温和地说。

  "2007年7月2日晚上10点至11点,你在哪里?"王义问道。

  吴坚微微一笑。

  "一定要说吗?"他温柔地问道,同时扫了一眼高竞,神情中带着几分腼腆和羞涩。

  "当然要说。"王义道。

  "我在老板家里,他让我去陪他说说话。我一直到天亮才回家。"虽然问话的是王义,但吴坚却注视着高竞回答道,虽然他的目光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色彩,但还是让高竞产生了某种很不舒服的联想。

  "你的老板是叫戴文吗?"王义问道。

  "对,是他。"吴坚微笑点头道,仍然对着高竞。

  他的眼睛出毛病了吗?高竞想,问他问题的人又不是我。

  吴坚对他超乎寻常的关注让高竞想起了"肖邦之恋"的另一个美少年陈远哲,他至今记得那天晚上这个27岁的钢琴王子是如何拉住他的衣服问他要电话号码的场景,现在想来都惊出一身冷汗。

  "你是怎么认识戴文的?"高竞努力摆脱令他难堪的回忆,开口问道。

  听到他突然开口问他问题,吴坚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生病住院的时候碰到他的,那时候我很孤独,又很穷,连医药费都付不起,要不是他出手帮忙,我根本没办法出院,出院后,他又给了我工作。他对我真是太好了。我这一生,要不是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吴坚注视着高竞深情地诉说着,好像为他付医药费并给他工作的人不是戴文而是高竞。

  高竞纳闷,这是他特有的说话方式呢,还是他的确认识我?他是给我打电话的人吗,他是否在给我传达某种信息呢?而且,他为什么没提海声射箭俱乐部?

  "你知道海声俱乐部吗?"他问道。

  "海声?"吴坚似乎很疑惑,但转而又微笑起来,"我知道。"

  "你在那里工作过吗?"高竞问道,要不是吴坚在海声工作期间,曾经因为跟人打架被关起来,他这段短暂就业经历,别人可能根本不知道。

  "是的,我在那里当过几天教练,很有意思的工作。就是教人射箭。"吴坚突然很夸张地做了一个标准的射箭动作,但高竞却觉得,他好像在炫耀自己的身材,但其实真的没什么好炫耀的,高竞没看出肌肉和线条,只觉得眼前这人的举动有些出格,而且完全没必要。

  "你跟戴文是在射箭俱乐部之前就认识了?"他问道。

  "嗯。我跟他在医院认识的,他帮了我,他真是个少有的大好人,他总是去看我,还送我水果和钱,他真是个大好人。"他再次深情款款地说。

  高竞觉得他那充满感情的叙述中,有某些令人觉得不舒服的东西,而且显然,他很愿意回忆那段他被困在医院后来又被拯救的经历,他的表情告诉高竞,他随时等着他提问,但是高竞实在不想听,所以他改口问道:"在海声,你教戴文练箭吗?"

  "嗯,是的。"吴坚点了点头。

  "你在那里工作期间,曾经因为跟人打架还被拘留过,这是怎么回事?"高竞对这件事非常有兴趣。

  他的问题让吴坚一怔。

  "全是为了戴老板。那次有个特别不讲道理的客人硬要抢老板用惯的弓,我就跟他吵了起来,那个人很不服气,他打了我一个耳光,我很生气,就跟他打了起来。我后来把他的眼睛打出血了。"吴坚平静地说。

  这个外表看上去脾气极好的吴坚,居然两次因打架伤人而入狱,高竞觉得真是应了中国的一句古话,"人不可貌相"。

  "就是因为这个,戴文让你去他那里工作的吗?"他问道。

  "不,在医院,他早就跟我说好了,让我去他那里的,但是,我不想靠他,我身体不好,不想拖累他,而且我觉得我自己也没什么能力,所以后来去了海声,但结果却因为那件事被解雇了,于是老板就叫我去他那里了。"说到这儿,吴坚忧郁地叹了口气,"每次在我困难的时候,老板总是帮我,我这辈子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才好。"

  又是这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深情叙述,高竞感觉听了很难受,但他的口吻和语气,又忽然让他想到了一个人。于是,他问道:"你认识陈远哲吗?"

  "陈远哲?"仿佛被针刺了一下,高竞感觉吴坚的身体跳了一下,他似乎对这名字十分敏感,"我认识。"

  这回他的声音不再深情了,显得冷冰冰的。"我认识他。"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高竞很高兴对方脸上那令人受不了的温柔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厌恶和冷漠。

  "他这人非常坏,非常坏,总是仗着他是老板的小舅子骗老板的钱。"吴坚皱着眉头说。

  "他是戴文的小舅子?"

  "对,就因为这个,老板对他特别好,老板给过他很多钱,他一会儿说要治病,一会儿又说要去旅游,一会儿说自己欠了债,但其实他只是在骗老板,我跟老板说过很多次了,那个人只是在骗他而已,但老板就是听不进去。"吴坚焦虑地搓着双手诉说道,看上去真像个吃醋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他在骗戴文?"

  吴坚瞬间闭上了嘴。

  "究竟什么事?"高竞盯着他问道。

  吴坚仍然紧闭双唇,似乎在瞬间陷入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中,但他越是这样,高竞就越是好奇。

  "你不说,我们也总有办法知道的,但是你说,就对你有好处。"高竞严肃地提醒。

  吴坚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口。

  "老板,"他仿佛在内心深深地向戴文鞠了一躬,"他是个好人,大好人,非常大度,他总是事事为别人着想,因为陈远哲是个哑巴,所以老板总想帮助他,但其实他骗了老板,狠狠地骗了他,但是我说的他不信。"

  仍然等于什么都没说。

  吴坚有些痛苦地低下了头。现在高竞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勾了起来。

  "吴坚,究竟是什么事?"他沉声问道。

  他抬起头,注视着高竞,犹豫着,最后终于开口了:"他对老板犯了,爱的罪。"

  高竞仿佛被当头打了一棒,他急不可耐地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人来,目光尖锐得几乎要穿透这个人的皮肤。是这个人给我打的电话吗?是这个人吗?为什么他们会说同样的话?难道这个人是在提醒我他是谁吗?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爱的罪?"他强压着慌张和好奇,用平静的口吻问道。

  "我看见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吴坚望着高竞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见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高竞品味着这句话的意思,从吴坚的话里他听出了一层明确的意思,陈远哲不应该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他难道不应该跟女人在一起吗?"高竞明知故问。

  "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可以的,但是,他跟老板,"吴坚叹了一口气,"他是老板的人,他这么做太伤老板的心了。"

  这就是吴坚口中的所谓"爱的罪",果然这几个男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令人恶心的关系。虽然自古到今断袖之癖的事就没有断过,而且在以往的办案过程中,高竞也曾经遇到过相似的事,可他仍然无法接受这类关系,想到两个男人之间存在有实际身体接触的暧昧关系,他就感到恶心。

  但他实在不明白,这个"爱的罪"跟"星光之箭"所说的"爱的罪"是否是同一件事。他可以肯定自己这辈子除了莫兰以外,还没对什么女人动过心,更别说男人了。真是见了大头鬼了!他愤恨地想,"星光之箭"这混蛋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么,他跟你的老板有什么特殊关系吗?"高竞冷冰冰地问道。

  "老板,"吴坚仿佛又在心里深深地鞠了一躬,"老板很喜欢他,对他百依百顺。为了让他玩得开心,他甚至让自己当他的靶子。"他再度痛苦地低下了头。

  靶子?!高竞一惊。

  "怎么当靶子?"

  "有一次,我去老板的家,看见老板跟他两个人站在树丛里,他们面对面站着,手里各拿着弓和箭,"吴坚茫然地望着前方,仿佛不远处有个大荧幕正在播放旧日的情景,"就像是在玩一种决斗游戏,他们都穿着带花边的漂亮衣服,射箭之前还相互鞠了一躬,看上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老板完全是为了讨他的欢心,他笑得很勉强。那次,他们还特地正儿八经地叫人在旁边放发令枪呢,但是枪响后,老板却没有动,结果陈远哲射中了他的肩膀,接着......"

  "接着怎么样?"高竞急切地问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问到点子上了,会射箭的人又多了两个,陈远哲和戴文。

  "陈远哲扔掉了手上的弓箭,冲上去拔掉了老板身上的箭,抱着老板大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吸了老板的伤口,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他满嘴是血,像野兽一样,接着......老板忽然抱住了他的头,他们,他们,他们......"吴坚脸色惨白,一连说了三个"他们"。

  高竞不敢打断他,等着他说下去,这故事的情节发展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虽然之前他也听说过这方面的故事,但情节如此暴烈的,还是第一次。

  "他们接吻了。"吴坚呆了半晌,终于吐出了这句话,眼泪掉了下来,伤心欲绝。

  高竞惊呆了,这个人是在写小说吗?有几秒钟,他简直说不出话来,他无法想象,也难以理解两个男人之间居然会有如此缠绵深情的举动。但是有一点他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他们的举动令吴坚痛苦万分。

  "所以,他怎么可以背叛老板呢?他怎么可以?"吴坚居然泣不成声。

  高竞点了点头,勉强表示理解。

  "他们经常玩这种射箭游戏吗?"

  "这我不知道。只有老板叫我,我才去。那次是我偶尔看到的,后来我再也没看到他们射箭玩了,因为那次老板受伤后,陈远哲发誓说再也不玩箭了,当天晚上他就当着我们的面把所有的箭都放在草坪上烧掉了,还把自己当时射箭时穿的衣服通通脱下来烧掉了,随后他光着身子跳进了冰冷的游泳池,那时候是冬天,直到受伤的老板跳下水去亲自拉他,他才上来。他上来的时候已经冻僵了,老板叫人找来一条毯子裹着他,一路抱着他回去,好像受伤的是陈远哲不是他自己。"吴坚痛心地说。

  这故事可真够惊心动魄的。高竞都听傻了,但他终于还是想起了一个问题:"这件事,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2005年的冬天。大概12月份。"

  等一等,高竞忽然想到吴坚刚刚说的那句话中,有一个重要的词。"你说,“陈远哲说,再也不玩箭了”。他可以说话吗?"吴坚很迷惑地摇了摇头。

  "这我也不清楚。他有时候能说,有时候不能说。能说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但不能说的时候,就好像被割了舌头一样,一点都不能说。因为怀疑他装哑,路辉曾经逼他喝过酒,也揍过他,路辉力气很大,他根本不是对手,路辉说,他曾经把陈远哲的头按在水池里,还曾经在老板的背后偷袭他,陈远哲完全可以呼救的,但他根本喊不出来。但几个小时后,他又可以说话了,他倒没有告状,只是用一个酒瓶砸坏了路辉的脑袋。所以,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过老板,他说陈远哲得了一种神经性的疾病,总有一段时间,他认为自己无法说话,他好像感觉无法控制自己的声带和嘴,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突然陷入不能说话的状态,因为这种时候总是来得很突然,老板为此一直很痛心。他曾经带陈远哲四处求医,还说愿意把自己的声带割给他。"吴坚眼神忧郁地说,仿佛这种疾病也成了陈远哲的秘密武器。

  这是什么怪毛病!但至少可以解释当时在"肖邦之恋"袭击陈远哲,并灌醉他的人一定是路辉,高竞想道。

  "你刚刚说,陈远哲当着你们的面把箭都烧了,除了你,陈远哲和戴文以外,还有谁?还有,射箭的时候开发令枪的人是谁?"他问道。

  "除了我们三个就是路辉,也是他开的发令枪,他是“月落”的保安。"

  又是一个重叠,高竞望着面前不断擦眼泪的吴坚,心里已经想好了下一步的打算。看来不去一趟戴文的别墅是不行了,但是在这之前,他决定先去趟图书馆,"星光之箭"的线索,他必须去找一找。

  13、-念之间

  莫兰躺在沙发上睡午觉但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高竞送她的那个水晶台灯。一万八千元的水晶台灯,的确很漂亮,她当初也觉得很漂亮,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台灯居然要一万八千元,他真的是疯了吗?干吗要买那么贵的东西?但她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立刻明白了,高竞是想给她一个补偿。

  在他们相识的这十三年中,他几乎没送过她什么值钱的东西,最贵的大概也就是好时巧克力了,但这也不能怪他,虽然认识他的时候莫兰只有15岁,但她已经深深明白他在经济上的困窘。

  13岁丧父,21岁母亲患骨癌去世,本来就收入微薄的双亲除了给他留下一个比他小10岁的妹妹外,没有给他留下一分钱,莫兰觉得,他能一个人把妹妹高洁抚养长大,并供她上完大学,已经够不容易的,他的确没有多余的钱用来谈恋爱。

  莫兰记得那时候,为了供妹妹上学,他几乎从来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也从来只吃最简单的食物,比如一个肉包子,一碗光面之类的,所以莫兰也知道,那时候他并不是不想送她些什么,也并不是不想约她出去,而是他实在没有这个能力。

  莫兰记得他唯一一次开口向她要东西,是很多年前,他22岁的时候。那一次,莫兰叫他帮忙来家整理东西,当他来到她的闺房,看见她满衣橱的漂亮衣服时,先是目瞪口呆,随后就露出非常难过的表情,接着他很艰难地跟她说,高洁快生日了,但他没有空给她买礼物,他太忙了,又要干这个,又要干那个,他说了一大堆理由,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忙的人,最后他问她有没有穿不下的漂亮衣服,如果不要了,是否可以给他。莫兰至今仍然记得他当时脸上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就算再困难也没有向她开过口,但是他却为妹妹开口求她。虽然他当时给出的理由是那么站不住脚,而她也差点说出"你很忙,可以给我钱,我帮她去买啊"这句话,但从他那努力装作轻松的表情里,她立刻看出了端倪,并且马上作出了反应。后来,她故意叫他陪着去买了条小几号的裙子,回来后,故意又把裙子说得一无是处,最后这条裙子就作为她准备扔掉的"旧货"送给了他。

  当时,他拿着那条裙子离开的时候,对她说了声谢谢,从他的目光中,她已经看出,他是明白她的伎俩的,他是很聪明的,但是他没有挑明。他们两人在门口都装得若无其事,一边开玩笑一边告别,他忽然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她,你是不是戴了假发,为什么头发那么漂亮。她立刻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装了假肢,为什么这么强壮。他注视着她,忽然一把将她推到墙上说,我这儿什么都是真的!而她则一挑眉毛,回敬道,我也是。那时候,他的脸离她那么近,几乎就要接触到她的皮肤了,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他后领上的一个非常小的破洞,她记得只是那么短促的一瞥,一眨眼的工夫而已,就被他抓到了,他立刻放开了她。

  那一瞬间,他的锐气和自信就像烟雾一样从他的头顶散去,他退后几步,眼睛里带着几分受伤后的镇静,朝她微微一笑,摇了摇手上的裙子,再次说了声谢谢,随后他又加了一句,他说,我以后会买了还给你的,然后他迅速走出门去,她假装没事似的跟他挥手告别,但一关上门,她就潸然泪下,当时她不过只有17岁,从来还不知道有人过得那么艰难,她眼看着他被贫困压得喘不过气,却帮不了他。

  这件事让她难过了好几天,也骤然让她明白了他的困境。

  后来,每当她生日,她便想尽办法,让他体面地逃过送她礼物的煎熬。她总是向他要一些离奇古怪的东西,比如法医报告,比如空弹壳,比如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讲一个好听的侦探故事,再比如向他要一些他自己的东西,帽子、照相簿、旧棉衣、手套还有一些别的,她现在都已经不记得了。

  照相簿!莫兰赖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飞过这个词。

  照相簿!对了!他搬家的时候,她向他要的。他当时还困惑不解,问她,你要这干吗?她反问他,你不肯给我吗?其实她就是想看看他以前的照片,然后收藏起来。他对她的要求十分不解,一直盯着她问为什么,把她弄得快烦死了,最后她只能说,我要保留你的照片,万一你被坏人打死了,好留个纪念!他听完她这句话后,怔怔地问她,如果我死了,你真的会保留我的照片吗?她那时候忽然明白,她说了一句多么不该说的话,因为他是警察,这种事说不得的。但她很肯定地回答道,是的,我当然会保留。他看了她一眼,二话没说就把照相簿给她了。

  结果,她发现那本照相簿里不止他一个人的照片,还有很多别人的。

  莫兰猛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对了,照相簿!那张照片!

  她昏头昏脑地奔到自己的房间,从写字台的最底层抽屉里翻出了高竞给她的那本旧照相簿,不出一分钟就找到了她要找的那张照片。没错,就是这张!

  这么说来,那时候,凶手就已经认识高竞了,原来凶手是在提醒他,他已经认识他那么多年了,那么......

  莫兰觉得有必要跟高竞联系一下,但是,她又很讨厌这样凑上去给他打电话。

  你为什么表白之后不给我打电话?你不给我打,我怎么给你打嘛!她愤愤不平地想着。最后只得给乔纳挂了个电话。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她问道。

  "你吃错药啦,怎么忽然想到要找他?"乔纳很好奇。

  "我有重要的公事找他。"莫兰一本正经地说。

  "你终于准备跟他和好了吗?"

  "嗯,看情况。"莫兰含糊地答应道。

  "你知道吗,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他的。"乔纳神秘地说。

  "什么事?"

  "局长正准备给他介绍女朋友。"

  "是吗?什么时候?你们局长怎么那么爱管闲事?"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莫兰想,这也并非不可能。

  "大概过几天吧。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办公室的警花们看见高探长孤孤单单一个人,都很热心呢。她们好像不给他弄个女人,自己也睡不踏实。其实,单位同事今年就已经给他介绍过三次了,对方都是很出众的女人呢,有一个还是外企的白领,据说长得像舒淇。"乔纳津津有味地说着。

  莫兰感觉受到了打击。怪不得表白之后杳无音信,难道是去找"舒淇"了?!

  "你编的吧,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因为我也刚知道。不过你放心,相再多的亲,他的心也就跟抽水马桶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只能坐一个人哪!哈哈!"乔纳在那里粗鲁地笑起来。

  粗人!莫兰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禁不住笑逐颜开。

  "好了,你快点告诉我去哪儿了。"

  "A区图书馆,这是刚刚他下面那个王义说的,大概刚走十分钟。"乔纳说。

  A区图书馆是离她家最近的图书馆。

  莫兰忽然想到,除了要去找高竞外,她还有个理由要去图书馆,那就是顾天的案子。

  莫兰听梁永胜叙述案情后,马上就注意到一点,那名男子是在图书馆的《毒物分析》杂志里找到顾天的文章的。顾天究竟写了些什么,能让这个陌生男人主动找上门来?其实,稍微动下脑子就明白,一定是找到了相似点,即顾天的文章里肯定提到了一些细节,让这名男子觉得跟自己的状况非常相似,所以他才会产生要找到素不相识的顾天请教的念头。现在,她对顾天的文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究竟写过些什么呢?

  她觉得是非去趟图书馆不可了。

  但出门之前,她觉得还有好几件事需要做:1、要给方凯灵打个电话;2、要给景云打个电话。虽然顾天的案子很重要,很有诱惑力,但真爱俱乐部的事她也放不下,现在又加上高竞的案子也很有趣,所以,她打算三管齐下。想到这里,她深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个女侦探都快忙不过来了。

  她首先拨通了方凯灵的电话:"凯灵,是我。"她慵懒地躺回到沙发上。

  "莫兰,什么事?我现在在上班。"

  "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见个面,我有很多事想问你,还有......"

  "还有什么事?"

  "我不想卖墓地了,我要留着它。你是否可以帮我重新登个更正的广告?"

  方凯灵在那里愣了一秒钟,忽然欢呼道:"你要复婚啦?"

  莫兰刚想否认,但马上又改变了主意:"是啊,我跟他谈了一次,觉得他还是非常爱我的,所以,我也在考虑......"她故意答得含含糊糊的。

  "那他肯离婚吗?"

  "我们还没有谈得那么深,不过,我想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是很爱我的,真的。"莫兰的眼前又出现那天他们在车里紧紧相拥的画面,她从没想到梁永胜会这么爱他,如果她当初就知道,她也许根本就不会离婚。

  "哦......"方凯灵在那里低呼了一声。

  莫兰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她红了眼圈的样子,连忙说:"凯灵,我们见个面吧,明天如何?我请你吃午饭。"

  "好啊,你一定要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和好的。我都等不及要听细节了。"方凯灵在那哽咽地说。

  "当然,我一定会告诉你。"莫兰道。

  放下电话,莫兰在记事本上记下第二天中午的约会地点,接着给景云打了个电话。

  "喂,莫兰是吧?"景云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什么事?"

  "我想跟宋彩琳见个面,你能陪我去吗?我看见她有些怕。"

  景云哈哈笑起来:"你以为我不怕吗?虽然我脂肪比较厚,我也怕被针扎。"

  "你跟她比较熟,有你在,说话比较方便。而且,我也有问题问你。"

  "你有什么问题问我?"景云很好奇。

  "我现在在写《真爱俱乐部诅咒事件》这篇报告文学,所以,想要调查一些事,我想请你帮忙。"

  "哦?那我可一定要见见你了。"景云对这话题似乎非常感兴趣,"这样吧,我先跟她约,约好了再来通知你,你大概一般什么时候有空?"

  "除了明天中午不行外,我都有空。"

  "那么就说定了。"景云说着就挂了电话。真是个爽快人。

  莫兰在记事本上又记了一笔。

  14、A区图书馆

  下午3点30分左右,莫兰到达A区图书馆。她本来想先给高竞打个电话的,但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打电话,她觉得就现在的状况,假装偶遇是最好的安排了。

  可是,她在图书馆上上下下找了一遍,却没发现高竞的踪影,于是她只好先去了阅览室。她一边在阅览室找《毒物科学》杂志,一边愤愤地抱怨着,为什么你不给我打电话!你不给我打电话,我怎么告诉你我知道的事啊!你知道我要告诉你的事有多重要吗?你真是个不识时务的笨蛋!

  她带着坏心情在阅览室找《毒物科学》杂志,结果发现这本杂志非常冷僻,外借架上根本没有,后来找了电脑档案才终于在内部资料库里找到。

  莫兰从资料库里借出了2000年至2007年间的所有《毒物科学》杂志。《毒物科学》是一本季刊,每年只出四期。莫兰很快发现,在2004年4月那个男人写信给顾天之前,《毒物科学》共发表了五篇顾天的文章,分别是《有翅昆虫的特殊毒性》、《砒霜的种特殊功效》、《被遗忘的毒草》、《常见零食与毒物的中和反应》、《难以预料的中毒现象》。光听这几篇文章的名字,就让莫兰兴趣浓厚:那个男人一定是在某篇文章中找到了跟自身相符的东西,一定是的。她复印了这些文章,准备回家后好好研究一番。

  就在她拿着复印件准备离开时,蓦然看见在图书馆的长廊尽头,高竞正远远朝她走来,他在低头打电话。

  她心头一喜,终于抓到你了,高竞。

  自从梁永胜告诉她婚礼那天的插曲和水晶台灯的事后,她就特别想见见他。她想到除了可以跟他说那个重要的发现外,还可以借他的警察证去査一下《毒物科学》的内部借阅名单,没准可以找到那个找顾天的男人。

  所以看见他朝她走来,她不由满心喜悦地迎了上去。

  "你终于到图书馆来了。"高竞的电话里又传来"星光之箭"那软绵绵的声音。

  "你也来了?"高竞冷淡地应了一句,他实在讨厌这不男不女的声音。

  这次又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我说过我要找到你的女朋友的,当然得时时刻刻跟着你,我要看看你是否真的不跟她见面了。"凶手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笑声,像是鼻子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高竞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没发现他周围有任何可疑的人。他看见有个年轻女人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下面打电话,但这举动显然与他无关,因为那女人很快就收线走了。而电话那边,"星光之箭"还在唠叨个不停。

  "你的伤怎么样了?"凶手对他的伤似乎念念不忘。

  "这不关你的事。"

  "这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呢?那可是我造成的。想到你在那里为我而流血,我就感到无比痛心。好点了吗?"

  高竞觉得这软绵绵的声音好像一只女人似的手从电话里伸出来在抚摸他的脸,他觉得毛骨悚然。

  "谢谢你的关心,我好多了。"他平淡地说,其实伤口好像有恶化的趋势,一直在隐隐作痛,而且一天比一天痛。但他认为过几天就会自然痊愈,所以并没有多在意。

  "我在箭头上涂了一点小小的细菌性毒药,所以也许好得会慢一点。"凶手冷淡地说。

  高竞吃了一惊,怪不得好得那么慢,而且越来越痛。

  "你涂了什么?"他问道。

  "死不了人,只不过你听之任之的话会不断恶化,"凶手咯咯笑了一阵停了下来,"以前我碰到这种情况,就会有人用燃烧的烟头灼烧那个地方,他说那既可以缓解疼痛,又可以杀菌,你不妨试试看。"

  凶手告诉他的信息让他吃了一惊,他正琢磨着凶手用了什么毒药时,无意中抬起头,恰巧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哦!不!他心中低喊了一声,连忙一转身飞快地朝图书馆的边门走去,偏偏这扇门竟然是锁着的,他吃了个闭门羹。

  怎么办?怎么办?她朝他走过来了。

  "你还有事吗?"电话没挂,高竞一边尽量保持平静的语调跟凶手交流,一边焦急地想着该如何应对这危急的局面。他虽然看不清莫兰脸上的神情,但从她那步履匆匆的样子不难看出,她有事要找他。他真想听听她要说什么,但是现在......

  这时候,他忽然想出一个主意。他飞快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给莫兰发短消息,现在唯一能让她主动转身离开的办法就只有这一个了--让她去査案!

  他听到凶手在那边咳嗽了一声。

  "很快就有大买卖了,我想预先告诉你一声。"凶手说。

  "大买卖?"高竞茫然地随口应了一声,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发短消息上,根本无暇顾及对方在说什么。

  莫兰觉得奇怪,高竞明明看见她了,为什么忽然一扭头就走了?并且还差点撞上一扇封闭的边门。看见他的尴尬模样,她都快笑出来了,他的样子就像是落荒而逃。

  她对他的突然之举感到莫名其妙,甚至有些生气。照她原来的脾气,她很可能会拂袖而去。好吧,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你。但是自从她中午跟梁永胜聊过之后,她懂得了一个道理,万事不能光看表面,也不能光看一时。她根本没想到梁永胜那个手拉手的场景居然只是他试探她的一场戏,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确在这之前从没发现梁永胜跟高洁有过什么暧昧之举。她现在甚至认为,也许当初梁永胜接近高洁,就是为了探听高竞跟她的关系。所以,万事不能看表面,要相信自己对一个人的一贯感觉。她对梁永胜的一贯感觉就是,他是喜欢她的,就好像她对高竞的感觉一样明确。

  所以,高竞这样不近情理地转身避开她一定是有理由的。莫兰很清楚他的为人,他不是那种会玩"欲擒故纵"游戏的人。他在担心什么呢?他的动作明显表现出来的忧虑、惊慌和紧张让她十分困惑。他究竟在担心什么?他在搞什么鬼?她决定停下脚步,给他打个电话。但她刚拿出电话,手机就来了一条短信,是高竞发来的:"去査A区图书馆,B-C-FGT457-P23,快去!"

  "还有事吗?"高竞发出短信后,看见莫兰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去,他不由得松了口气。他庆幸大厅里还有不少读者,否则,莫兰跟他的交流也许会显得很明显。

  "你一般晚上几点睡?"凶手忽然问道。

  "你问这个干吗?"他皱皱眉头。

  "这样我可以考虑该什么时候打电话才合适,我希望你有充足的睡眠,你看上去精神不振,你是否常常失眠?"凶手叹了一口气。

  "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经常失眠。比如你,杀那么多人你能睡得着吗?"高竞冷冷地说。

  其实近来他的确常常失眠,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身上插满箭的那两名警察,而伤口疼痛也让他无法入睡。

  "哈哈,我睡得又香又熟。"凶手开心地说。

  凶手好像很喜欢跟他说话。

  但此时,高竞忽然想起凶手刚刚说过的一句话。

  "你说大买卖?你又要杀人了?"他紧张地问道。

  凶手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你刚刚开小差了,你在干什么?"

  凶手的这句问话让高竞豁然明白,凶手并不在他的近处,所以没看见他刚才突然转身向一扇封闭的门撞去的尴尬场景。也就是说,他既不在大厅,也不在可以俯视大厅的地方。图书馆有三层,每一层都是玻璃外墙,所以凶手无论在哪一层,都可以通过玻璃将图书馆大厅的场景尽收眼底。

  所以,如果凶手没看见高竞,就只能说明,他不在图书馆。

  想到这儿,高竞松了口气。

  "你在哪里?"他问凶手。

  "你猜。"凶手得意洋洋地问道。

  高竞想了想才回答:"你在一部车里。"

  听到这话,凶手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

  "我喜欢跟你玩,高竞,真是喜欢死了。"凶手带着笑咬牙切齿地说着,挂了电话。没有嘲讽,语调中却充满了跟他逗乐的意味。这说明,他猜对了。

  就因为他猜对了,凶手才会觉得更有趣。因为对手变得强起来了,这样游戏就会更刺激。

  凶手很可能驱车跟踪他到图书馆,之后在图书馆外打电话给他,但他并没有下车跟踪高竞进入图书馆,所以他并不知道到图书馆后高竞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车!他早该想到了!高竞的思维一下子活跃起来。

  他记起了上次他跟凶手第一次通话的一个情景。当时他曾经中途挂了凶手的电话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份报纸。他一边拿着报纸往前走,一边跟凶手通着电话,一边却觉得好像缺了什么。缺了什么呢?现在他明白了,是凶手的话,凶手没有提到这点。

  凶手似乎很喜欢在暗中窥探他,然后在电话里表现出一种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的优越感,这似乎让他得到了某种满足。所以,如果那时候凶手看见他拐进便利店并买了报纸,他应该会在电话里提起,至少应该会说一些与之相关的话,但是凶手却只字未提。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当时凶手并非时时刻刻在盯着他。他离开便利店后,把报纸夹在腋下,随后又走回到原来站立的地方,这里有个时间差,一个盲点,他进便利店的时候,凶手正好走开了,没有看见他。

  而仔细一想,他自己也并非一直站在一个地方不动。从便利店出来后,他就朝警察局方向走,所以照这样分析,如果凶手自始至终都是站在一个固定地方窥视他的话,那么他不应该是前面中箭,而应该背部中箭。

  所以,凶手跟他一样,位置也在不断变动中。他认为凶手很可能是在一部车里。这部车可能围着警察局周围转来转去,离他时近时远。也可能他当时想错了,凶手根本没有带什么高倍望远镜,他正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呢,所以才会看得那么清楚,而他一直在打电话,根本没注意身边开过的车,因为车太多了。

  那么现在再来想一想,一个开车的人,是否能够在保持车子匀速的情况下,专心研究他裤子上的花纹和衬衣的下摆呢?是否可以在活动的车内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向他准确地射击呢?应该不会。所以,他现在肯定,第一,凶手是两个人,一个开车,另一个不仅跟他通电话,还向他射箭;第二,凶手不可能是乘出租车,因为很难想象凶手会当着陌生人的面跟他说那些话,所以车内的两个人必然是同谋。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他这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现在他应该做的是,立刻奔出去看看图书馆外究竟有没有停着可疑车辆。

  他冲出图书馆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深蓝色奥迪启动离去,那辆车好像是在那里等着他,虽然他耽搁了至少七八分钟才奔出去,但车子却是在他刚到图书馆门口时才刚好启动,而且,启动得很慢,竟然还让他抄到了车牌。他忽然感觉像是个圏套。

  但是他又猛然想到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没有跟踪他进入图书馆呢?图书馆本来就人来人往,如果他隐藏在某个地方打电话,谁会注意呢?所以,答案是,他很可能认识凶手,或者可能将要认识凶手,所以当凶手一旦进入图书馆他的视野范围内后,很可能就会立刻被他认出来;就算不是现在认出来,将来也可能在某种情况下认出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谁呢?高竞在脑子里排着名单。他把抄下的车牌号告诉了下属,他现在很想知道车主是谁。

  高竞决定回图书馆找莫兰,现在凶手已经走了,他觉得应该可以去找莫兰谈一谈了。想到她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帮自己査线索,他就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他还没决定究竟该对她说什么,但总之,他就是想第一时间看到她,一分钟也不想等待。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命运总是在捉弄他。当他再度跨进图书馆大厅的时候,他发现有一个人正慢悠悠地从二楼的螺旋楼梯上下来。他实在无法忽略这个人的存在,因为这个人无论到哪里,都显得那么引人注目,光彩照人。他就是钢琴王子陈远哲。

  他不可能去找莫兰了。他黯然地想。

  陈远哲已经看到了他。他现在还弄不清这个半哑男人的底细,但他知道他必须得注意这个曾经在戴文别墅玩射箭游戏的美男子。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他还必须得找这个人谈谈。于是,他打了个电话给莫兰。

  "喂?"莫兰接了电话。

  "是我。"他没有容许她回答,便直接问道,"那个东西査到了吗?"

  "怎么?我是你的佣人吗?"莫兰的声音听上去很生气。

  "如果你没査到,我就自己去査。我现在没工夫跟你吵架。"他觉得自己的态度真是恶劣到欠揍,他真讨厌自己。但是他已经看见陈远哲朝他走过来了,带着他那招牌式的暧昧笑容,这个人不能说,却能听,于是他不得不往下说。

  "反正你如果看到我,最好离我远一点!跟我的距离保持在五米开外,我不想看到你,不想跟你说话!也不想跟你有任何意义的接触!你不要用正面对着我,看到我最好转身走掉,反正你最好少来烦我,我已经够烦的了......"他急急地说着,电话猛然断了,传来"嘟嘟"的忙音。

  意料之中,他的心情再次滑入谷底。

  是个女人,听到这些话都会生气的。

  他预感到莫兰再也不会理他了。上次,他不过说了那几句话,就被罚一年,这次恐怕要罚一辈子了;更何况他自己表白在先,没准她还认为他在耍她。想到这里,他心情简直坏透了,他再次确定,他这辈子都无法跟她在一起了,这就是命。

  "真巧。"陈远哲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尽量温和地打了个招呼。

  陈远哲朝他径直走过来,一直走到跟他无限接近的地方,好像要一脚踏进他的身体,以至于他不得不连退了两步。他真想一把将这变态的家伙推倒在地,但他忍住了,因为他忽然发现大厅里有很多人都在注视着他们两个。一想到人们会以为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他就怒不可遏,但是他定了定神还是决定先忍下这口气。他并不想激怒陈远哲,他还不知道对方的能量究竟有多大。

  陈远哲站在那里注视着高竞,没有说话。

  "我有些事想问你,你跟我来。"陈远哲的大胆举动令他心惊肉跳,所以他转身先往前走了。陈远哲没有提出异议,乖乖地跟了上来,步伐轻快迅速。

  "什么事?"走出几步后,陈远哲开口问道。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他会说话,现在听到他开口,高竞一定会吓一跳。

  他们两人走出图书馆,来到大街上。然后,高竞站定。

  "听说你会射箭。"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看陈远哲。

  陈远哲微微一笑:"你是听那个笨蛋吴坚说的吧?一看见你脸上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见过他了。"他的声音很清脆,有一种磁性,"听到我说话,你一点都不吃惊。"

  "我们正在査两起警察被杀的案子,想请你协助调査。"高竞严肃地看着他。

  "你的睫毛好长。"他注视着高竞轻声说。

  听到他这么说,高竞都快厥倒了:"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好,你问吧。"他马上说,目光慢慢从他的脸往下移,好像在用目光抚摸他。这令高竞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但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总不能控制对方的眼睛吧。

  "你们射的那些箭是哪儿来的?"

  "是戴文准备的。可能是买的,我不知道。我只是跟他说想玩射箭游戏,他就去准备了。"他面带笑容看着高竞。

  "是用弓射吗?"

  "是的,"他暧昧地笑着说,"不用弓射,还用什么射?你教教我。"随后,他竟然用他的胯部撞了一下高竞。高竞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招,真是快气疯了,望着陈远哲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他恨不得一拳把它揍扁了。但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对不起,我真是不小心。"陈远哲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我的脾气可不好。"高竞脸色铁青地威胁道。

  "好吧。"陈远哲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那样,笑着点点头。

  "你们以前经常玩射箭游戏吗?"

  "对,有过几次。因为这是男人间的游戏,你不觉得吗?其实,除了我以外,吴坚和路辉也是戴文的箭友,只不过我们四个人从来没在同一个时间玩过箭,每一次,都是绝对私密的一对一。"陈远哲直视着高竞,平静地说道。这种口吻在一瞬间把他从一个美少年变成了一个成熟的英俊男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对一。"

  这种变色龙似的突然变化让高竞非常吃惊。

  "箭友?你所说的绝对私密的一对一是怎么个玩法?"高竞好奇地问道。

  "对着靶子射呗!当然也可能还有别的花样。"陈远哲呵呵笑了起来。

  "每隔多长时间,你们会玩一次?"

  "只要戴文叫了就去,没有固定时间。"陈远哲又恢复了阴阳怪气的美少年气质。他再度用暧昧的目光盯着高竞的脸看,他轻声恳求道,"握个手好吗?"

  高竞假装没听见。"那些箭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练箭是什么时候?"

  "一年以前吧。握个手好吗?"他再次轻声哀求道,眼睛里跳动着顽皮的灵光。

  望着陈远哲那痴迷的眼神,高竞真想跟他说,你找别人去,我可没这嗜好。

  "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先答应我的要求。"陈远哲竟然用撒娇的口吻在说话。

  高竞觉得自己真倒霉,你真想要的,上天不给你,不想要的,倒来一大堆。真是受够了。他怒视着陈远哲,说道:"你现在不回答也可以,以后你去警察局,一样得回答。我的问题问完了,你可以走了。"他准备以后别人去盘问这个怪胎,他自己再也不想跟这个人正面接触了。

  陈远哲低下头,抬眼看着他。每次他这样的举动都特别像幽灵。

  "你看不起我,是吗?"他阴沉地问道。

  高竞转身就走。

  但他万万没料到,这时候,陈远哲忽然朝他身后一拳打来,正打在他的肩膀上。他回过头,陈远哲又是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接着又是一拳正中胸口。他的力量并不大,但突然遭到袭击的羞辱感和迫不得已的肢体接触所带来的尴尬让高竞怒不可遏,长时间积郁在心中的怒火在一时间终于爆发了。他"啪"的一下抓住陈远哲打过来的拳头向前一推,趁他向后一个趔趄时,猛然上前抓住他的领子,狠狠给他的肚子一拳。陈远哲顿时痛得弯下了身子,高竞没有理会,又是一拳上去,打在陈远哲那张俊美无比的脸上。

  接着,他狠狠地朝陈远哲的胸口、腹部、脸打了过去,一拳,两拳,三拳......陈远哲显然不是他的对手,虽然一开始也奋力还击,但最终还是被他打倒在地。他倒下去的时候,抓了一把高竞的裤腿,高竞正想一脚踢过去,却蓦然发现,陈远哲的脸和眼睛都已经肿了起来,嘴角还在流血。

  而且,周围已经有好些人在围观了。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是,这是他干这行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碰到这么纠结的情况,他并不想动粗,他只是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太欠揍了。

  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伤口处蹿了上来,火辣辣的,高竞意识到可能是刚刚用力过猛撑破了伤口。他强忍住疼痛,装作若无其事。他并不想让眼前这人看出端倪,因为谁也料不准如果陈远哲知道他受伤了,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躺在他面前的陈远哲,终于伸出手拉着陈远哲的手臂把他拖了起来,并拉着他走出一段路,以避开那些看热闹的人。一路上,陈远哲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的嘴角还在流血,他用袖子随意擦了一下。现在的他看上去倒像一个很听话的弟弟。

  "对不起,"高竞尽量避免看陈远哲那张被他打坏的脸,他掏出便笺簿和笔,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递给他,"如果你想投诉我可以打这个电话。我的名字就写在上面。"

  陈远哲看也不看纸条上的内容,就撕碎了扔在空中。

  他仍然注视着高竞,但现在他的表情很严肃。

  "好了,谢谢你的合作。"高竞转身欲走,陈远哲却猛然拉住了他的手臂。虽然他的举动比上次在餐厅门口更出格,但高竞却觉得,这次陈远哲好像是真的有话要说。他甩开了那只紧紧扣住他手臂的冰冷如蜥蜴般的手,等着对方开口,但是等了半天,陈远哲却什么都没说。

  陈远哲皱起眉头,嘴巴一张一合,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焦急。

  怎么?突然就不能说话了?这也太夸张了吧!高竞注视着陈远哲的一举一动,觉得匪夷所思。他是装的吗?一时间,他理解了曾经把陈远哲的头按在水里的路辉。这的确太像装的了,怎么可能刚刚说话还说得那么顺溜,现在就突然不能说了呢?

  陈远哲在那里为恢复自己的说话能力又作了一番努力,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后指了指高竞的口袋。高竞知道他是要纸和笔,于是他一边掏出来给了陈远哲,一边注意观察陈远哲脸上的表情。但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陈远哲在便笺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你知道吴坚最大的业余爱好是什么吗?"

  他的眼睛如同鬼魅一样盯着高竞看。

  高竞摇了摇头。

  陈远哲又低头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他看见便笺簿上只有三个字:"写小说。"

  15、-个大意外

  跟陈远哲分手后,高竞就没再进图书馆,他知道莫兰还在里面,因为他就在图书馆的门口,并没有看到她出来。但是他实在不敢见她了,想到自己刚刚对她说的话,他知道见面的结局就只能是冷遇。所以,虽然明知道她近在咫尺,他还是只能带着伤感和无奈黯然离开了图书馆。他决定明天自己再来査一下那条凶手留下的线索。

  他回到警察局后已经差不多下午4点。车牌号码已经有了下文,原来一点都没什么可期待的,车牌号是假的。这样看来,凶手故意让他抄到车牌号也不过是想逗逗他,让他空欢喜一场而已。但另一方面,凶手似乎也承认了自己有车这个事实。所以,他决定接下来调査所有蓝色奥迪的车主。

  高竞在办公室又磨蹭了几个小时后,便驱车回家。夜晚的冷风吹得他浑身发凉,伤口的疼痛好像已经麻木了。他觉得身体微微有些发烫,他决定回家后洗个澡,再给伤口上点药,然后好好睡一觉,他希望明天他能有足够的体力对付一个他一直想见的人--戴文。王义已经约好戴文明天下午3点在肖邦之恋音乐餐厅办公室见面。冥冥中,他总觉得戴文这个人不可以小觑。

  在回家的途中,他又回顾了一下当天发生的所有事,觉得今天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终于把莫兰从他身边支走了。虽然电话里那决绝的忙音声让他感到头晕目眩,绝望透顶,但一想至少他暂时不用再为她的安危而担心,又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随即他又想起今天凶手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一个大买卖!毫无疑问,他又要杀人了,可是他要杀谁呢?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陡然缩紧了。

  他一边想着不知这次又会有哪个警察遭殃,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自家门口。正当他掏出钥匙插入钥匙孔的一刹那,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屋里有人!他心中一凛,是谁?!

  难道是他?!"星光之箭"?!

  立时,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轻轻地打开房门走进去,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轻轻关上门,忽然感觉自己就像是密林中的罗正平一样的疑惑和无助,一样是待宰的羔羊。

  他没看到任何陌生人。他进门的地方是客厅,两间卧室的门都半关着,他无法看清卧室里的动静。也许那人在某间卧室里?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紧张地猜想着,体内的每根神经都绷得咯咯响,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的流动。

  接着,他仿佛感到一阵热气吹过他的后颈。

  有人在他身后,而且很近!他蓦地明白了,他进门的时候,那人就躲在门背后。

  也许,所谓的"大买卖"指的就是干掉他。"星光之箭"终于要向他下手了。

  他下意识地去摸枪。

  他感到背后那人正向自己移动,他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凶手想干什么?想偷袭吗?还是正在准备弓箭?

  忽然!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是暗器?!怎么没感觉?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紧张已经达到了顶峰,他根本无心去感觉,就像上了膛的子弹,他利索地弯下身以防身后的人再度袭击,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背后那个人拦腰一抱,从他的头顶摔了出去。由于速度太快,用力太猛,对方几乎全无招架之力。他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偷袭者被摔到沙发上后哐的一声滚到地板上,不动了。

  居然没费一颗子弹事情就解决了,这让他大吃一惊。

  "星光之箭"!也未免太不堪一击了吧!

  而且,凶手好像太轻了。他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感觉好像刚刚抱住的是个女人?"星光之箭"是个女人?他再次吃了一惊。随后他对自己说,也不一定,余男不就认为齐鲁街的凶杀案可能有女性参与?所以,"星光之箭",的确很可能是个女人,所以她很有可能现在是在装死。

  高竞小心翼翼地举着枪挨了过去,借着窗外的星光,他凑近凶手的脸。这一看,真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怎么回事!躺在地上的好像是莫兰!

  他连忙丢下枪,打开了电灯,这下他真的是看得清清楚楚,被他用擒拿格斗术一击击倒的"歹徒"就是莫兰。

  他顿时手足无措。

  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把莫兰从他的后背拦腰抱起,从他的头顶摔出去。刚刚那一下,虽然他不敢说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对付三四个莫兰也是绰绰有余了。天哪!想到如此娇弱的她被自己重重击倒,他吓得都快发疯了。难道等不到"星光之箭"暗算你,我就先自己杀了你?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不会死了吧,莫兰?你不会被我打死吧?快醒过来吧!他心慌意乱地想着,一会儿抓住她的手测试她的脉搏,一会儿又测试她还有没有呼吸,接着又俯下身听她的心跳。他真是心乱如麻,心急如焚。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测试后,他终于松了口气。

  她还活着。她的心还在跳,也有脉搏和呼吸。所以,她只是昏过去了,也许有一半还是被吓昏过去的。

  他把她抱在沙发上,拨开她脑后的头发,试图寻找伤口,干干的,没有血,他又上下打量了她的身上,除了有些灰尘外,也没有找到明显的伤口,至少看不出有外伤。现在,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内伤。莫兰,你那么聪明的脑袋要是被我打坏了,我可赔不起。

  所以,现在得把她弄醒。

  他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没有反应。他加大了力气,同时开始在她耳边呼唤她:"莫兰,莫兰!醒醒,醒醒!"

  莫兰"哼"了一声,他又重重地摇撼了她两下,大声叫道:"莫兰,莫兰,莫兰!"

  在他的猛力摇晃下,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她醒了,他一阵欣喜。现在,他要测试一下她有没有摔傻了。

  "这是几?"他做了一个"4"的手势。

  她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

  "496。"她说。

  知道捣乱,应该没摔傻。

  "这是几?"他又做了一个"2"的手势。

  "二百五。"她答道。

  的确没摔傻,还知道骂人。

  "我是谁?"他问道。

  她看着他,有一秒钟似乎被问住了,随后眼波一转,朝他抿嘴一笑。

  "我儿子。"她道。

  确信没摔傻,还知道使坏。

  "你要不要起来活动活动?"他注视着她关切地问道。他还是很担心她摔伤了。

  "我先睡一会儿,等会儿我有话问你。"她摇了摇头,虚弱地说着,便垂下眼睛睡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说:"好。你睡吧。"

  他知道她来找他肯定是有事的,要不然她不会不跟他说一声就来。七年前,他搬家到这里的时候曾经给过她一把房门钥匙,但是她几乎从来没用过。真不知道她来找他究竟有什么事。还有,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带着几分疑惑走到厨房,忽然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他的心一动。

  他拧开灯,发现案台上放着电饭锅,他摸了摸,还热着呢。打开一看,果然有刚煮的热饭。这电饭锅他都好久没用了,做饭前,她一定先擦过了,看上去比他上次见到它要干净十倍。电饭锅的旁边放着三个用盘子盖的青瓷碗,第一碗是还冒着热气的糖醋小排,第二碗是凉拌黄瓜,最后是一小碗凉拌海带丝。煤气灶上还有个蒸锅,它以前是放在下面的橱柜里的,亏她找得出来。他打开蒸锅盖,一股热气冒出来,他拨开热气,原来是一碗撒了葱花的蒸蛋。

  接着,他又发现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

  "喂,等你很久,你都没回来,我先回去了。发现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就买了点东西塞进去,又随便给你做了点吃的。你别乱想,我只是同情你孤苦伶仃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不用还我钱,就当我捐助灾民好了。尽快跟我联系,我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找你。公事。莫。"

  他知道了,他回来的时候,她可能正要回去,所以还给他留了纸条,也没有开灯。不知道所谓"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公事究竟是指什么。对了,是图书馆的线索!

  他打开冰箱,原本几乎空空如也、只有几听啤酒的冰箱里,现在放了几盒微波炉盒饭、两听午餐肉以及一袋紫葡萄,葡萄显然已经洗干净了。

  望着冰箱里的这些东西,他感到鼻子发酸,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击中了。你干吗要这样?干吗要这样!他心里恨恨地骂道,还叫我别乱想,你这样我能不乱想吗?

  他默默地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饭,然后把饭菜一一端出来放在饭桌上。

  随后,他去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白汗衫和运动裤,才郑重地坐到桌前。接着,他关了手机,把电话搁了起来。虽然他知道警察是不能关手机的,但是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关上了。他对自己说,就给我一个小时的休假吧!只要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就好。就当我不是警察,我什么都不是,在这一个小时里,我只是一个孤单的男人,安安静静地享受一次她为我做的晚饭而已!只要一个小时就好。

  接着,他开始慢慢地吃起来,饭菜的香味激活了他的味觉,也激活了他的回忆。

  印象中,他上一次在他自己家里吃一顿像样的饭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的母亲还活着,在她还没有患骨癌前,身体还健康的时候,她总是会给他做很多吃的。虽然她的手艺也许不如高洁,但是每当他回家看见满桌香喷喷的饭菜的时候,他总是吃得很多。其实他并不爱吃,自从父亲死后,母亲的味觉好像就出了问题,作料总是放得不对头,所以很多菜只能看不能吃。但是他总是假装吃得很高兴,很多次他都吃完后,再跑出去跟哥们重新吃一顿。但是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爱妈妈手艺的乖儿子,他只是想让她高兴。他只是想让这个孤单忧郁的女人知道,虽然父亲已经不在了,至少她还有儿子。

  父亲死后八年,母亲被査出患了骨癌,并在他21岁的那年冬天,因为不堪忍受疼痛而从医院的窗口跳楼自尽。母亲去世后的几个月,他都没有去找莫兰,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软弱悲伤的样子。等他再去找她的时候,是这年12月的一个晚上。当时16岁的她看见他十分惊喜。她拉着他走进家门,并且悄悄告诉他,她的父母去看电影了。那是他第一次进她的家,她家的豪华精致让他吃了一惊,也让他自惭形秽。想到自己那个简陋寒酸的家,他蓦然感到自己跟她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她是个千金小姐,而他只是个从事危险职业的穷小子。

  但是她似乎一点都没察觉他的心情,她趴在桌上很温柔地问他,有没有吃过饭。他摇摇头说没有,于是她叫他在客厅里等一会儿。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她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来。

  "今天你运气好,我爸煮了牛肉汤,所以可以给你当汤底。尝尝我的手艺吧,警察哥哥!"她笑吟吟地说。

  他带着几分不信任尝了一口,忍不住就要骂人了,真他妈的好吃啊!接着,他感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一个16岁的女孩子可以做出如此美味的东西来。后来他才知道,莫兰的父亲莫中医是个美食家,莫兰从小就跟着他学做各种各样的美食。我还会做起司蛋糕呢,有一次莫兰很得意地告诉他,但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莫兰不知道,21岁的那个晚上,他是含着眼泪吃完那碗面的,就像今天一样。他已经不记得他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他好像从来不流泪,受伤、失恋、面对亲人的去世和朋友的被杀,他从来都没有哭过。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最坚强、最能忍耐的人,但是今天,糖醋小排的浓浓酱汁却让他禁不住红了眼圈。他打赢过最强悍的敌人,却输给了最温柔的东西。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并且,一旦流泪就止不住,他一边胡乱地用手背抹去无法控制的眼泪,一边大口吃着美味的晚餐。他觉得好奇怪,他一边觉得悲伤得无法抑制,一边却觉得得到了安慰。

  在饭桌的对面就是沙发,莫兰沉沉睡着。他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她。他现在希望她能多睡一会儿,他不想让她看见软弱的自己。

  一个多小时后,莫兰终于醒了。

  他发现她开始扭动身体,并发出一阵小动物般的轻微哼哼声,连忙蹲到她的身边。他真喜欢看她现在的这个样子,慵懒又娇媚。可惜他不敢碰她,他现在担心她醒过来后会找他算账。果然,当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而他就蹲在她身边那么近的地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她猛然就惊醒了。

  "现在几点了?"她惊慌地问道,同时避开了他的目光。

  "还早呢。"他看也不看钟答道。

  "我该回去了。"她说着就准备起来,但一坐起来,似乎就牵到了某个受伤的部位,她立刻痛苦地皱起了脸。看到她这又痛苦又滑稽的可爱模样,他真是又心疼又难受。他忍不住想要去扶她,不料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她一定是记起了刚刚他回来时经历的那可怕一幕,她从小到大,大概从未经历过这么猛烈的袭击,而且还是被他从头顶摔出去的,他自己想想都后怕。

  "你哪里疼?"他弯下身子温柔地看着她问道,心里已经准备好吃耳光了,因为她看上去真是生气极了。

  但她没有打他,反而抬头看着他彳茫然地问道:"高竞,你太可怕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有人在偷袭我,"他说着说着,竟然怪起她来,"你不应该在我背后拍我。幸好我没有用全力,否则......"

  "我只是拍了你一下而已,难道我拿刀扎你了吗?"她怒道。

  "开玩笑,你用刀扎我,你自己还有命吗?"他的口气居然有点自负,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很不对路,所以他马上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对不起。"

  接着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她没有让开,反而委屈地哭了:"我真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凶!"

  其实他早该料到她会哭,但她真的流眼泪,他还是慌了神。"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是坏人呢!"他看着她,轻声赔着不是,为自己的过错内疚不已。

  "从小到大谁打过我!?谁敢打我?"她终于忍不住大声抽泣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为什么只会说这句话?"

  他想了想:"好吧,我是故意的,为的就是把你打伤后把你留在我家。"他真诚地说。

  她擦去眼角的泪花,白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你快点告诉我,你伤到哪儿了?莫兰......"他真的很担心她,于是,他终于忍不住胆怯地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肩膀。这次却被她一把打开,但有可能是用力过猛,她马上痛得呻吟了起来。

  "是这只手吗?"他马上意识到她的左臂可能出了问题,他不顾她的反对,用自己的大手依次按压在她的肩膀和胳膊处,一边问道,"是这里吗?是不是这儿?"她呻吟着,想躲开他,但已经被他抓住了。

  "你可能是脱臼了,我帮你看一看。这个我会治的。"他很有把握地说道,完全一副医生的口吻。

  "你也会治脱臼?真的吗?痛吗?"她紧张地问道。

  "嗯......有一点。"他犹豫了一下,看到她那副担惊受怕的表情,他真的还下不了手。

  "那我不要了,你家有活血的膏药吗?"她马上道。

  "没有。要不要我弄条热毛巾帮你敷一敷?"他问道。

  "不用了。"她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下来。现在,他发现她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上下打量他。显然,她似乎很喜欢他现在白汗衫和运动裤的搭配,眼光里流过几分赞许和喜欢。这令他想到几年前的一件事。

  当时,她硬拉着他去她熟悉的一家高级美发店理发,还一定要她认识的美发师给他设计一个"既醒目又内敛,既夸张又深沉,既时髦又稳重的"的发型,当时他、理发师杰米、梁永胜三个人都愣在当场,大家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最后梁永胜告诉美发师,反正就是"帅",怎么帅怎么来。他对发型好坏毫无概念,但是,当他终于忍受完一个半小时的煎熬后(以前他在小理发店顶多每次只花一刻钟而已;),看见她仰头凝神看他的眼神的时候,他知道应该还不赖。

  那时候她还轻柔地帮他理了理耳边的头发,说道:"你的女朋友要好好感谢我这个形象设计师。没有我,哪来现在的你。我简直是个天才啊。"她那时候的眼神,就跟今晚差不多。他希望这至少可以帮她消消气。

  但是,他也明白现在的情况跟当年还是有区别的。当年他既没有在言语上如此严重地得罪过她,更没有把她摔伤。他注视着她,发现她已经一改刚刚那伤心委屈的模样,眼睛又开始骨碌碌地转了。他知道,现在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他有些担忧,她该不会是想要惩罚他吧。果然,几秒钟后,他听到她冷冷地甩出一句话来:"把我抱到桌上去,我有话跟你说。"完全是命令口吻。

  有什么话干吗不坐在沙发上说,非要我把你抱到桌上去说啊!他有点不太明白。但是当然,他是很乐意抱她的,所以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乖乖地照办了。抱她过去的时候,他感到她似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脸对着他的胸膛嗅了嗅。她这纯粹动物性的举动搞得他双腿发软,差点把她再次摔下来,但他还是及时控制住了自己。

  他把她抱到他刚刚吃过饭的餐桌上,现在她有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一边用右手揉着脖子,一边冷冷地说道:"好吧,现在把下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要原原本本说一遍,可不要把数字说错了,把五米说成三米。"

  他吃了一惊。原来果真是要惩罚他这个。他下午说的那些话,的确是不太近人情,但他也是不得已,现在吃了她那么多好菜,他已经说不出口了。

  "说吧,我听着呢,要一字不落地说哦。"她催促道,一边斜睨着他,好像是在挑衅。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莫兰......"他开口了,却又停了下来。

  "说吧。别磨蹭了。"她再次催促道。

  "其实是有个凶手想要害你,我不想你出事,才会那么说的。如果让你感到难过,我向你道歉。"他老实地答道。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终于莞尔一笑。"帮我揉揉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他松了口气,立刻帮她揉起肩膀来。

  "他为什么要害我?"她问道。

  "因为他知道我喜欢你。他想让我伤心。"他平淡地答道。

  她注视着他抿嘴一笑,随即换了一个话题。"你叫我査的东西我査到了,是一张英文字母表。"她平静地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一些你那个案子的信息吗?"

  英文字母表?他皱了皱眉头,有些吃惊。凶手给他一张英文字母表是什么意思?他突然产生了一种立刻想去研究罪案现场线索的冲动。

  "可以告诉我一些信息吗?凶手给你这东西,一定是有目的的。"她充满期望地看着他,好像一个向他讨玩具的小孩。

  真为难啊!他真的不能告诉她,他怎么能把案子的内情随便告诉她呢?

  "不能说吗?"她继续问道。

  见他不开口,她终于露出失望的表情。

  "好吧。我另外再问你一个问题。凶手是不是认识你?"她问道。

  她的话把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会知道?"他不由得问道。

  "我认出了那幅壁画,记得吗,就是齐鲁街现场的那幅壁画,我用手机拍下来的。"她表情认真地说着,"是你家以前的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小孩是你家的一个亲戚,但不是高洁。当时这张照片就压在你家的玻璃台板下,我还问过你这小孩是谁呢,我觉得不太像高洁,你说那是你叔叔的女儿。你记得吗?"

  她的话立刻让他豁然开朗,他是有印象的,他的确有印象,他怎么以前没想到啊!可是,她怎么会知道?

  她似乎已经猜到他心里的想法。"你送过我你的照相簿,忘了吗?那些旧照片都夹在那里面。"她有些不高兴地提醒道。

  对了,他是曾经送过她一本自己家里的照相簿,当时她说要留作纪念。

  但是,他立刻惊恐地意识到一个事实......难道说,是这样?不会吧。他惊恐地说不出话来,只顾看着她。还没等他想下去,她又说了:"那张照片只有在七年前你搬家以前才放在玻璃台板下面,后来你搬家后,这张照片就收进了照相簿,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定定地注视着他,他已经知道她要问他什么了。该不该跟她说呢?

  "但是凶手却看见过,这只能说明,他以前很可能来过你家--不是你现在的家,而是七年前你的家。凶手故意在案发现场画下这幅壁画,就是要告诉你,我认识你,我七年前就认识你了,我还去过你家。那时候你26岁,高洁16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两只手禁不住抓住了他的手臂,"告诉我,那一年,你家究竟发生过什么?你为什么要搬家?出了什么事吗?"

  他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七年前那撕心裂肺的感觉再度向他袭来。"你就不能告诉我吗?死人!"她有些生气地甩开他的手。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家的事!这是我的事!"他的声音陡地变得又冷又硬。

  这些话显然把她惹怒了。"好吧,算我多管闲事。"她点了点头,带着失望的表情跳下桌来。他看出她非常生气,并且已经准备走了。他意识到刚刚自己又说了重话,他真的不应该这么说,他究竟把她当做什么人?

  看见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门边,肩伤似乎让她有些举步维艰。她试图去拿挂在高处衣架上的包,但疼痛让她的手臂抬不起来,他连忙上前拉住了她。"对不起。"他轻声说。

  "不敢当。"她恼怒地说着,似乎在恨自己无法抬起手臂快速拿了包离开,接着她想到了他,"帮我把包拿下来!"

  他帮她把包拿下来交给她,但就在她接过去的一刹那,他又把包挂了回去。

  "不要走。"他低声恳求道。

  她白了他一眼。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你从来没经过什么事,我怕你......"他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把往事倒出来。

  "喂!"她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我虽然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苦难,但我至少也看过二十几年的电视剧,有什么没看到过啊。"

  "电视剧?"他大吃一惊。没料到在他们谈论如此严肃的话题的时候,突然窜出一个如此不严肃的词语。

  "你从来不看电视剧吗?"她问道。

  他摇了摇头。

  "那你看得最多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才回答:"验尸报告。"

  他的答案让她的脸上呆了呆,随后她脸上的表情就软了下来。她靠近他,仰头看着他,柔声说:"说吧,我受得住,我比你想象得要坚强得多,我什么都懂。"

  "你能保密吗?"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问道。

  "你不相信我吗?"她反问道,随即脸又沉了下来,"好吧,拜拜。"

  她再度伸手去拿那只包,但她的手立刻被他抓住了,他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他说,说完这两个字,忽然觉得伤口又蹿上来一阵剧痛。为什么这么小的伤口会演变成这么长久的疼痛呢?"星光之箭"究竟用了什么毒药?

  他们熄了灯,并排坐在床上,开始谈论往事。

  "莫兰,其实事情很简单:七年前,高洁被人强暴了。"他声音低沉地说。

  莫兰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吃惊,在梁永胜说高洁以前曾经有过一段不好的经历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但是她想听听高竞怎么说,她想知道细节。

  "那是几月几号,还记得吗?"她问道。

  "8月份,8月23日,我永远记得这一天。"他平静地说,"那天晚上,我本来说好要早点回来的,因为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每天都是11点以后才回来的,那天我答应高洁7点就会回家,我们说好等我回来后我带她出去吃饭的。结果我临时有个任务就耽搁了,而且我还忘了给她打电话,她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都没时间回。于是,她就在家一直着急地等着我,有陌生人敲门,她一点都没防备,她以为是我回来了。等我晚上12点回到家的时候......"

  他停住了,她回头看着他,发现他定定地注视着黑暗中的一个点。

  "你看见什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看见她,"过了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说下去,"她双手被绑在椅子后面,双脚叉开被绑在两个桌腿上,她的头上套着她的衣服,她没穿衣服,全身都没穿。她流了很多血......"

  莫兰这下知道为什么回忆这段往事会让他如此痛苦了,因为这里面不仅包含承受妹妹被强暴的痛苦,还包括他不得不看到妹妹裸体的痛苦。他是一个25岁的年轻哥哥,他为自己不得不遭遇这种尴尬,不得不冒犯妹妹的身体而痛苦不已。但是她没想到,他看到的还不止这些。

  "高洁告诉我,罪犯走的时候,给我留了话。他把两个字写在,写在......"他闭上眼睛,才满脸羞愧地说出口,"她的大腿内侧......我本来是想让她穿上裤子的,可是......穿上我就看不见了......"说到最后那句时,他好像要断气了。

  哦。莫兰心中低呼了一声,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她感到他的手好烫。

  "留言是什么?"

  "再见--他写了“再见”两个字!"他说着忽然痛苦地提高了声音,"我不想看的!我不应该看的!我怎么能看呢?我是她的哥哥,在那之前,我还从来没有......反正我不想看的!可是,我不得不看!"他的声音颤抖着,似乎整个人又跌回到了那个恐怖的罪案现场。

  在那之前,我还从来没有......这句话让莫兰浑身一震,忽然之间她完全明白了他的困扰所在,的确够受的!不知道这事会不会对他产生阴影,但是她想多多少少是有的。

  莫兰心里感到难过,忍不住轻抚他的背。随后她努力把思维转向那个留言,"再见",究竟意味着什么?意思就是以后还要"再见"吗?那么现在的警察谋杀案跟这个"再见"是否有联系呢?她思索着,听见高竞在那里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人给我留了言,他是为了报复我才这样对高洁的。是我害了高洁,可能还害了她一辈子。我真恨我自己!莫兰,我恨我自己,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没给她回电话,为什么没提醒她关好门,为什么!"他忽然注视着她,伤心地说,"我答应我妈要好好照顾她的,我该怎么向我妈交代?我是个警察,可是我的妹妹却在自己家里被人强暴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都蒙了,也快气疯了。可是那时候,我的妹妹,刚刚被强暴过的高洁,满身是伤的她却过来安慰我,叫我不要难过。我觉得真对不起她,听到她那么说,我觉得我的头都抬不起来了。是我害了她!是因为我晚回来才让她遭殃的。而且,那个人是为了报复我才对她做出那种事的。"

  莫兰轻抚他的背,觉得他好烫啊。

  "你们后来报警了吗?"

  "没有。我跟高洁都不想报警。她才16岁,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本来没有父母的孩子就容易被人欺负,我不想她被人瞧不起。我只希望她能尽快忘掉这件事。"

  莫兰想,真奇怪,身为警察却没有选择报警,说明当时他有多无助彷徨和愧疚,当时的他一心只想维护妹妹,把什么都忘了。他真是个好哥哥。

  "她伤得很重,脸都肿了起来。她还流了很多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天晚上,我就带她到医院去看了看她脸上的伤,"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们跟医生说,是我干的,是我干的,因为我喝醉了酒,我假冒是她的男朋友,我们用了假名,就是这样。接着,第二天,我就把她送到我同学家去了。没过多久,我们就搬了家。"

  等他平静一会儿后,莫兰问道:"你后来有没有想过去抓住那个混蛋?"

  "当然想。我真想拧断那个混蛋的脖子。可是线索不够。高洁说,她一打开门,那个男人就冲进来把她打倒在地,她当场就昏了过去。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绑在那里了,所以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罪犯是用什么写的字?"

  "是用刀刻的。"高竞痛苦地再次低下了头,"她真的流了很多血。"

  "你怎么知道是用刀刻的呢,现场有留下刀吗?"

  "对,现场有把刀,就在椅子下面。我一开始没看见,后来高洁被放下来后,她说她听见有什么东西掉在椅子下面了。我一看是把刀,上面都是血。"

  莫兰犹豫了一下:"可是她既然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她怎么会知道那个男人在她的大腿内侧刻字呢?就算痛,她肯定也只认为那是个伤口而已,她应该只认为那个男人用刀划伤了那里而已,她怎么会知道那是凶手给你的留言呢?她应该不会故意要你看她那里的伤口吧,如果她不告诉你有留言,你肯定不会去看的不是吗?"

  高竞被这问题问住了。

  他居然从来没想到过这个问题,莫兰很吃惊。

  "她不可能骗我的,我妹妹不可能骗我的。"他豁然直起身子,茫然地望着前方。但是莫兰从他的表情已经看出,他已经意识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而他之前被感情蒙蔽了眼睛,竟然什么都没想到。

  "她不一定是在骗你,但她肯定隐瞒了你什么。我想那个人一定跟你妹妹说过什么,你妹妹并非从头到尾都是昏迷的。"莫兰用安慰的口吻对他说,"而且发生事情后,你没有报警,也没有带她去验伤,你怎么知道她被强暴了呢?你问过她吗?"

  "我问过啊。"他茫然地回头看着她。

  "你是怎么问的?你有没有问最直接的问题?"莫兰冷静地看着他。

  "最直接?"

  看他的表情,莫兰就知道,他不可能会问"他是怎么干的?"一看到当时的情景,他一定就吓呆了,脑子里已经有了既定的想法。

  "你当时问了她什么问题?"

  "我问她出了什么事?谁干的?"

  "她怎么回答?"

  "她哭了,一直摇头。"高竞难过地咽了一口口水,"她真的流了很多血,而且她的脸肿得很厉害。你不要随便怀疑她,她真的伤得很重。"

  "高竞,"莫兰觉得跟他谈这个问题很尴尬,但她还是不得不提醒他,"女人并不是只有被弄伤的时候才会流血。你知道你妹妹,嗯......一般什么时候,每个月......"

  "我怎么会知道?!"他吼了一句。

  "对,你是不可能知道。"莫兰柔声说了一句,心里想,你没验过伤怎么能肯定,这个血究竟是受伤之后的血还是别的血呢?老实说,如果一个强奸犯在准备强奸的时候发现被害人正在来月经,他很可能因为暴怒和扫兴而痛打她,这样她脸上受伤和大腿内侧被刻字就不足为奇了。

  "高竞,这件事发生后,你有没有发现家里少了什么?"她忽然又想到一种可能。

  他停了很久才答道:"没少什么,我家没什么可偷的。"

  这么说,他的确仔细查找过。

  他想了想又说:"莫兰,高洁不可能骗我的,她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骗我。你明白吗?不可能。"但是他的目光变得犹疑不定。

  莫兰真不想仔细去推敲这段令他如此痛苦的悲惨往事。

  但她觉得整件事的确疑点重重:第一,罪犯肯定直接跟她接触过,至少肯定跟她说过话,但是高洁却说谎了,为什么呢?第二,高洁为什么不肯去验伤呢?要知道强奸未必会造成大出血,也未必会造成严重的外伤。而且,莫兰以前也看过一些犯罪心理的书,她觉得殴打脸部和在阴部刻字这样的行为模式更像是有性功能障碍的人所为,因为正事干不了,所以只好捞偏门。第三,高洁明明昏倒了,怎么还能听到刀掉在椅子下面的声音呢?就算是朦朦胧胧地听见,可是她为什么能如此准确地指明是在椅子下面呢?第四,很奇怪,凶手目的既然是为了报复高竞,那为什么不等他呢?他应该在制伏高洁后,静静在家等待高竞,然后趁他痛苦万分没有防备的时候攻击他,这才是最好的报复手段。但是凶手侮辱完妹妹就走了,他没有杀人,一个也没有杀,这是一个与射箭凶手不合拍的地方。难道在那时候,他的犯罪程度还没有达到这个级别,而经过几年的磨炼,犯罪又升级了?这是一个疑问。

  莫兰很想把自己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儿都倒给高竞,但是看到他如此被困扰,她又犹豫了。最后她决定,还是让他自己去想清楚整件事最好。

  "莫兰,高洁真的不可能骗我的,她不是那种人。"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刚刚已经说了,她不一定是在骗你,但她肯定隐瞒了一些什么。"她柔声说,"也可能那件事太可怕了,她根本不愿意再想,这也可以理解。我相信她不会骗你的,我相信。可是,高竞,如果没有那幅壁画的话,你当然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现在不可能了,凶手已经自己跳出来提醒你了,所以我觉得你至少应该找高洁好好谈谈,因为有可能当年强暴她的罪犯就是你现在要找的凶手。也许,她还见过他,她还能认出他。"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希望能给他带来力量。

  高竞沉默良久,最后别过头定定地注视着她说:"莫兰,这件事让我再想一想。"

  两个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别过头来,歉疚地看着她,道:"莫兰,我对不起你。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看出她喜欢梁永胜了,她总是提起他,但是我一句话都没说她,也没有告诉你,即使她后来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后,我也没有责怪她。我觉得真对不起你。你还恨她吗?其实她并不是那么坏,她只是很想,而且我也......"他说不下去了,可能连他自己也觉得很多事无法解释。

  "你别担心,我已经不恨她了。看见她幸福我也很高兴。真的。"莫兰爽快地说。这是她的真心话,但她转而又对自己心里的高洁说,梁永胜的事我们可以一笔勾销,但如果你在往事上做了手脚,让那么疼爱你的哥哥白白痛苦内疚那么多年,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这个死丫头!

  "真的吗?"高竞似乎为她的回答很高兴。

  "是啊。"莫兰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她把他当小孩子似的搂了搂他的肩膀,但是,他为什么这么烫啊!"高竞,你是不是在发烧?"

  "不知道。"

  "你家有体温计吗?"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在发烧。

  "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他茫然地答道。

  "你自己感觉怎么样?"她担忧地问道。

  "感觉浑身发热啊。"他忽然笑了起来,"你真是太要命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开玩笑,莫兰忍不住用她那还可以运动自如的右手打了他一下肚子,不料这轻轻一下,他竟痛苦地猛然弯下了身子。她连忙跳下床,打开了灯。

  "你怎么了?"她看着他痛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伤哪儿了?"她站在床边严肃地看着他,"让我看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考虑是否向她展示自己的伤口。最后他翻过身仰天躺着,并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莫兰没有多想,撩开了他的汗衫,果然发现两个用创可贴粘住的小伤口。她揭开创可贴,低下头去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都化脓了,这是怎么弄的?"她烦躁地瞪了他一眼,觉得他太不会照顾自己了,真是让人操心。

  "没什么,只不过被那个混蛋射了两箭。"他平淡地说。

  "现在怎么办?上医院吧,快点起来,你现在肯定得上医院。"她急急地说着,就想拉他,不料他却拨开了她的手。

  "我不去医院,我最讨厌医院了!我家的人都死在医院。"他说。

  莫兰被他的歪理镇住了,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那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他从床头柜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塞进嘴里,用打火机吧嗒点上。莫兰对他这个行为有些不解,难道抽烟可以缓解疼痛吗?但她没料到,他会把燃着的香烟递给她。

  "干吗?我不抽烟。"她说。

  "我知道,你用烟头往我的伤口烫一下。"他平静地说。

  莫兰吓了一跳。"你在说什么?我只烧过饭,可没烧过人。"她恐惧地朝后退了一步。她这辈子还没干过这么残忍的事呢,他是不是疯了,居然叫她做这种事。

  "是那个混蛋说的,我想他不会骗我的。劳驾,你就帮帮我吧!现在我的手好像不大好使。"他的头上滴下豆大的汗珠,但声音却还是很平静,"我记得以前你说你给一个叫莫小黑的打过针,那个人是你堂弟吗?"

  "它是我爸的拉布拉多犬。"莫兰答道。

  他不说话了。

  她焦虑地看着他,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痛,否则不会让她干这种事,但是她真的不敢,真的不敢。看着她一个劲地往后退,他没再说什么,而是自己硬撑着坐了起来,同时把烟放进嘴里。她看见烟头上再度亮起一个火苗,心头一阵颤抖。

  "你肯定这真的有效吗?"她胆怯地问。

  "外面的五斗橱抽屉里有消炎药和创可贴,你去帮我拿一下好吗?"他说。

  莫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是想把她支开,因为他要自己干了。他不想让她看到这残忍的一幕,也许,还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她是不想看。

  "嗯,好吧。"她忍着眼泪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很快找到了消炎药和创可贴。

  等她回到卧室,他已经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喘粗气,好像快昏倒了。不用说,他已经干完了。

  "你怎么样?"她心痛地问道。

  "还不错。"他低声说。

  他接过她手里的消炎药盒,取出一颗胶囊,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一把夺过了他手上的胶囊:"是不是要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嗯。"他答道。

  按照他的吩咐,她将消炎药的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随后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创可贴。在那之后,她又给他倒来杯水,让他口服了两颗消炎药。"谢谢你。"吃完药后,他虚弱地朝她笑笑。

  她用纸巾轻轻帮他擦拭着他身上的汗,无意中瞄了一眼墙上的钟,都快11点了,她该回去了。这时候,他忽然拉住她的手。

  "今晚别回去了好吗?"他轻声道。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反正也没别的事。"他道,"再说我病了,你放心吧......"

  她深深地注视了他一眼,放下了纸巾盒。"那么,过去点。"她说。

  他惊喜地看了她一眼,连忙往后让出一块空间,她一溜烟地躺到了他的身边。她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挨他挨得那么近,而且还是同床共枕。虽然两个人都是和衣而睡,也明白今晚不会发生任何事,但是那种淡淡的幸福和难以言说的温馨似乎已经超越了肌肤之亲。他慢慢靠近她,眼睛却闭着,好像在梦游,又好像是不敢看她。

  "你还痛吗?"她望着他,他仍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撩开他的汗衫,摸了摸他的伤口,那里现在贴着块创可贴。

  "有一点。"他轻声答道。

  她轻轻抚摸着他伤口周围的皮肤,他的身体仍旧很烫,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谢谢你的台灯,我不知道那么贵。"她轻声说道。

  "莫兰,别提那台灯了,别提了。"他轻声说着一头钻进她的怀里,把还在发烧的滚烫的脸贴在她的胸口,依偎着她。过了好久他都没说话,莫兰这才知道原来他已经睡着了。

  16、私下联盟

  其实莫兰根本就睡不着,高竞家的床实在太硬了,她简直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睡的,她想念自己家里那张异常舒适的软绵绵的床。

  而且昨天摔伤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脖子也扭伤了,临睡前也没用洗面奶洗过脸......总之就是一百个不舒服。好不容易挨到凌晨3点,她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了,悄悄把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拨开,便下了床。

  这时候,她突然看见他身体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个手机。她料想一定是从他运动裤的口袋里掉出来的,但很明显这不是他的手机,高竞是不会用红色手机的。但好像这手机还无比重要,否则怎么会睡觉他还带在身上呢。而且,手机开着。

  明白了,莫兰马上想到,这一定是那个所谓的"星光之箭"送来的礼物。她从乔纳那里已经知道了送手机的事,其实整个警察局都知道这件事,想要不传到档案室根本就不可能。这就怪不得他会如此重视了。

  凶手的礼物!莫兰心头一阵兴奋。

  她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另一个房间去,并关上了门。她不想把他惊醒,如果让这个死脑筋知道她在偷看他的机密档案肯定要发火的。

  清晨7点,莫兰坐在高家的客厅里看电视。想到他昨天的状态,她真有点担心。不过她相信他的体质还是很棒的,毕竟是从小受过专业体能训练的人,应该会比普通人恢复得快。

  她现在只要想到前一天晚上,他痛得大汗淋漓躺倒在床上的场景就觉得难过极了,也恨透了那个射伤他的"星光之箭",真想替他报仇。

  清晨7点半,他终于打开卧室的门走了出来,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便走上前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他好像还迷迷糊糊的,脸色不是很好。

  "我睡不着。"她站起身伸出右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她心里一松,便道,"你快去洗脸刷牙,然后出来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我好像退烧了。"他也笑着摸摸自己的额头,然后问道,"有什么可吃的?"

  "我给你煮了鸡蛋,又买了肉包和橙汁。"

  "你出去过了?"他很感动地看着她。

  "嗯。"她点了点头,随后抱怨道,"你家怎么会连一个鸡蛋都没有呢?太差劲了。"

  他笑嘻嘻地转身走进盥洗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你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跟我说?"他向餐桌走来的时候,问道。

  莫兰犹豫着,他会不会生气啊,但不说也不行。

  "我偷看了你的......"她指了指他的裤兜。

  这句话让他霎时僵在那里。

  接着,他用眼神急切地问她:真的吗?真的吗?她用眼神很确定地回答他:是的。

  他的反应果然很大,她不禁有些恼火。至于吗?不就一个破手机吗?

  "嗯,你仅仅......只是偷看吗?"他坐下后,过了一秒钟,才期期艾艾地问道。

  "当然不止,我把它拿出来玩了很久。"她没好气地说。

  他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气,表情极其复杂。"你干吗不叫醒我?!"他懊恼地问道。

  "叫醒你,你会生气的,我还不了解你吗!再说,我喜欢一个人先研究研究。"她白了他一眼。

  "我怎么可能生气?"他恼火地说,然后又问道,"嗯,你一个人体验,感觉怎么样?"

  "新鲜刺激,好玩。没几下,我就让它的秘密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莫兰得意洋洋地说道。想到之前的通话,她的确很得意。

  他好像快厥倒了,愤恨地闭上了眼睛。"可是我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因为你睡得很熟。"

  "你干吗不叫醒我?!难道我死了吗?!我不过是在发高烧而已!这种事你怎么可以把我扔在一边自己干呢?"他差不多要朝她喊了。

  他突如其来的火气让莫兰很不高兴:"你有必要这么生气吗?不就一个破手机吗?"她把那个红色手机"啪"的一下放在桌上,怒气冲冲地说。

  他瞪着那个手机,一时间好像没反应过来。他看看莫兰,又看看桌上那手机,随后嘴角慢慢向上翘起。

  "是没什么好生气的。"他温柔地说了一句,接着便笑起来。

  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莫兰真搞不懂他。

  她斜睨着他,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好不容易忍住笑。

  但是好像是故意不让她看到自己仍旧在笑,他忽然转身走进厨房,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肉包、橙汁和鸡蛋拿出来。

  "好,你说吧。"坐定后,他道。

  但是还没等她开口,他就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好开朗啊!莫兰仰头看着他,虽然她很喜欢看他开朗的样子,但是她觉得他好像在笑她,所以心里有些迷惑。

  "今天你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说的却是另一句:"有时候我真想把你锁在我家里,永远不让你回家。"

  莫兰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几分钟后,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好,你说吧。"他道。

  "我给“星光之箭”打过电话了。"莫兰道。

  这句话让高竞大吃了一惊。

  "你从来没想到要给他打个电话吗?"莫兰问道。

  "我打过,但他一般都关机。"

  其实,现在的刑侦科技已经非常发达,只要罪犯开着手机,警方不难掌握罪犯的行踪。只可惜,"星光之箭"平时总关着手机,而且有很多时候,他用的都是公用电话,所以要找到他并非易事。当然,高竞也承认,他跟对方联络得并不勤,因为他一点都不想听到对方那阴阳怪气的口吻。

  "你跟他说了什么?"高竞好奇地问道。

  "我发现那里面有一个神州行的手机号,我只是想试试看,所以就打了过去。一开始他很吃惊,但马上就问我,我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我说不是,我就是高竞。我说我在这个电话里装了一个“性别倒转仪”,这是警察局一种新的刑侦设备。这种设备可以过滤掉所有伪装的声音,还原说话人本来的声音;但是在性别上会出现倒转的情况,也就是说,如果你是女人,电话里听到的就是男人的声音,如果你是男人,听上去就是女人的声音。我对他说,他听到的女声,其实是男人;而如果我听到一个男声,就说明对面是个女人。"莫兰的谎话真叫高竞叹为观止,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不得不感叹跟这个看了二十多年电视剧的小人儿比,他的想象力是差了点。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不禁要问。

  "我想先把他弄晕再说。你猜他的反应是什么?他立刻挂了电话。"

  高竞一惊,这说明什么?

  "高竞,我觉得这个人很可能是个女人。"莫兰道,"因为她被我唬住了,一时没搞清楚状况才会这么做的。这是她的应激反应,所以才是最真实的。"

  "后来呢?"高竞好奇地问道。

  "几分钟后,他又打来电话,因为我转成震动的了,所以你没听见。很有趣,这次我听到对面传来女人的声音。他把我说的当真了。"莫兰咯咯笑起来,"但是他当然没有问我听到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他开始跟我讲话了,他好像准备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后来呢?"高竞的胃口被吊得老高。

  "我们就聊了起来。他好像对你有些生气,他说你背弃了承诺,本来答应永远不关手机的,但是昨晚他8点45分打电话过来,你却关了手机。我忽然发现,他好像对你很感兴趣。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有点......怎么说呢,但不是喜欢的感觉。所以我打算试试他,我说我现在跟我的女朋友在一起。我是用你的口吻说的哦,就是那种很保守很含蓄的口吻,而且说完之后,我停顿了一秒钟。"莫兰一边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橙汁,一边眼珠一转,"于是,他相信了。他问我,你们在干什么?"

  "你怎么回答?"高竞咬了一口鸡蛋,都忘了吃了。

  "我说这是我们的事。不必告诉你。"莫兰说。

  高竞注视着她,等待她说下去。

  "接着,他好长时间没说话,于是我就说话了。我谢了他,我说,要不是他,我不会明白真爱究竟是什么。我本来以为真爱不过是两个人活着的时候住在一起,死了以后埋在一起,现在发现却并不是这样。"

  话题还真煽情,高竞都听呆了,他不明白莫兰为什么要跟凶手谈这些。"他怎么说?"

  "他问我,那么所谓的真爱究竟是什么?"

  "那你怎么说?"

  "我说,是无所求。接着我沉默了两秒钟,随后挂了电话。"莫兰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究竟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他实在不明白。

  "我只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是个女人,我觉得只有女人才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而且,我要知道究竟什么话题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高竞,其实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总有一个话题是会让一个人在明知道有危险的情况下,还会忍不住多打一会儿电话,多听一会儿。比如,下毒犯就会对别人的下毒经历很感兴趣,强奸犯就会对别人的强奸经历很感兴趣。所以,我在找一个他感兴趣的话题,以后说不定就可以拿这个话题套住他,这应该有助于你找到他打电话的方位,不是吗?如果我发现他对情感话题不感兴趣,我就会马上改变话题。现在我知道,他对此真的很感兴趣,他一定在感情上受过伤,并且这个问题应该至今仍然令他相当困扰,他肯定也找不到什么人可以倾诉,并且一直在求证些什么,我发现他是个情感丰富的人。"

  原来这些看似跟案子完全搭不上边的话里还有那么多陷阱,高竞不得不佩服莫兰谈话的技巧。

  "你从哪里听出他情感丰富?"

  "他的沉默。"莫兰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说完话后,他的沉默,让我发现他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说话是可以伪装的,但是适当时候的停顿和沉默,说明他在感受和思考,这常常是最真实的内心表现。"

  可是,高竞怎么觉得跟莫兰说话的人不大像平时跟他通话的"星光之箭"?怎么回事?这个电话为什么不在"星光之箭"手里?于是他问道:"接下去呢?你们的电话就这么完了?"

  "哪儿的话。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又打电话过来了,这次换了个男的。跟前面那个的声音完全不一样,"莫兰喝了一口橙汁,"我可以肯定完全是另一个人,这次的来电显示看不出号码。大概他做过手脚了吧。"

  "他怎么说?"高竞急切地问道。

  "他说喜欢我。"莫兰嘿嘿笑起来,"真恨不得立刻飞到我的身边来看我。"

  这回是"星光之箭"了,高竞想,这就是他的口吻。

  "接着,他问我伤得怎么样?我说,还可以。接着他问我治过了吗?我说治过了,就按照你的方法治的。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只是逗逗你,想叫你更疼而已,哪有这么治伤的?他在那里洋洋得意地大笑。当时我的确很生气,我都想骂人了,但是我忍住了,就是这个一秒钟不到的沉默让我露馅了,换作你,你会怎么反应?"

  "我会跟他说,我是骗他的,我根本没用他说的方法。"高竞冷静地说,"不过,他是在试你,其实这方法很有效,我马上就不痛了。"

  "我没你那么冷静,我当时真的很生气,所以我露馅了。于是他问我,你是他的女朋友吧。我说是的。"

  高竞听到莫兰向别人承认自己是他的女朋友,禁不住内心一阵喜悦。但他又有些疑惑,她是不是仅仅只是在跟"星光之箭"玩花样啊?

  "他问我,你心疼他了?我说是的,"莫兰注视着面前的橙汁,高竞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心里一动,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想分辨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但他一时分辨不出,只听到莫兰继续说下去,"我非常心疼他,我整夜都睡在他旁边抚摸他,亲他,我希望这样能让他好受一些。我说他睡着的时候像孩子一样天真,像棉花糖一样软......"

  这几句话听得高竞心惊肉跳,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但莫兰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跟凶手的通话游戏中,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

  "他听到这里忽然就火了,他骂我是贱人!死贱人!我觉得他几乎要摔电话了。他说他如果找到我,一定要剥我的皮,吸我的血,还要让我在死前受尽折磨。接着他突然又安静下来,问我,你最喜欢他什么?我反问他,你也喜欢他吗?他开始向我撒娇,说嘛说嘛!他就是这样的语调,我都无法形容,我说,我最喜欢他的......"

  高竞盯着莫兰,真想催促她快点说下去,他现在对"星光之箭"没兴趣,只想听听她下面究竟要说什么。他焦急地等着她,哪料她居然停下来,悠然地吃起鸡蛋来。真是个小坏蛋,明明就是在折磨我嘛。他强忍着催促她的念头,硬是什么也不问,眼睁睁看着她把一个鸡蛋吃完了。

  "我说,"接着,她终于开口了,"我最喜欢他的--手。"

  妈的,真是要命!高竞只觉得一团火从腹部蹿了上来。可她说的是真的吗?她究竟知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可她根本没有看他,继续说了下去。

  "他问我,你知道我最喜欢他什么吗?我问,是什么?他说,是他的眼睛。我第一次看见他本来想杀他的,但是,因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就软了下来,我几乎都站不住了,我不忍心了。但是我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懦弱,所以在那天,我杀了另一个人作为补偿。"高竞心头一惊,莫兰停了一会儿才说下去。

  "我没有接他的口,问了他另一个问题,我问他,英文字母表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听到这句话好惊讶,他问我,高竞把这告诉你了?我说是的。随后我问他,可以不可以把齐鲁街你留下的游戏线索告诉我?我很感兴趣,但是高竞不肯说。"

  高竞再度吃惊地注视着她,心道,真有你的,我不告诉你线索,你就直接去找凶手要,真是了不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说了没有?"

  莫兰朝他微微一笑:"他的回答很有意思。他思考了一下,然后说,线索我是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发图片给你。后来,他果真把图片发给了我,我已经把图片发到我的手机上了,你休想拿走!"

  "我知道了。你的本事可真大!"他没好气地说。

  "但是,"莫兰的眼睛闪闪发光,"你知道他这么做说明什么吗?"

  "什么?"高竞疑惑地看着她。

  "他不能告诉我线索,却把图片发给了我,这说明他希望我知道线索,可是不想通过语言表达告诉我。这正说明,线索中有些东西,通过语言表达就能破解。也就是说,有些东西一旦念出来,就会暴露它的秘密。"

  她的话让高竞心头一亮,现在他发现要比说话技巧和使坏的本事,"星光之箭"遇到莫兰可算是棋逢对手了。"星光之箭"实在是太不了解她了,稍不留神可能就着了她的道。

  "比方,我只是打个比方,有人被杀了,死的时候,他的手里拿了一个空酒瓶,如果光看现场照片,你可能会认为他死前正喝酒呢,可是,如果念出来,就会有不同的感觉,不同的解释,也许,他拿了一个酒瓶根本不是因为在喝酒,而是想说明凶手是一个名字中有“瓶”字的人,这些只有念出来才能知道。"她说。

  真棒!高竞很想上去亲亲这个漂亮聪明的女侦探,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准备继续听她说下去。

  "你跟他的电话后来怎么样了?"他问道。

  "后来他问我,就是因为你,他才关了手机的对不对?我说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他说,一定是的。他想安静地跟你在一起,为了你,他拒绝了我,所以他要付出代价。我问他究竟是什么事?他说高竞知道的。接着电话就挂了。"莫兰说着回过头注视着他,"高竞,他对你的感情很不一样。"

  高竞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他真恨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刻出状况。

  "没有吧。"他嘟哝了一句。

  莫兰斜睨了他一眼,说道:"现在我猜想凶手可能是两个人,很可能是一男一女。女的出生在相对正常的家庭,感情受过创伤,但比较理智,在性取向方面,她应该比较正常,我估计她是因为爱着那个男的,才会跟那个男人一起干的。而那个男的,我认为他一定有一个非常凄惨和不能跟外人说的童年。他对你的感情不一样。我觉得,他既爱你也恨你,而且两种感情都非常强烈。他一定早就认识你。"

  她很感兴趣地注视着他,忽然笑道:"我没想到你如此招人爱,居然有人会因为你而杀人。你是不是瞒了我很多事?"

  "我哪有。"他轻声道。

  停了一会儿,她又道:"这就是你至今不给这电话加监听设备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他会在电话里不断跟你调情。你不想让别人听见,是不是?"

  又被她猜对了,高竞的确有这种想法,他不想成为警察局的笑柄,这种事传起来最快了。而且他认为监听电话并不能抓住这个人。

  "我其实早就猜到凶手可能是两个人。"他避开了她的问题,一本正经地说,"但现在还不能肯定究竟是否有个是女的,单凭一个电话还太薄弱,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是,大探长,你就慢慢自己琢磨吧。"莫兰望着他笑,不再说话了。

  此时,她已经吃好早饭,准备回家了。看到她一副急不可耐想离开的样子,高竞非常难过,现在他可以肯定,刚刚她在电话里说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在骗骗"星光之箭"而已,当然,也顺便骗骗他,她根本对他一点都不留恋。

  他本来以为经过昨晚的厮守,她会成为他的女朋友的,但现在看来一切只不过是他的错觉而已。

  他低头吃着东西,假装没看见她那归心似箭的模样,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莫兰,我想过了,关于我妹妹那件事,"他低头继续吃东西,"你还是忘了吧。"

  莫兰回过头来看着他:"你不打算跟她谈了?"她很吃惊。

  她忽然发现他的脸色不好,先前的开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你怎么了?"她回到桌边看着他。

  "没什么,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的工作,去逼迫她回忆那些她不愿意回忆的往事而已,我不想做个自私的哥哥。"吃完最后一口肉包,他若无其事地说。

  莫兰觉得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高竞该说的话,以前他可是个很尽职的警察。

  "高竞,你不想破案了吗?"她问道。

  "我想。但是我可以通过别的手段。"他塞了根烟在嘴里,点上后,淡淡地说,"我只有一个妹妹,我不想让她也讨厌我,我现在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我不想她也不理我。"

  她困惑地看着他,被他语调中隐含的悲伤所吸引,不禁又回到了座位上。

  "高竞,你怎么了?你好像不太对头。"她轻声问道。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爸是生病死的,对不对?"他一边吸着烟,一边走到窗边朝下看风景。

  "对啊。"

  "其实他是车祸死的。那天我跟他一起出去,我硬要他到对面去给我买个飞机模型。他不肯去,我很生气地推了他一把,他背对着马路摔了一跤,正好来了辆车,结果他就当着我的面被车撞死了。"他回过身来,很平静地说下去,"从那以后,一直到死,我妈都恨我。她老说我是害人精,从来不正眼看我,从来也不碰我一下,总是躲我躲得远远的,好像我是瘟神。她还老是为难我,什么让我难堪她就让我做什么,比如那时候,她生病了,她手里明明有钱,可是她却弄了张名单给我,让我一一向他们借钱,结果人家看到我就躲,我真恨做这种事。虽然她表面上还是朝我笑嘻嘻的,但她总是做难吃的东西给我吃,我怀疑她是故意的,但我总还是吃得最多,我希望我这么做能让她有一天发发慈悲,饶了我,但是她没有。"

  高竞的往事让莫兰听得喘不过气来,她大气不敢出,听他讲下去。"住院后,她一直朝我发脾气,有时候还当着别人的面骂我,几乎看见我一次就骂我一次,说我这个不好,那个不对,我成了整个病房里的笑柄。所以我后来就不去医院了,结果她自己又打电话求我去,我去了,她对我说,让我照顾好我妹妹,我答应了。那是她死的前一天,她叫我第二天还去,但是我没去,我其实那时候已经非常讨厌她,恨她了,我根本就不想见她,我对她已经没感情了。可是,当我知道她自杀后,我还是很难过,她死了^以后,我还是觉得很空虚。后来我回去整理她的东西,发现她藏了几双应该是买给我的新鞋在衣柜里,看尺寸就知道是很多年前的了,她从来没拿出来给我,也没告诉过我。所以我想,虽然她恨我间接害死了我爸,但也许她并非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听着高竞娓娓道来,莫兰真没想到,高竞的青少年阶段竟然是在如此压抑的家庭气氛中度过的,她真恨那个狠心折磨儿子那么多年的妈妈,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心里有多难过吗?高竞的父亲去世时,高竞才13岁,父亲的死虽然他有责任,但那也是无心之过,而且在那之后,他自己心里一定尝够了后悔内疚的滋味。想不到不曾有人给他一丝安慰,却还要成年累月地接受至爱亲人的冷暴力。那时候他一定孤独极了,想到这里,莫兰感到心痛不已。

  "她死了以后,我几乎跟我妈那边的亲戚都不来往了,她们好像都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我妈跟他们说过我什么吧。我只跟我爸的两个弟弟来往。我妈死后,多亏这两个叔叔帮忙,否则,我一个人是扛不下来的。结果,就在我妹妹出事前的一个月,我的两个叔叔都出了事,都是因为我。"高竞回到自己的座位,静静地抽着烟,望着虚空中的一个点。

  "我请他们两个晚上来吃饭,结果一个失踪,至今杳无音信,另一个则被人用刀捅死了,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说到这儿,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从那以后,我的两个婶婶都不理我了。所以,我的亲戚就只剩下高洁了,我不想因为我的工作去逼迫她。希望你理解。"

  虽然,说起往事,他显得很平静,但莫兰还是从他压抑的声音里听出他对亲情的强烈渴望。他是个很想要家,想要有归属感的人。

  "高竞,这些都不能怪你......"她试图安慰他,但马上就被他打断了。

  "我是个害人精,莫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停顿了一下,"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诉苦,我只是突然心情不太好......"

  她没有说话,感觉他正沿着内心的螺旋楼梯往不见尽头的黑暗深渊徐徐前行。只要看看他那缺乏活力的眼神和灰败的脸色就不难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很糟,难道是因为我要走了,他才突然间情绪大变的?她暗自思忖,也或许是无意中提起的往事根本不能帮他缓解痛苦,只是在揭他的伤疤?

  "最近几年,我尤其不顺心。其中最大的打击是......"他看了她一眼,随后把目光移向别处,不说话了。

  难道是我结婚?莫兰猜想道,同时等他说下去,但他没有。

  "时间差不多了,你该走了。"他忽然释然一笑,催促道。

  她看着他,她已经看出回忆这些不顺心的旧事让他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这些事不仅长期在他的内心折磨着他,现在还令他丧失了最起码的斗志和自信心。看着他隐忍而假装轻松的样子,她真想抱着他痛哭一场。

  但是她忽然记起父亲以前曾经跟她说的一句话,安慰陷入绝望的人,最糟糕的方法就是陪着他哭,因为你这样只会让他越陷越深。所以,她忍住眼泪,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决心自己转身离开的时候,要看到他笑。这时候,她想到包里有一块巧克力。

  她从包里掏出那块巧克力,走到他面前。他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想吃巧克力吗?"她问道。

  "不想吃,我已经吃过早饭了。"他看着她,困惑地答道,完全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她看着他笑起来。

  "你会爱吃的。"她说着,剥开锡纸,掰了一块巧克力放入自己的嘴里,在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他身上,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同时把巧克力送到了他嘴里。

  他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做,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莫兰感到他的手臂猛然搂住了自己的腰。她努力想从游戏的角度来体验这个等待多年的亲吻,她不断地用自己灵巧的舌头跟他在有限的空间抢那块小小的巧克力,但还没等到那块巧克力融化,本来针锋相对的她已经渐渐处于了从属地位,从他体内迸发出的热情和缠绵让她惊骇万分,虽然是白天,但她感觉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关了灯,于是整个世界都暗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深情投入和强烈索求,渐渐让她失去了听觉、嗅觉、理智、呼吸和心跳。那已经不是游戏了,是货真价实的吻,他的睫毛轻轻刷过她的脸,软软的皮肤上透出几分野蛮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她。

  她喘着粗气注视着他,虽然整夜未眠,肩伤犹在,又才刚刚获得空气的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但是她还有话说。

  她捧着他的脸,轻轻擦去他嘴角的巧克力沫。

  "怎么样?"她问道。

  "好吃。"他眨着眼睛,笑着说。

  "高竞,"她勾着他的脖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要你记住这滋味,你要记住,你这辈子不仅吃过苦,也尝过甜味。懂吗?"

  隔了很久,他才回答:"懂了。"

  接着,他闭上眼睛,微笑着说:"还有没有巧克力?"

  她没有回答,他随即将她拥入怀中。

  稍后,他们站在门口没完没了地告别。

  "你走出这个门,我们就当做不认识,好吗?"他温柔地问道。

  "好。"

  "你要离我远点。我不想你出事,他一直在窥视我,我不想他看到你。"

  "知道了。"她道,"你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她的确是归心似箭,因为他们磨磨蹭蹭在门口已经有十多分钟了,他拉着她的手就是不肯放,而且还支支吾吾不知道想说什么。

  "我的确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他很严肃地注视着她。

  "什么事?"莫兰好不容易忍住一个哈欠,她的确是太累了。

  "你,会经常买巧克力吃吗?"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

  "嗯,我很喜欢吃,当然会买。"她朝他眨眨眼睛。

  他傻笑起来。

  只不过是一个吻而已,就让他如此开心,这更表明这些年来他有多孤单,他有多需要她,想到这儿,她又感到十分心酸。

  "还有什么事吗?"她问道。

  "我有件重要的事忘了跟你说了。"他道。

  "哦,是什么事?"看到他郑重其事的表情,她忽然有了一个猜想,莫非......

  但他一开口却让她大失所望。

  "齐鲁街那件案子的资料千万不要外传。"他一本正经地说。

  真是白亲他了!她觉得真失望。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终于打了个哈欠,"好吧,我要走了,我累了。"

  "好的,路上小心。"他低声道。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但刚走出没三步,他就一个箭步跨出门把她又拉了回来,随后重重关上了门,这动作极其迅猛,把她的瞌睡一下子就惊醒了。

  他把她顶在门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莫兰心里一喜,差点笑出来。他终于提出这一百年也开不了口的要求了,原来磨磨蹭蹭、呑呑吐吐就为了说这句话。因为太开心,她差点就一口答应了,但她忽然想到他好像还有重要的三个字没当面说过。

  "为什么我要当你的女朋友?"她反问道。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他的回答是:"我不是说过了吗?而且你心里也明明知道啊,为什么一定要我反复说呢?"

  真是个笨蛋!你的女朋友我想听,你就不能再说一遍吗?

  "有位名人说,爱情不当面说出来,就等于没有。"她憋着气盯着他说道。

  "是哪个混蛋说的?一点道理也没有,完全是胡说八道。"他立刻反驳。

  "是我爸。"她道。

  他顿时住了口。

  "你忘了我爸是名中医了吗?"她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觉得跟他真是没什么话好说的。为什么他会这么不开窍呢?但是她没料到他会接下来说出下面这番话。

  "莫兰,"他很诚心诚意的语调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我现在工资加上奖金,再加津贴,大概每个月可以挣五千到六千块,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钱,我从没注意过工资单上的数字。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他们是打在一张银行卡上的,以后我可以给你看。除此以外,我们的福利也不错,逢年过节总会有些奖金和东西发。我没什么开销,从来不出去玩,既没时间,也没人跟我一起去,车的费用单位可以报销,我的中饭可以在单位吃,除了买点晚饭什么的,我几乎没什么可以花钱的地方。最主要的是,我现在没什么负担了,高洁也嫁人了。"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现在是有能力跟你谈恋爱的。我知道这些钱并不是很多,也许带你到外国去旅行还需要等一两年才行。但是我想在平时,只要有时间,我是有能力约你出去玩的,也有能力可以给你买点真正的礼物。做我的女朋友好吗?莫兰,我是真心的。"

  莫兰望着他,这可是她听到的最特别的告白了,报收入。跟这番话比起来,那三个字听不听已经无关紧要了。想到经过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摆脱贫困的阴影,终于可以有自信地跟她说出这句话,她真的快流泪了。其实,她何曾在乎过他有没有钱?她很想说,就算出国旅行,也不用花你的钱。但想了想,为了他的面子,还是顺水推舟吧。

  "好吧,给我一百块钱。"她摊开手向他讨。

  他立刻掏出钱包,拿了张百元大钞给她。

  "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高竞,我会保留好的。"她说着把钱塞进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那半块巧克力塞给他,"这是我给你的,不过......"

  她忽然决定找件事难为难为他,她一想到自己的要求跟他刚才的"齐鲁街"有得一拼就想笑。

  "什么?"他很紧张。

  "帮我做一件事怎么样?"

  "什么事?"他急切地问道。

  "帮我去査一下图书馆里有哪些人借阅过《毒物科学》这本杂志,如何?"

  他呆呆地看着她,好像在说,这算什么要求啊?

  "我帮你査了你就到当我的女朋友?"他傻气地问道。

  "不,是你的女朋友在求你办事呢!"她甜蜜地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去査。"

  "要快点哦。"她提醒道。

  "嗯。"他点了点头,随后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真的从现在开始愿意当我的女朋友吗,莫兰?"

  "我几时骗过你?"她反问。

  不料他却朝她眨巴眼睛,没有说话。

  "好吧,我有时候是会说些小谎,"他的目光让她有些心虚,她以争辩的口吻说道,"但在这种事上,我从不撒谎。"

  见他半信半疑。

  "给你按个手印吧。"她顽皮地说道。

  "什么意思?"他很困惑。

  她舔了一下自己的大拇指,随后撩开他的衬衫,在他的胸口一按。

  "好了,成交!"她道。

  他握住了她的手。

  "成交。"他道。

  17、第三名死者

  高竞刚一跨进凶杀科的办公室,王义就满脸紧张地告诉他,刚刚接到电话,在公平巷又发生了一起警察凶杀案。听到这个消息,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星光之箭"早就报过信了,他一点都不惊讶。他对王义说:"有可能这次还会有新花样,估计被害人死前会遭受折磨,也许还会被摘除部分身体器官。"这是莫兰跟他一起猜测的结果,而且莫兰认为如果凶手老是提到自己喜欢他的眼睛,那么被害人的眼睛很可能就要遭殃了。

  他跟莫兰都认为,首先,这是最容易摘除的部分,连刀都几乎不用;其次,这并非体力活,女人干起来也得心应手;再次,对一个未死的人来说,被活生生挖下眼睛,的确是残忍无比的酷刑,这一点也符合凶手的个性,他喜欢折磨人;最后,这一行为非常富有象征意义,符合凶手对他的一贯兴趣。

  正因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到达现场后当他看见被害人的眼睛果真是一团血污时,他表现得极为冷静。

  他很快了解了案子的大致情况。

  今晨5点左右,有人报案说,在公平巷26号门口发现一具男尸。经査死者名叫王双石,是一名派出所民警。昨晚7点左右,他离开派出所回家,之后不知所终,直到凌晨才发现陈尸公平巷。

  高竞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王双石死了一个晚上才被发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公平巷是一条非常冷寂的小巷,无人居住,平时也很少有人路过。就因为它过于冷清,所以很多歹徒都选择它作为作案地点,以前这里也曾经发生过抢劫杀人案,所以尸体在经过一夜后才被发现也不足为奇。该案跟前两宗案子一样,没有目击证人。

  经法医鉴定,王双石的死因是一箭射中心脏,死亡时间是前一晚7点到8点之间。高竞很快发现这件案子跟齐鲁街的案子有很明显的相似之处和不同之处。

  相似之处是,被害人都是警察,被发现时,身上都像靶子一样被插满了箭。这次的被害警察王双石的身上共被射了大约五十支箭,最后,所有箭孔连在一起形成一个汉字,既不是高竞猜的"娘",也不是余男猜的"杂",而是一个完全不搭界的汉字--"中"。这表明他们最初的猜想完全不对路,汉字排列并非预示着有几名被害人。

  前后两个案子的不同之处相对要多一点。第一,凶手没有使用报警电话,很显然,凶手可能是利用欺骗的手段把王双石骗到小巷后进行谋杀;第二,这次没有壁画;第三,王双石的尸体旁放了两枚一元硬币,这又是新的招数;第四,被害人的口袋里有一根细管;第五,凶手首次损坏了被害人的肢体。根据法医报告,凶手是在被害人活着的时候,用类似金属汤匙的东西剜去了被害人的眼珠。

  "你看好了,他一定会把这对眼珠拿来当做礼物送给你的。我估计他还会把它们放在一个首饰盒或者放隐形眼镜的小盒子里,这样显得既精致又恐怖,很符合他想惩罚你,又要跟你逗乐的心态。"关于眼球的下文,莫兰曾经这样猜测。高竞不知道她猜得是否正确,但他估计至少有一半的可能她是对的,虽然她跟"星光之箭"只通了一次话,但好像她比他更了解这个杀人狂魔。

  高竞在回去的路上又想起了英文字母表和莫兰给她的提示:"线索,要念出来才能体会到另一层意思。"真的是这样吗?他忍不住在心里默念齐鲁街的一条条线索,狗字的箭孔、两个警察双手平摊摊在那里,墙上的壁画......

  忽然他心里一亮:啊!对了,真的是这样,肯定的!莫兰,你真是太聪明了!

  他立刻加大了油门,现在他要马上回办公室才行,一刻也不想耽搁。

  莫兰回到家是上午8点多,乔纳早就去上班了。她想到昨晚整夜未归都忘了给表姐打个电话,于情于理都应该跟乔纳通报一声,于是她拨了电话到警察局档案室。

  "喂。"她招呼乔纳。

  "哦,高太太,回来啦?"乔纳粗声回复道。

  "你别胡说,他昨天病了。"莫兰一开口,就觉得自己答得很蠢,连忙解释道,"他被箭射伤了,伤得挺重,所以我就只好留下来照顾他了。"

  "是吗?可是今天所有人都说他神釆奕奕好像吃了补药。"乔纳不依不饶。

  "我给他煮了鸡蛋。"

  "哈哈!"乔纳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莫兰决定想办法从此刹住这没完没了的调侃,于是一本正经地说:"乔纳!"

  "怎么?"

  "我们恋爱了。"

  "哦?"这回乔纳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真的吗?"

  "是的。我喜欢他。"莫兰觉得说出这句话心里真舒服。

  "嘿,爽快!"乔纳赞叹了一声。

  "所以我有权利关心我男朋友的一切,包括他的生活、工作和感情,就算我想住在他那里,或者叫他来住,你都给我少啰嗦!明白吗?"莫兰凶巴巴地警告道,"还有,如果我爸妈打电话来,不许告诉他们,我还没想好呢!"

  "晚了!"乔纳大声道,"今早他们正好打来电话,我已经告诉他们了。"

  "你怎么这么多嘴?"

  "你猜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什么?"莫兰没好气地问道。

  "他说,这小子十几年来一直像条流浪狗一样站在我家门口,既不进来,也不走。这回终于下决心啦?哈哈,我的姨夫可不是一般人哪。"

  老爸真是的,干吗要说这种话!干吗要把他比作流浪狗啊!莫兰气恼地想着,但又觉得心情一松,这么看来老爸并不讨厌他,这应该是件好事。

  "对了,真爱俱乐部那件案子的照片你拿回来了吗?"她打了个哈欠,转换了话题。

  "放在你的抽屉里。真不知道你要看什么?一点花头都没有。"乔纳说道。

  "那可得看过才明白,我觉得有些地方很不正常呢。哎哟,哎哟。"莫兰一不留神,左肩扭了一下,不禁发出阵阵呻吟。

  "你怎么啦?"

  "唉,别提了,他一进门把我摔到地上,结果把我的肩膀都弄伤了。"莫兰抱怨道。

  "哈哈哈!"乔纳粗声大笑。

  "乔纳!"莫兰嚷起来。

  "明白,明白。"乔纳道,

  "他病了,病得很重。"说着,乔纳挂断了电话。

  真是没办法,莫兰发现想把事情解释清楚,只会是越描越黑,所以最聪明的方法就是干脆放弃,就让乔纳这么以为好了。

  她洗了个澡,美美地补上了一觉,在梦中又重温了一遍那块巧克力的滋味。后来突然又想起乔纳那个关于抽水马桶的比喻,几乎是笑着从梦中醒来的。

  起床后,她用活血止痛膏在左肩下缘的地方轻轻按摩了几分钟,随后又梳洗打扮了一番才心情极好地出门去。大概是因为忽然发现自己又恋爱了,而且对方还是那个她等待多年的人,所以她感觉自己的状态好极了,三个小时不到的睡眠已经让她完全恢复了精力。

  莫兰约方凯灵在她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莫兰偏爱在咖啡馆约会是因为这里比较安静,说话更方便些,而且她也喜欢闻咖啡的香味。

  "莫兰,我真没想到,你要取消那个墓地广告。究竟怎么回事?"一见面,方凯灵就急切地打听这件事。

  "是啊,我跟他和好了。其实我们本来就没什么矛盾,我们觉得留着墓地也没什么不好。"莫兰淡然地说,她现在想要从方凯灵那里了解的可不是这个。

  "你们怎么突然和好了?"可是方凯灵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莫兰叹了口气,觉得得想个办法蹚过这一回,又勾出方凯灵的秘密。

  "其实,我们离婚并不是因为他有外遇,之前我骗了你,"莫兰停顿了一下,发现方凯灵很专注地看着自己,她这才说下去,"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吸毒。"

  方凯灵大吃一惊。"真的吗?"她怜惜地按住莫兰的手臂问道。

  莫兰重重点了点头:"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困扰,但是你当然是不会理解的,李一亭是个老实人。"莫兰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那时候,我简直没办法做人了。只要一有空他就躲在厕所里不出来,我开始以为他是出什么毛病,后来才发现,原来他是在那里过瘾呢。我第一次看到那场面简直吓呆了,真的无法相信,我认识的人,我爱的人,居然会做这样的事,以前我只在电视里看见过吸毒的人;我一直以为那些离我的生活很远,谁知道......不过......"

  莫兰看见方凯灵的眼圈红了。

  "有一次,我看见过他上瘾的样子,真是把我吓坏了,他和样子恐怖极了,一直抓头发,还抓自己的身体,拼命地抓,就算出血了,也不停手,真是太可怕了......"

  方凯灵忽然大声抽泣起来。"怎么啦,凯灵?"莫兰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方凯灵一边流泪,一边连连摇头。

  "不,你一定有事瞒着我,"莫兰马上说,然后紧紧盯着方凯灵,"跟李一亭有关吗?"

  方凯灵犹豫着,不肯说。

  "让我猜猜,难道,"莫兰故意睁大了眼睛,"难道他跟我老公一样?"

  方凯灵用一对泪眼看着她,终于痛苦地点了点头。

  "他吸毒你知道吗?"莫兰连忙问。

  "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要是没看到他在厕所吸,我根本不会相信。"

  "我跟你一样,我是在他吸毒上瘾后才知道的,开始他一直瞒着我,瞒得可紧了,而且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方凯灵抽抽噎噎地说,"他经常不回家,所以一开始我根本不清楚他有这个嗜好。"

  "他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莫兰不禁问道。

  "是啊,他以前是一个很老实的人。可是自从他认识那个女人后,一切就都变了。"

  "哦,你说的就是李一亭的那个外遇对象?"

  "嗯,就是她。一个不要脸的已婚女人!"方凯灵一捶桌子,首次表现出愤怒的表情,而不是悲伤。

  "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你怎么会知道是因为她,李一亭才会吸上毒的呢?凯灵,这种事可不能乱说。"莫兰一本正经地提醒道。

  "我当然不会乱说。"方凯灵擦干眼泪,愤恨地说,"有一次,他很晚还没回来,我就到他经常去的那家酒吧去找他,结果发现他跟那个女人正缩在一个角落里抱在一起吸那东西呢!我真是快气疯了!但当时,我并没有打扰他们,而是小心翼翼地坐在一边等着他们。后来他们吸完后就躺在沙发上休息,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好像才从那种状态里清醒过来,那个女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我就悄悄跟上了她。"

  方凯灵的叙述让莫兰很吃惊,因为她发现在这个故事里的凯灵跟她认识的"哭包"完全判若两人。好冷静啊!看见老公跟情人抱在一起吸毒,居然静静在旁边等了一个多小时,一直等他们过完瘾才开始行动。

  "然后呢?"莫兰问道。

  "我一直跟着她回到家。她住在一套豪华公寓里,我就敲门进去了。那时候已经是半夜1点,她看见我,非常惊讶,我也很惊讶,因为我们都认出了对方。她是陈丽莲,也是真爱俱乐部的会员,我们以前在俱乐部的活动上见过面。"方凯灵抹去眼角的泪花,喝了一口咖啡,"我很不客气地跟她摊牌,说我是李一亭的太太。她很吃惊地问我,谁是李一亭,这可真是把我气死了!没见过比她更会装的女人了,刚刚还跟我老公在一起吸毒,现在竟然不承认。"

  "后来你怎么说?"莫兰问道。

  "我给了她一个耳光。"方凯灵冷冷地说。

  这可把莫兰吓了一跳,她想象不出,整天像林黛玉一样哭哭啼啼的凯灵居然还会打人。但是她来不及细想,决定再听下去:"后来呢?"

  "她被我打了以后,倒也不动怒,只是吃了一惊。于是,我告诉她,刚刚跟她在一起的男人就是我老公,我叫她离我老公远点。你猜她怎么说?"方凯灵气得嘴唇直哆嗦,"她说,管好你那垃圾老公,我才没兴趣。她说着就叫我出去,可是我还想跟她理论,我想知道她是怎么跟我老公搭上的,她是什么时候跟我老公搭上的,但她不让我说话,上来就推我,于是我就跟她撕扯起来。"

  原来还打了架,莫兰心道。忽然又想到,陈丽莲的老公难道不在吗?都半夜1点了。哪知她刚想到这里,方凯灵就提到了。

  "我们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的老公突然从里面房间走了出来。"方凯灵说着,眼前好像出现一个光辉形象,"他倒是个很斯文很有风度的男人,说话也很有礼貌。我想他大概已经在里面屋里听到了发生什么事,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让陈丽莲先回房去,陈丽莲就气呼呼地进去了。接着,这个男人就问我是否可以送我回家,他说你的老公也许已经在家等你了,有些事你可以亲自问他。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这就是方凯灵的软肋,只要看见帅男人跟她好好说几句话,她马上就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莫兰想。

  "后来呢,他真的送你回家了?"莫兰问道。

  "嗯,我是坐他的车回去的。"方凯灵点了点头,"不过我觉得,他这个人很怪,那天我真是气极了,所以我就把在酒吧里看到的事通通跟他说了一遍,但他一声不响地听我说完,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这的确有点怪。但他总该有个反应吧。"莫兰道。

  "他听我说完后,就说了一句,“你累了,好好休息。”"

  "这就是他说的吗?"莫兰对戴文的兴趣越来越浓了。

  "对。他这么一说,我倒真的无话可说了。"方凯灵耸了耸肩,"人家对戴绿帽子一点都不在乎,我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回去找李一亭算账。结果回家后才发现他根本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从那以后,他就经常不回家。"方凯灵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凯灵,李一亭出事前就一直跟陈丽莲混在一起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李一亭的死跟陈丽莲有关系呢?"莫兰想把事情引到案子上面来。

  "这倒不会。警察告诉我,一亭死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差不多一个月了。"

  "后来他就一直住在外面吗?"

  "经常住在外面,反正很少回家。"

  "难道你没去找他吗?"莫兰问道。

  方凯灵深深地叹了口气,眼泪滚落下来。

  "我当然找了,可能就是因为我盯他盯得太紧了,他后来换了手机。"方凯灵道。

  "那你有没有找他的朋友要?"

  方凯灵摇了摇头:"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我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人的心已经走远了,我要他的手机,拼命给他打电话又有什么用呢?"

  "那倒是。"莫兰点了点头。

  高竞回到办公室后,看了一下自己的日程表,下午1点约好戴文在肖邦之恋音乐餐厅见面。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有两个多小时,趁这段时间他可以一边吃午饭,一边研究那条线索。其实他刚刚在路上对那线索已经大致猜出了八九分。

  他拿了张纸一边吃饭,一边在那里勾勾画画,面前放着一张英文字母表,余男跑过来坐到他对面。"你在画什么?"

  "我在猜谜语。"他头也不抬地答道。

  "你猜出什么来了?"余男问道。他很好奇地看着高竞,纳闷他为什么今天看上去气色如此之好,完全跟以往判若两人。

  高竞朝余男展颜一笑,更是把后者吓了一跳。嚯,他还会这么笑呢,还真开朗啊!

  "我猜出他把死者摆成那个样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了。"高竞笑着说。

  高竞的话题立刻就引起了余男的兴趣。

  "是什么意思?"

  "其实死者被摆放的样子,就暗示下一位死者名字中的一个字或两个字。"高竞用笔在白纸上画了两个"十"字,"在齐鲁街那件案子中,他把两名死者的双手平摊,其实是组成了两个“十”字,也就是“双十”。这次的被害人,就叫王双石,虽然字不同,但是读音相同。所以,要念出来才能知道其中的奥妙。我刚刚在回来的路上,反复地念,凶手把被害人摆出了一个“十”字,两个“十”字,于是一下子就想到了。"

  余男觉得高竞在破案方面的确有些天分,不禁向他投来欣赏的目光。"那么以此类推,这次被害人的死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解释?"

  "有的。"高竞很有信心地点了点头,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个人,又在人的旁边画了两个圆圈,"这次的被害人没有被摆成古怪的姿势,而是在他旁边放了两个一元硬币。"

  "照你的说法,一个人旁边是二,那不就是个“仁”字吗?"

  "对,就是这样。所以我打算要叫他们去查一下所有名字中带“仁”字的警察。"高竞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可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如果接下去的死者,真的名字中带这个“仁”字的话,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凶手怎么会知道这些被害警察的名字呢?按理说,如果随意杀人的话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名字,而且还是下一个被害警察的名字。"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是有计划的谋杀,而不是随机杀人。"

  "我就是这么想的。"高竞道,"如果凶手早就计划好要杀这些警察的话,那就不是单纯的游戏了,里面肯定还有别的问题。没准这些警察之间还有联系......"

  他们正说着,高竞看见乔纳端着餐盘突然走了过来,心里暗叫不好,但他毫无办法。她已经跟往常一样自说自话地坐下了,不过这次她是坐在他的对面,余男的旁边。

  "我要坐在你们这里!"乔纳蛮横地说着,一对金鱼眼不住地上下打量他。

  "可是女士,我们正在谈正经事。"余男漠然地说着,扫了一眼高竞,"你说呢?"

  高竞没有回答余男,而是抬头看着乔纳,低声道:"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余男怎么感觉高竞的语音中带着某种讨饶的意味,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高竞用这种口吻对下级说话。而更让他料不到的是,乔纳嘿嘿笑了笑,立刻站了起来,把餐盘里的一个鸡腿放在高竞的碗里。

  "头,听说你病了,这是我孝敬你的。"乔纳说完便匆匆走了。

  余男忽然明白了乔纳的意思,怪不得他今天如此神釆奕奕呢。

  高竞颇为尴尬地看着这个鸡腿,好像不知如何是好。

  "我已经吃饱了,你要不要?"高竞问他。

  "那就给我吧,还等什么!"余男看着他,咯咯笑起来。

  下午1点,高竞和王义准时来到肖邦之恋音乐餐厅。他们一进门,上次接待过高竞的那位餐厅经理就彬彬有礼地迎了上来,他告诉他们,老板已经在经理办公室等着他们了。但是,等高竞跨进办公室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梁永胜也在那里。他随即明白了,梁永胜是戴文的律师,如此看来,戴文对这次警方的例行讯问似乎是如临大敌。

  高竞猜想站在窗边的那个男人就是戴文了。40多岁的中年男子,穿了件白得耀眼又显得有几分花哨的T恤,五官细致,外表看上去非常斯文,但神情却十分冷漠。

  "高探长是吗?"戴文以询问的目光注视着他。

  "是,请问是戴文吗?"他回应了一句。

  戴文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答复。

  "这是我的律师。"戴文给梁永胜和高竞做了简单的介绍。

  梁永胜随即向高竞递上一张名片。

  "梁永胜。幸会,高探长。"梁永胜很冷淡地跟高竞打招呼。

  "幸会。"高竞明白梁永胜并不想在戴文面前表现出两人认识。他收了名片,放入口袋。

  戴文做了一个请坐的姿势,于是所有人都在早就安排好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高探长?"戴文冷漠地注视着高竞。高竞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像钉子一样尖锐。

  "我们调査发现,你会射箭,并且有射箭的兴趣和习惯,是不是这样?"高竞看了一眼梁永胜,后者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戴文刚想回答,梁永胜就按住了他的胳膊。

  "我的当事人是一个兴趣爱好广泛的人,游泳、徒步旅行、看书、打篮球都是他的爱好,并且都已经养成了习惯。请问高探长,为什么你们要专门提到射箭?"梁永胜道。

  "因为我们现在正在调査一起以警务人员为目标的连环谋杀案,其中牵涉到射箭的细节。所以,如果戴先生有这样的爱好,希望你配合。"高竞的目光从梁永胜身上移到戴文身上,声音很有威严。

  梁永胜对戴文耳语了两句,然后,戴文漠然地答道:"我的确会射箭,但谈不上爱好。"

  "请问,你一般练习射箭的场所在哪里?"

  戴文隔了很久才回答:"我的别墅。"

  "请问你多长时间练一次箭?"

  "每周一次。"戴文垂下眼睑答道。

  "我想我们现在有必要到你的别墅去看一下,你不反对吧。"高竞直截了当地说。

  "有正式的搜査令吗?"梁永胜问道。

  "梁律师,这是一起警察被杀的连环凶杀案,上面非常重视,所以申请一张搜査令的速度会快得你无法想象。"高竞冷静地注视着梁永胜,"实际上,我已经预感到我们要去戴先生的别墅了,所以我昨天已经提交了申请,也许现在已经下来了。我们路过警察局的时候,可以顺道去拿,如果你们一定要那玩意儿的话。"

  他说完看看戴文,又看看梁永胜,他希望对面这两个人能够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这里不是外国,他们现在也不是在拍电影,在这起案件中,侦察工作绝对优先。

  戴文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不动声色地一笑。

  "我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吗?"戴文问道。

  "谈话是需要基础的,我觉得我们谈话的基础就是你的别墅,戴先生。"高竞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现在是1点15分,他自己也没想到,居然谈话在一刻钟就完结了。

  "可是我今天下午还有事。"戴文略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

  "没关系,你可以忙你的去,我想别墅那边总该有人吧,只要有人给我们开门就可以了。"高竞冷淡地注视着他。

  这时候,经理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呼的一下闪了进来。高竞一看见这个人心里就一阵紧张,是陈远哲,他今天显得神情倦怠。

  "你怎么了?"戴文一看见陈远哲,马上皱起眉头问道。

  高竞看见陈远哲的脸上还残留着昨天挨揍后的伤痕,眼睛旁边和嘴边有一大块淤青,看上去确实很惨。

  陈远哲看见了高竞,这次他倒表现得很正常,只是扫了一眼高竞,便马上走了出去。

  "失陪一下。"戴文站起身,跟了出去。

  戴文的举动令高竞颇为吃惊,他没想到在他们进行如此严肃的谈话时,一直表现得极为沉着冷静的戴文会突然撇下他们独自离开。

  戴文匆匆出去后,高竞忍不住转身走到窗口。他悄悄拨开百叶窗,正好看见戴文和陈远哲站在走廊上,戴文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陈远哲的下巴把他的脸偏到一边,好像是在査验陈远哲的伤口。虽然高竞之前已经听说过两人惊心动魄的故事,但亲眼看见两个男人如此亲密,还是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他们一开始似乎在小声说着什么,接着两人好像为什么事争论了起来,随后高竞看见陈远哲猛然推开了戴文的手,赌气一般转身走了出去。戴文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陈远哲离去。

  "这种事很平常。"高竞听到耳边传来梁永胜的声音。

  "什么事?"高竞反问道。

  梁永胜淡淡地一笑,没有回答。

  这时候,戴文又走了进来,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我们走吧。"他冷淡地说道。

  "那位是在你的餐厅弹钢琴的陈远哲吗?"高竞随口问道,"听说他也会射箭。"

  戴文猛然抬头注视着他,高竞仍然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任何表情。

  "对,他的确在这里弹钢琴。"戴文答道,但对陈远哲会射箭一节,他不置可否。

  "他是你的什么人?"高竞问道。

  "他是我妻子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接着,戴文又冷淡地补充了一句,"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身体不好。"

  "他哪儿不好?"

  戴文抬起眼睛瞥了高竞一眼。

  "高探长,如果今天不是因为你所谓的公事,我本来下午是要陪他去看病的。"

  高竞和戴文对视了一秒钟,随后两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高竞给刑侦检验科的同事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同行。正当他回过头去,正好逮到戴文的一瞥目光。这也许是他跟戴文接触这二十多分钟以来,后者最具情绪化的一次情感显现了。高竞觉得那目光中满含着好奇、研究、讨厌,或者说是感兴趣的意味。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感到在那惊鸿一瞥中,戴文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就好像是突然从一个木偶变成了人。

  18、毒物的民间研究

  这天下午,莫兰坐在沙发上研究顾天的的文章,她发现顾天的毒物研究文章跟普通的科普文章很不同,虽然杂志叫《毒物科学》,但他的文章却被登载在一个叫"民间研究"的栏目。这个栏目的编辑在栏目起始处写了一句话"民间研究,仅供参考",可以基本说明该栏目的主题思想。

  也就是说,登载在这个栏目的文章,主要以介绍自己的亲身经历和实际体验为主,作者大多是平民百姓,文章也多半没有科学依据和理论基础。似乎杂志社把这个栏目作为与读者交流的一个窗口,所以也不要求作者拿出实际数据和试验结果。莫兰很惊讶,顾天的文章居然也被登载在这个栏目。不是说他是颇有建树的业余毒物分析专家吗?原来也只是个民间研究者而已。

  不过,莫兰很快发现,顾天的这五篇文章真的跟科学论文完全不沾边,在其中既看不见严谨的科学态度,也没有任何科学依据,有的只是突发奇想和偶发事件。里面的很多理论和试验结果显得太戏剧化和太主观,所以很难被人严肃对待。毫无疑问,如果它被当做论文公布的话,一定会遭到专家的普遍质疑。但莫兰不得不承认,顾天的文章可读性很强,内容甚至有点像小说,所以谁也不知道里面虚构的成分究竟有多少。

  第一篇:《有翅昆虫的特殊毒性》

  发表时间:2000年第2期

  我对有翅昆虫的特殊毒性向来非常感兴趣,但一直无法进行专门的试验。因为我很明白,在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毒性的情况下,进行这项试验将面临怎样的风险。但是那天晚上,风突然来到我家,他对我说,他愿意帮助我。

  风是我的朋友。多年来,每当他遇到什么困扰,他都会请求我让他参与我的毒物试验。他似乎是在我的试验中寻求一种自我惩罚的快感,因为风是一个犯罪狂想症患者。风从小跟一个疯狂的男人相伴而居,多年前那个男人死后,他就开始幻想自己是一个罪犯,日日夜夜正受到警察的追捕。所以每次他来,总是显得神经非常紧张。他总是拉着我,用恳求的口吻跟我说,快点,给我些毒药,好让我死得体面点,我可不想被警察抓到然后枪毙。其实,我知道他什么也没干,但我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因为我需要合作者。

  我把他领到我的私人试验室,他是那里的常客了。我让他坐在一张黄色的皮椅子上,他像往常一样脱掉外衣,掳起手臂上的衣服,等待着我。

  我当时已经准备好了一种苍蝇毒剂。这是我搜集了成千只成年苍蝇后,从它们的尾部特别提炼出来的,我希望试验成功后,能把它用于杀灭一些特殊菌群。但是我还不太清楚它的毒性究竟有多强,被人体服用后会有什么结果,所以我需要试验。

  风把苍蝇毒剂的胶囊吞入口中,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论他那天晚上的经历。他告诉我,他那天晚上袭击了一个警察。他把那个警察称做"进",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字,但后来我发现,他把他心目中假想的警察都称为"进"。他说那天,他看见进从他身边匆匆走过,他就尾随着他,在进转过拐角的时候,他用一把小刀刺穿了进的脖子,他说这个进当场就死了,在进死后他在这名警察旁边睡了五分钟,作为对他的缅怀。这样的故事我已经听过上百遍,我从来没发现过有警察在他说的地方被杀。风就是这样一个喜欢胡言乱语的人。

  内服的毒剂还没有在风的体内起作用,所以风又开始说了下去。

  风说进死后,为了确定进是否已经停止了呼吸,他趴在警察进的身上,把脸贴在进的鼻翼旁边达一分钟之久,直到确定逬已经死了,他才安然躺在他身边。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采用如此特殊的仪式?他笑着说,"哈哈,我喜欢这个死人,躺在他身边,觉得就像风包裹着他一样自然。对他来说,我就是名副其实的风,一直跟着他,在他身边。他只能感觉到我,却永远看不见我,也摸不着我。"每次风谈起这个话题,都会无限痴迷,因为他把自己想象成了超级无敌的大英雄,同时还具备超自然的能力。我希望通过谈论进的死,能帮助缓解他的紧张情绪,以应付将要面临的痛苦。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毒液开始慢慢在风的体内发生作用。他开始出汗,他告诉我他的身体很不舒服,肌肉开始变得僵硬,手指也开始不听使唤,甚至无法动弹。没过十分钟,他呻吟起来,神志也开始变得不清楚。我给他测了体温和血压,发现他体温很高,已经超过四十摄氏度,血压也极不稳定。他开始说胡话,十分钟后,他昏了过去。我按着他的脉搏,等待了几分钟。

  幸好,我这里配有解药,那是一种我特别制作的催吐剂。我马上喂他喝了下去。大概过了几分钟,他苏醒过来,并且开始猛烈呕吐。他告诉我,他的身体仍然很不舒服,所以他无法回家,但外面警察在追捕他,所以他需要在我家躲一躲。我答应了他这荒谬可笑的要求,让他睡在实验室的沙发上。

  第二天早晨,我又测了他的体温和血压,并给他抽了血,发现他体内的毒素已经基本清除。他看上去虽然还有点虚弱,但神志已经完全清楚了。他告诉我,他得走了。他临走时,我又给他吃了一些解毒药。

  这次试验我得出的结论是:有翅昆虫苍蝇的毒性在人体中被吸收的速度极快,通过内服,大概二十分钟以内就会在人体内起作用。其症状是:呕吐、发烧、肌肉痉挛、眩晕,但通过催吐(或排泄方式)可以在短时间内清除体内毒素,该毒素也不会在人体内滞留。由于该试验尚处于初级阶段,所以当时还无从知道它究竟能克服哪些菌群;但之后我曾将其用于动物试验中,发现它的特殊毒性可以杀灭某种流行感冒病菌。

  第二篇:《砒霜的种特殊功效》

  发表时间:2001年第3期

  我对砒霜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它是一种极为常见的毒药。由于它是白色粉末,没有特殊气味,与面粉、小苏打很像,所以经常有人因误食而中毒。

  但我这次要说的是我跟"风"之间的一件小事。

  那天,犯罪狂想症患者风又来了,他告诉我,他又袭击了进--就是那个被他杀了一百遍的警察,但是我这次很吃惊的是,他居然真的受伤了。风告诉我,他在偷袭进的时候,被对方击中了。我拉开他的衣服,发现他中的并不是枪伤,而是刀伤。我很难想象警察会用刀还击偷袭者,所以我肯定,他这次又在说谎。刀伤是他自己弄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风的刀伤并不深,创口很小,血流得也并不多。但我很快发现,他的刀伤并不普通,因为他的伤口有明显的中毒现象,不仅肿得厉害而且发黑发紫,跟普通的刀伤完全不同。我问他,他是否中毒了?他说可能是砒霜,但是警察是不会用涂了砒霜的小刀袭击他的,而且就算真的是警察进所为,风又如何会知道那是砒霜呢?但我明白如果要把这事情弄清楚,恐怕得争论到天亮,所以我没再问下去,只想着如何帮他解决问题。

  我以前没做过这样的事,对砒霜的了解也很有限,只知道它是内服毒药,不知道外用会怎么样。风看上去不太好,他好像很痛,并且开始抽搐,我给他吃了消炎药,并用清水和酒精为他清理创口。

  但是他的情况看上去不太妙,疼痛加剧得似乎很厉害。他说他的伤口像条裂开来的沟渠,其实伤口很小,我根本无法理解这种疼痛来自何处。

  这时候,风开始伤心地哭了起来,他说他没想到进居然会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毒害他。他向我滔滔不绝地叙述多年来他是如何喜欢警察进,虽然多次有机会杀死他,但最后总是手下留情。我发现这个故事和先前的版本出入很大,但我不想多问,因为我知道风在痛苦的时候常常会胡言乱语,而且我认为,他根本早就忘了先前跟我说的一切了。

  我指明是他自己先偷袭警察进的,他承认了。过了五分钟,他又承认是自己在小刀上涂了砒霜,只是在袭击的时候,他不是进的对手,进来了个反攻,结果风被自己的刀扎伤了。听上去,这故事似乎还蛮合理的,但我认为这仍然是个大谎话。因为如果进没有受伤,而受伤的是风的话,风根本不可能逃脱。但我也懒得纠正他,眼下我一心只想着如何帮风解毒。

  有那么几分钟,我无计可施,因为我对此的确没有心得。

  但就在我感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我想起了香烟。我以前曾经用烟头烫过含菌的伤口,似乎效果不错。于是我就给自己点了支烟,然后毫不犹豫地按在他的伤口上。他发出一声惨叫,随后大汗淋漓。我以为他要昏过去了,但奇怪的是,他对我说,他觉得好多了,我发现虽然他的气色仍然很差,但精神似乎有所好转。那天晚上,我又给风内服了消炎片,并在他的伤口上又敷了一些我自制的解毒剂。他第二天早上便恢复了状态。他后来告诉我,那个伤口大致在一个星期内就痊愈了。

  这次事件后,我开始研究砒霜的外用毒性,我发现它不仅会使伤口溃烂的程度加剧,如果把它跟一些昆虫麻醉剂混在一起,会成为极好的止痛剂。只是用了这止痛剂可能会造成短期内的全身麻痹,但一旦吞下烧焦的馒头粉末即可吸附毒物。在这过程中,为了保护胃黏膜,还可以食用大量牛奶和蛋清。

  第三篇:《被遗忘的毒草》

  发表时间:2002年第3期

  今年5月,我打算到乡下去走一趟,一方面是为了放松心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去找一种古书上曾经提到,但后来再没人注意过的一种毒草,古书中称它为"五月白"。

  记载中称这种毒草在每年的五月叶子会变成白色,等过了五月,它的颜色又会由白返青。而它的毒性只有在叶子变白的时候才存在,其他时候它都是最普通的绿色草本植物。书中并没有记载五月白的毒性究竟达到什么程度,所以我想亲自去找一找,然后采一些回来做试验。

  古书上说这种五月白主要生长在河边最低洼的地方,并且它总是跟别的野草花纠缠在一起生长。眼下正是五月,正是五月白发生变化的时节,我只要在河边仔细寻找跟野草花纠缠在一起的白色叶子就可以了。一想到这次特殊的旅行,我就兴奋不已。

  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临行前我忽然接到风的电话。他说他想跟我同行,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之前再次谋杀了警察进,所以他不得不逃亡。这个故事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我无法拒绝风的要求,因为他每次都显得那么无助,且好像他说的都跟真的一样,所以最后,我不得不带着他逃亡。

  在路上,风告诉我,这次他的谋杀经历是,前一天晚上,他开车跟踪进,一直跟着他来到一家饭店的后巷。他们三次在这里开出去,又三次开回来,风认为,进是在跟他耍着玩。但最后一次,也就是第四次,这个警察似乎是被激怒了,他突然开车后倒,撞坏了风的车。就在这当口,风利索地从车上跳下来,向进连发数枪。进倒在了血泊中。风告诉我,他走的时候,拿走了进的一条领带作为纪念。风的故事照例漏洞百出,我没有在报纸上看到有警察在饭店后巷遭枪杀的报道,而且我也知道,风一没有车,二没有枪,所以这一切自然又是他的妄想。

  我为他多年来沉迷于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感到难过。我猜想在风小时候,他一定服用过超量的迷幻剂,这些东西破坏了他的神经系统和思维能力。我猜想跟他生活在一起的男人要不是个罪犯,就是个瘾君子。我也曾劝他到精神科就医,但每次他听到这个提议都会十分恼火,所以我最后只能放弃。

  我们一起到乡下的野地里散步,风躺在草地上休息,我则沿着河边仔细寻找我要找的五月白。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就快放弃的时候,终于在河边一个非常隐秘的暗处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我非常兴奋,风也替我高兴。

  风当即表示,他愿意替我品尝毒草。也许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会在一次围捕中被乱枪打死,所以他总是愿意尝试危险的事。但是我拒绝了他,因为我并不了解这种毒草的毒性,我不能保证他在尝过五月白后会安然无恙。可是,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将一片五月白放在嘴里咀嚼起来。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但是很有趣,他吃过五月白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我甚至都怀疑,我是否弄错了,五月白真的是毒草吗?但那时候下定论似乎是为时过早了。

  到傍晚时分,五月白开始在风的体内发生威力。

  他变得脸色惨白,并开始浑身抽搐,而且无法控制,每隔两分钟他就要疯狂地抽搐一番。他说自己的脚完全麻了,无法行走。于是,我们只能在农村的一家小旅馆暂住一夜。我给风喝了大量的白开水,他到凌晨3点左右开始逐渐恢复,接着,他腹泻了,大约拉了十二次,到清晨5点,他已经不再抽搐了,只是人比较虚弱。

  后来我把剩佘的五月白带回家做了动物试验,发现这种毒草只有麻痹神经的作用,并不会致死,在大量饮用清水后,会引起剧烈腹泻,但腹泻之后,中毒者会在一天之内恢复健康。

  第四篇:《常见零食与毒物的中和反应》

  发表时间:2003年第4期

  有一天,犯罪狂想症患者风来到我的寓所。他说几天前他抓到一只黄蜂,把它关在一只小罐子里。那天,他再度在街上碰到那个被他杀死过无数次的警察进。他尾随进进入一家饮食店。此时正是中午时分,饮食店里人很多,进根本就没有注意风就在其身后。风悄悄趁他不注意,把黄蜂放进了他的衣领里。做完这一切后,他悄悄退到一边,看着进被蜇伤。风说,当他发现自己的行为造成对方的极度痛苦时,突然觉得这样做并不好,所以他问我有没有特别的方法可以减轻进的痛苦。

  我很愿意帮助他,我坚信他只不过是用蜜蜂蜇了他的亲戚或是邻居而已,但是现在又有点后悔了。这是小孩子把戏。他很喜欢把自己塑造成能成功打败警察的反面英雄形象。但我并不想揭穿他。

  我对常见零食跟毒物的中和反应有些研究。我告诉他可以把鸡蛋清、氨水或蜂蜜涂抹在伤口上解毒。风对我的建议并不领情,他说他不可能去跟进说这些,因为他不可能出现在进面前指导他如何疗伤;他只是想送进一些普通的小礼物,以示歉意。他的奇怪念头令我很吃惊,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开始关心起这个假想敌的健康来。

  但我最后还是决定帮助他。我告诉他,他可以送进几样礼物。第一,他可以选择送香蕉,因为香蕉会使人的情绪变得安宁平和,这对伤口恢复很重要,另外香蕉也可以直接涂抹在伤口上,因为香蕉有解毒和保护皮肤黏膜组织的作用;第二,他可以送对方一些绿豆糕,不管是内服还是外敷,绿豆都可以解毒,同时绿豆糕中的糖分对伤口也有好处。可以将绿豆糕泥涂抹在伤口上,这能促进伤口愈合;第三,他可以送对方巧克力,因为巧克力中的咖啡因可以起到小小的麻醉作用,有助于缓解疼痛和不适。风接受了我的建议,但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给警察进送去那些东西。

  第五篇:《难以预料的中毒现象》

  发表时间:2004年第1期

  我对中毒现象的研究已经有好多年,我认为只要不是故意下毒,在日常生活中,大部分中毒现象都可以预料并及时避免。但有时候也会防不胜防。

  就拿风的故事来说吧。有一次,风来找我,他说他感到自己的腹部表层好像火烧一样。我检查了一下他的腹部皮肤,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几天后,他又来找我,他说他脖子周围的皮肤好像火烧一样,我检查了他的脖子,仍旧没发现什么异常。我无计可施,只好给了他几颗止疼片,但他拒绝吃。几天后,他又找到我,这次他说他的大腿皮肤像火烧一样,我检查了一下他的大腿皮肤,仍旧一无所获。于是,我怀疑他可能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开始询问他最近的经历。

  风坦白告诉我,他几天前再次袭击了警察进。这一次,他是发现进在调查一起校园凶杀案,他尾随着进走入一间化学教室,并向他的背后刺了一刀,这次他是刺中了进的后腰。风告诉我,进在中刀后,跟他搏斗了一会儿才倒下。当时正好是白天,由于这个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在别的教室上课,所以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跟进之间的搏斗。按照惯例,他躺在进的身边足有五分钟之后他才离开。

  我自然不相信他的故事,我认为他很可能是某天自己到化学教室玩,由于乱动了东西,所以身上被沾到了某些化学制剂。果不其然,风向我承认,他们在搏斗中,打翻了一瓶药水,药水全浇在他的腿上。一开始并没有任何感觉,但几天后,就开始不对劲了。他觉得浑身不舒服,一会儿这儿火烧般烫,一会儿那儿感到火烧般烫。

  我也不清楚他被浇到了何种化学制剂,我后来仔细翻找了一些资料,也没有找到相关的解释,所以最后,我只能给他服用我自制的化学解毒剂。他在连续发了三天高烧后,终于恢复正常。我至今不知道他中的是何种毒。但我的观点是,没有化学知识的人,最好远离这些危险物品。

  还有一次,风又来找我,他说他的眼睛出了问题,总是觉得前面有东西在晃。我怀疑他得了飞蚊症,但他说他已经去医院查过了,没查出任何问题。我问风这是怎么造成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于是,他又跟我谈起了他的老故事,跟警察进之间的一场殊死决斗。这一事情发生在晚上,风说,他看见进正独自通过一座桥,当时正是半夜1点,街上的人很少,他正面向进走去,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进,同时,他一口咬住了进的脖子。风说,他本来有意咬断进的脖子,吸干对方的血,却不料他在接触到对方皮肤的一刹那,仿佛被某种暗器击倒了,他的力量在瞬间消失。结果,他不仅没有谋害到进,反而被进扔下了河。他担心进会下来追捕他,便埋在水里游泳,结果回来之后,就发现眼睛出了问题。

  我对他的故事不感兴趣,但对他的眼病却兴致盎然。我相信,他在河里的时候一定是感染了某些特殊的细菌。于是我给他打了消炎针,同时用解毒剂滴入他的眼睛,大约过了三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

  我从中得出的结论是,中毒现象几乎防不胜防,所以如果要避免自己受到伤害,最好的办法就是小心谨慎,最好远离那些肮脏、可疑、自己不了解的物品。

  不知道为什么,莫兰觉得这五篇文章纯粹是在胡说八道,不仅没有一点科学依据,而且连亲身试验的部分也极为含糊,根本找不到一点事实根据。里面提到的毒药和方法也太具有主观试验色彩,所以完全分不清是真是假。事实上,这些文章虽然标题挺吓人,但仔细一看却觉得没有任何实质内容,旁人看了没有任何指导意义,它们只是跟毒物沾点边的娱乐小品文而已,简言之,像小说。

  难道所谓的"民间研究"栏目就只是这样不清不楚的烂东西?不过,虽然文章的可信度不高,但其中的故事情节却让莫兰极感兴趣。特别是里面有两个情节让她尤其难以释怀。首先是有天晚上,犯罪狂想症患者风开车跟踪警察进三次将车停在饭店的后巷,之后两人发生撞车事件,最后风还拿走了进的领带,这一切听起来几乎跟梁永胜叙述的他们婚礼当晚发生在饭店后巷的事如出一辙。只不过现实中高竞还活着,而风的故事里,警察进已经被他杀死了。

  难道风所说的那个警察进就是高竞?莫兰想到这里,只觉得心里一哆嗦。真的有个人,盯他盯了那么多年,就为了杀死他吗?

  没错,现在是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这个人很可能还在七年前光顾过高竞的家,并强暴过高洁,另外这个人还曾经跟高竞和她都通过电话,他现在的诨号叫"星光之箭"。顾天的文章中还有一个细节让莫兰印象深刻,就是那个用烟头烫伤口。因为莫兰昨天刚刚经历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而且高竞还说,"这个方法是那个混蛋教我的。"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难道顾天所说的风,就是现在的"星光之箭"吗?

  如果这个人并非得了犯罪狂想症,只不过夸大了犯罪事实的话,那么,高竞难道真的曾经受到过这么多次的伏击和暗算吗?莫兰真想立刻跑到高竞面前,命令他脱下衣服,让她好好检査一番。她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有那么多伤疤,如果真的有,那真是太可怕了。他能够完好无缺地活到现在简直就是个奇迹。

  当然,夸大事实也可能是顾天,因为这文章毕竟是公开发表在杂志上的,考虑到社会影响,他一定会把杀人狂和袭警事件虚拟化。

  莫兰发现,在顾天委托的这件案子中,虽然有很多细节都模糊不清,但他还是给出了两条非常明确的线索:第一条就是《毒物科学》杂志,那个神秘男人是在《毒物科学》杂志上看到顾天文章的;第二条就是肖邦之恋音乐餐厅,顾天曾经明确指出那个男人在"肖邦之恋"工作。

  假设,顾天知道高竞不仅仅是抓住自己的警探,还是风的仇人,那么第一条线索显然对风不利。如果高竞确实受过那些伤的话,当他看过这些文章后,肯定会意识到文中的风有可能就是一直在偷袭自己的人。那么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呢?肯定是要把风找出来。这样说来,难道顾天委托高竞査案的目的只是要让高竞抓住风?

  再来看看第二条线索。很明显,顾天是要让高竞去肖邦之恋音乐餐厅调査。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风在那里吗?他是想告诉高竞风在那里吗?

  等一等。莫兰忽然想到,也许,也许事情正好相反,顾天这么做是为了让风找到高竞。因为他了解风,他知道风恨高竞,也许还一直在找高竞,他是把高竞当做礼物送过去的。所以,300万也许只是个诱饵,他要高竞査案并非欣赏他的能力,而是要杀他--他知道风一直在找高竞。而高竞是抓住顾天的警探,所以这是一次报复,并非一次案件委托。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案子,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一切都只是个圈套。如此说来,风,就在肖邦之恋音乐餐厅。

  但是,莫兰又想,顾天又怎么能肯定高竞会输给风呢?难道他对风的能力如此有信心?那他也太小看抓住他并把他绳之以法的高竞了吧?

  除非,顾天跟风的关系并非如他所说的那么和睦。天下有几个人自愿一次又一次成为别人的试验品?也许他跟风之间也有过节,所以他希望风和高竞自相残杀,这样,无论他们两个谁死,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胜利,所以他的三百万是为了报复两个人。

  300万,只为看场好戏!虽然他已经看不见,但他很明白会是什么样的结局。结果必然是一死一伤。

  顾天,你好厉害!莫兰心道。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终于明白了。只是,为什么那个叫风的人每次袭击高竞,都会留下他的命呢?为什么他不攻击高竞的要害呢?又为什么他每次袭击后,又会从高竞的身边忽然消失呢?如果他始终跟着高竞,为什么当中会出现断层呢?他如果一直跟着高竞,为什么会不知道莫兰我呢?为什么不知道呢?这是为什么呢?

  还有,如果这个风每次都手下留情或失手的话,顾天又怎么能肯定把高竞引过去会发生他期望发生的惨烈激战呢?他怎么能肯定风会站出来跟高竞斗呢?要知道高竞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谁,如果对方躲起来,根本就不可能抓住他。为什么呢?

  看"星光之箭"之后的杀人作为,跟之前的风判若两人,顾天因何能判断风这次会冒头呢?难道,这是他跟风之间的承诺吗?还是他已经很准确地判断出风那时候正处在一触即发的杀人情绪中?风的断层是否跟顾天有关呢?风......

  莫兰在心中再次默念这个名字。

  始终在你身边,你能感觉到它,却永远看不见也摸不着。

  它能轻拂你的脸,也能把你卷起来抛向空中,喜怒无常,难以捉摸,具有无穷的威力......

  这就是风......

  想到这里,莫兰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觉得高竞的处境真危险,因为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一直都在他的身后晃悠。而现在,他已经找到高竞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威力有多大。风是否知道顾天曾经把他写进文章呢?

  她忽然很想听听高竞的声音,她忍不住拨通了高竞的电话。

  "喂。"高竞的声音很严肃,他在工作,也许旁边还有人。

  "是我。"她道。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心酸。

  "有事吗?我现在正忙。"很显然,他不想跟她多说。

  "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你晚上给我打电话好吗?"

  "好的。"他的声音仍然很严肃,莫兰想象着他在车上用耳机通话的样子。

  莫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高竞,你要当心点。"

  "我知道了。"高竞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喜欢你。"她柔声道。可能因为觉得他太苦了,她总想给他点甜头。高竞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那个东西,我一定会还你的,并且加倍还给你。"他的旁边有人,他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好像他们在谈一笔钱。

  "好吧,晚上见。"莫兰也换了一副轻快的口吻说道。

  "再联络。"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但没有挂电话,好像在等莫兰先挂。

  于是,莫兰挂了电话。

  莫兰又拨了个电话给梁永胜。

  梁永胜似乎也很忙。"有事吗?"他的声音显得冷漠而疏远。

  "你在工作吗?对不起,说话方便吗?"莫兰感到自己的电话有些唐突。

  "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梁永胜的口气缓和了下来。

  "好的。"莫兰有些失望地挂了电话。

  工作时间,人人都很忙,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没事可干,到处打电话骚扰别人。

  莫兰叹了口气。有时候她也想找份工作,这样当别人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也可以装腔作势地告诉对方我很忙;但转念一想,如果为了说这句话去上班的话,那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她决定再打个电话给《毒物科学》杂志,反正也正好没事可干。幸好她当时在图书馆记下了这本杂志的编辑部电话。

  "喂?"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子,声音听上去彬彬有礼。

  "你好,请问是《毒物科学》杂志吗?"

  "那本杂志现在已经停刊了。"中年男子道。

  莫兰吃了一惊。"现在已经没有《毒物科学》这本杂志了吗?"她连忙问道。

  "其实那本杂志是改名了,现在叫做《排毒与生活》,你应该在书报亭看到过。"中年男子耐心地解释道。

  《排毒与生活》?莫兰记起来了,她的确在书报亭看到过,那是本以美女大头照做封面的九十六页流行杂志。谁会想到这本载满女性排毒养颜知识的花边杂志,前身竟然是灰头土脸、无人问津的专业科普杂志《毒物科学》?真是太意外了。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中年男子似乎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我是《毒物科学》杂志的读者。请问您是......"莫兰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我姓刘,你有什么事吗?"中年男子再次问道。

  "刘老师,您好,我本来是想给《毒物科学》的“民间研究”这个栏目投稿的,我想知道有什么要求。因为我觉得你们杂志这个栏目的文章非常有趣。我正好也经历过一些特别的事,所以我想......"莫兰惋惜地叹了口气。

  刘老师沉吟片刻:"你说的这个栏目,现在移到另一本姐妹刊物《毒物》中去了,栏目名称仍然叫“民间研究”,你照样可以投稿,地址不变。"

  "太好了,请问有什么要求吗?"莫兰装出很高兴的样子。

  "其实也没什么要求,最主要就是要有可读性,不要写得太专业;最好是你的亲身经历,现在大家都不喜欢看满是专业名词的文章,最好是要有故事性。"刘老师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大势所趋,现在专业杂志也免不了要走这条路。"

  "我在这个栏目看到过几篇顾天的文章......"

  "他?"提到赫赫有名的萤火虫杀手,刘老师似乎有些尴尬,"他那些文章可能有些偏题了,不过可读性的确很强。当时我们正在改版,想加入一些侦破、犯罪之类的东西,所以就跟他约了稿。但后来类似的稿件就不再用了。"

  "他写的东西是亲身经历吗?"莫兰想,那可是活人试验。

  刘老师呵呵笑了:"这叫我怎么说呢?"他叹了口气,"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这个栏目最重要的是可读性。"

  莫兰明白了,也就是说,只要能自圆其说,根本没人来管你是否写的是真事,所以顾天很可能就是在瞎编。但她肯定,顾天编造的只是毒药部分的细节,故事情节却有极大部分的真实性。不然他不会把杂志的名字告诉高竞,他的目的就是要引高竞去找这本杂志。

  "我觉得那个顾老师好厉害啊!我真想认识他,我觉得他写得真棒。请问刘老师,可以给我这位顾老师的联系方式吗?"莫兰热忱地说。

  刘老师似乎很尴尬,他再度叹了口气:"我是没办法联系他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刘老师可能认为莫兰并不知道顾天已经被枪决了,所以带着几分谨慎说道。

  "他真的是毒物专家吗?我觉得他真棒啊!他还写过什么书吗?或者有没有他的学生或者他的朋友可以介绍给我呢?我真的觉得他很厉害。"莫兰用崇拜的口吻恳求道。

  "顾天的确是毒物专家,但是他自己的试验结果是很少拿出来示人的。你也看见了,他在文章中写得很模糊。、他没写过书,我也不认识他的朋友。你还有什么事吗?"刘老师似乎想挂电话了。

  "那您认识他文章中的那个风吗?"

  "啊,那个啊!"刘老师扑哧一声笑出来,"我曾经问过他,他说那是他杜撰出来的。"

  是吗?才怪!莫兰可不相信风是顾天杜撰出来的虚拟人物,只不过,顾天是不会把实情告诉杂志社的编辑的,因为实在没这必要。

  她决定要让乔纳调查一下顾天的资料,有必要调査一下"萤火虫杀手"的背景。

  戴文的乡间别墅比高竞想象得还要大,但高竞并没有在别墅里发现游泳池。

  难道当初吴坚说的都是谎话?

  "你这里有没有游泳池?"高竞有点不甘心,于是,当他跟戴文两人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开口问道。

  "我这里没有游泳池。"戴文答道。他正透过玻璃窗注视着刑侦人员在别墅的树林里走来走去,接着他似乎忽然意识到高竞这个问题中另有玄机,"你为什么这么问?"

  "吴坚说你这里有一个游泳池。"高竞答道。

  "他?"戴文的脸上露出不着痕迹的微笑,高竞以为他要把话说下去,但是他竟然没有。

  高竞想,貌似老实的吴坚当时所说的话看来得全部打上问号了。至少陈远哲赤身跳入游泳池,然后戴文将他拉上来这一情节就是杜撰的,因为根本就没有游泳池。如果吴坚真像陈远哲所说的,他的最大兴趣是写小说,那么难道警方询问他的时候他正处在小说情节的构思中?

  "听说,你跟吴坚是在医院认识的?"

  "对。当时他很困难,所以我帮了他点小忙。"戴文冷漠地说。

  "请问你都帮了他什么?"

  "我帮他付了医药费。"

  "没送他别的,比如水果、食物什么的?"高竞记得吴坚曾经说戴文送过他水果。

  "买水果?"戴文很吃惊,随即答道,"我从来不做这种琐事。"

  "之前你们并不认识,你为什么会对他那么慷慨?"高竞很想知道这一点。

  戴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他很可怜,他让我想起了我弟弟。"

  很显然,他说的弟弟指的就是陈远哲。

  "我想问一下,陈远哲究竟有什么病?"高竞问道。

  戴文漠然地再度望向窗外:"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高竞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去医院检査。"戴文再次强调道。随后不知道是为了改变话题,还是真的想知道,他问道,"高探长,你们在找什么?"

  "我们在找相关证据。"高竞答得跟戴文一样含糊。

  两人沉默片刻。

  "听说你跟吴坚、路辉和陈远哲经常玩一对一的射箭游戏?"高竞问道。

  "你听谁说的,是小哲吗?"戴文露出一丝笑容。

  小哲,好亲热的称呼。

  "他说的是事实吗?"高竞问道。

  "他误会了。其实我跟他才是真正的一对一。"戴文笑着把目光投向窗外。

  难道陈远哲对他所说的那个所谓一对一的箭友游戏也有偏差?高竞从戴文那难得一见的笑容中忽然体会到了一层隐讳的意思,也许,陈远哲误会了戴文跟其他两人的关系。

  也或许,这是戴文使的障眼法,为的只是让陈远哲不安,因为看起来,陈远哲并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恋人。高竞忽然想起,当时陈远哲在跟他说起那个一对一的射箭游戏时那异常阴沉冷漠的表情,那时候,他好像突然从一个大一新生突然变成了一个受伤的成熟男人。这一变化曾让他极为吃惊,甚至有一刻,他觉得之前陈远哲对他所表现出来的异乎寻常的兴趣和过激动作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他本身是个正常男人。但后来发现又不是。莫非,他是在妒忌戴文跟别人的"一对一"吗?

  天哪,真是太怪了!

  总之,高竞觉得,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同性之间的这种感情。对戴文别墅的初步搜查工作大约进行了两个小时,最后刑侦人员在别墅内一个放置游戏用品的仓库找到几百支不同型号的铁箭,并且还发现在小树林的大部分树上都有上百个箭孔,刑侦人员拍照取证,并测量了箭孔的深度。

  高竞于下午4点离开别墅,前往图书馆。

  想到刚刚莫兰在电话里说的话,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她交代的事在当天完成,一想到晚上可以拿这件事向她报功,他心里就一阵欣喜。

  19、隔空验伤

  晚上7点半,莫兰终于收到了高竞的电话。

  "嗨!你终于来电话了。"她很高兴。

  "我从图书馆刚回来。"

  "査得怎么样?"

  "其实一共就四个人。我等会儿发短信给你。"

  "嗯,你真乖。"她忍不住表扬道,"明天我给你做点好吃的,让乔纳带给你吧。"

  他笑了笑,但没有积极回应。

  "还是不要了。"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

  "为什么?"他的回答让她很吃惊。

  "人家会笑我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听到他这么说,莫兰忍不住咯咯笑起来:"高竞,我并不是单纯要给你弄好吃的,我还要给你看顾天写的文章,我本来想直接跟你在电话里说的,但我发现根本说不清楚,所以还是你自己看一遍比较好。我敢保证,文章里的东西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我保证。"莫兰说着又换了亲昵的口吻问道,"你想吃什么?"

  "好多年前,我曾经吃过你做的饺子。"他想了想才答道。

  "嚯,你的要求还不低呢!那还得擀面,多麻烦。"她抱怨道。

  "我只是说说而已。"他马上说。

  "我的肩伤还没好呢,我擀不了面。"她道。一想到擀面,她就头痛。

  "你去看过病了吗?"对于她的肩伤,他颇为内疚。

  "看过了,医生也没说什么,只给了我一些药膏而已。"莫兰说着,终于决定问他一个她刚才一直想问的问题,"高竞,在几年前,你是否曾经被黄蜂蜇到过?"

  他仿佛吃了一惊。"你怎么会知道?"他条件反射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问道:"你是否后腰中过刀?"

  "你怎么会知道?"他再次表示吃惊。

  "你的脖子是否被人划开过?"她问道。

  这次他沉默了下来。

  "在我结婚的那天,你是否在饭店的后巷用你的车撞过别人?"她继续问道。

  他仍旧没有说话。

  "是否曾经有人在桥上咬你的脖子?"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觉得这情节让她作呕。

  "莫兰,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

  "难道这些都是真的吗?"她几乎叫了起来,心里难过极了。

  "警察容易得罪人,被人偷袭是很平常的事,何况这只是一部分而已。"他无所谓地说。

  "一部分?"莫兰的心往下一沉,她忽然想到梁永胜说过的另一件事,"你曾经还被人打过冷枪,是不是?因为这个你还曾经住过院,对吗?"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气愤地对着电话嚷道。想到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把自己当外人,什么都不跟她说,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高竞却显得很平静。"莫兰,我为什么要对别人的妻子说这些呢?"他静静地说,"难道我指望她来陪我吗?难道我指望她能为我难过吗?我曾经想要告诉你的,但是我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我想我不应该打扰你。"

  莫兰想争辩,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错,发生那些事的时候,她的确还是别人的妻子。他这么做无可厚非,而且做得还相当好,真是无可挑剔的君子行为。她深深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考虑一下饺子的事。

  他们两人都沉默了许久,最后莫兰打破了沉默。

  "我离婚后那一年半,你受过伤吗?"她轻声问道。

  "也有过一次。"他老实答道,"不过是很小的伤,不值一提。"

  "什么时候?你是怎么受的伤?"她焦急地问道。

  "就是你刚离婚的那段时间,我去査案的路上,发现刹车出了问题。后来撞了一下,我的头撞开了,一点小伤而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再次怒道,这下我总不是别人的妻子了吧。

  "我打电话给你,你叫我去死,因为高洁跟梁永胜的事,你那时候很生气。"他很平静地说,"后来我跟你说,我有事不能去接你了,记得吗?"

  难道就是那次?他说不能来接她,难道不是在跟她怄气,而是因为受伤了?这种事谁能预料啊。后来,他们有两个多星期没见面,她也没注意他有没有受伤。

  莫兰再次无话可说。

  她打算换个话题。

  "高竞,我想知道,袭击你的人有没有......"莫兰很想知道这一细节,可又觉得问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有没有......"

  "你想问什么?"对她的支支吾吾,他很好奇。

  "他有没有曾经趴在你的身上?脸贴着你的......鼻子?"莫兰怎么都感觉这动作不像是在测试对方是否还活着,倒像是在跟他亲热。

  一开始他似乎被她的问题镇住了,之后就在电话那头大叫起来。"你,你在胡扯些什么?!"

  "没有吗?"

  "当然没有!"

  "可是,也许你当时昏倒了,也许你并不知道呢。也许......"

  高竞哈哈笑开了:"莫兰,在袭击中,我没有一次真正失去知觉过,也没有真正昏倒过,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对我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烂事!他想干,他哪有这个机会啊。"他说完便大笑起来。

  "那么也没人在你身边躺过?"

  这下他停止了笑,居然沉默了下来。

  "难道真的有过吗?什么时候?哪一次?"莫兰忽然觉得她现在好像不是在跟一个年长自己五岁的男友说话,倒像是在盘问自己未成年的儿子是否遭受过性侵犯。

  "嗯......"高竞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因为我关心你呀。"她马上接口道。

  这下他好像没话可反驳了,又踌躇了一会儿,只好吐露实情。

  "其实,只有一次,就是那次我中冷枪。"他说起来好像有点呑呑吐吐。

  "高竞,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又不会怪你的。"她说。

  不料听到她这句,他马上就急了。

  "我有什么可让你怪的!我又没做过什么!我做过什么了!"他生气地嚷道。

  "那就说吧,亲爱的。"莫兰柔声催促道,她幻想高竞现在在自己的身边,她正拍拍他的脑袋,试图平复他的情绪。

  "其实也没什么,"他的口气缓和了下来,"那次我中冷枪后,那个人好像又用什么东西从后面砸了我的头,不是站在身后砸的,好像是用什么东西从远处扔过来的,于是我就倒下了,但我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后来呢?"

  "我感觉有个人从后面走过来,我起初以为是行人,因为那个人一走来,就把他的手按在我的眼睛上。好热的手,男人的手,这就是我的感觉。我想凶手应该不会做出这么古怪的举动吧,所以我就有点放松了。可是我立刻就发现不对头,因为我感觉那人突然用枪顶住了我的下巴,于是,我马上就猜到那是谁了,他就是那个先前袭击我的人。可是我没有动,当时我手里握着枪,我试图把枪拿起来对准那个人,但这时候,这个人突然扣动了扳机......"

  莫兰真是被吓了一跳,她不敢吱声,只能听他说下去。

  "结果没子弹,把我吓出一身冷汗。我不敢动了,想看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我本来准备找机会趁他不备的时候跳起来回击,但是那个人突然又朝我的腿开了一枪,这一枪我被打中了,这次是真弹,因为挨了两枪,而且我的头很痛,有点扛不住了,但我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我决定静观其变。

  "那个人好像一开始凑得我很近,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随后他慢慢就离我远了。我觉得他好像在我身边躺了下来,我能听到衣服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安静地躺了大概五分钟吧。我搞不清楚时间,他的枪始终顶着我的下巴。随后他慢慢站起身,转身就逃走了。在他逃走前,他的手一直按在我的眼睛上,所以我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他。事情就是这样。"

  "他跟你说过话吗?"

  "他起身的时候,在我的耳边说了声“对不起”,接着就走了。他是用气说的,不是用声带,所以,我根本听不出他的声音。"高竞道。

  还真是浪漫的罪恶啊。莫兰心中叹息道。

  开三枪,再加上脑后袭击,如此复杂的攻击模式,居然只为在他身边躺五分钟。他明明可以杀了高竞的,但是却没有,只是躺了五分钟。

  唯一的身体接触就是他的手按在高竞的眼睛上。这可能有两层意思吧,一是阻止高竞看到他,另一点就是他喜欢高竞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开始有点同情这个人了。

  也许,他真的喜欢高竞,而且知道永远不可能得到,所以才会发了疯。

  "高竞,难道你从来没抓住过偷袭你的人吗?"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没有抓到过。每次事情发生得都很突然,而且都是从背后袭击的;完事后,对方又马上消失了。另外,偷袭者好像总是有办法让我注意别的,他总是有办法让我忽略他的脸。黄蜂蜇咬那次我根本没看到人。"

  "我结婚那天,你可以抓到他的,不是吗?"她问道。

  "是的,"他沉声道,"可是那时候我不是想抓他,而是想杀他,所以最后我放弃了。"

  莫兰又沉默了片刻。

  "那你跟他正面交锋过吗?比如那次那个人咬你。"莫兰问道。

  "他跑过来的时候,我没注意到他,我正在想事情。他忽然就像昏倒一样朝我身上倒下来,我扶起他的时候,他猛然把头搁在我脖子上,我看不见他的脸,他咬了我。真是恶心!我没料到他会这么做!"在电话那头,他恼恨地抱怨道。

  莫兰怎么都觉得这一节听上去很色情。

  "然后呢?"

  "我吓了一跳,把他扔到河里去了,所以我没看清他的脸。"高竞停顿了一下才说,"我只知道那是个男人,连年龄也没看清。天太黑了,我只记得他穿了件蓝衣服。一切都太突然了......他转眼就在河里消失了。"

  "你出血了没有?"

  "没有。大概有个浅浅的牙印吧,我也没在意。我觉得那个人很可能是个神经病。"高竞厌恶地说。

  "要是他有艾滋病怎么办,你怎么就没想过这个?"

  "没想过。"

  "难道你对袭击你的人一点确实的印象都没有吗?高竞,这怎么可能啊?"她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我想可能是我过去得罪的小毛贼。这是很平常的。"

  "哪儿的话!一点不平常!你怎么会那么糊涂呢?"说着说着,她的火气就又上来了。真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人!他还能算是警察吗?简直就是个糊涂虫!

  "袭击并不是每天一次,是大约每隔三个月或半年一次,好像总是等我这个伤好后,又立刻进行下一轮攻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曾经想抓他的,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特别没劲,工作又特别忙,"他平淡地说,"所以我故意没去留意,随便它去。现在想想,可能是太大意了。"

  莫兰心中一痛,她没想到,他曾经有那么长时间都处在这样的心理绝境下。

  "就因为这,你就随便让别人偷袭不闻不问吗?你至少应该引起重视啊!"

  "那我还能怎么样?我总不能老是跟我的上司说,我一会儿这儿伤了,一会儿那儿伤了,这样我还怎么工作啊?而且有段时间我特别想升职,我不想受影响。"他低声答道。

  也就是说,大部分受伤的时候他都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独自承受。想到这里,她心里很不好受,决定再次考虑饺子的事。

  "你有没有想过,以前所有这些偷袭你的人都是一个人,并且他很可能就是现在的“星光之箭”?"莫兰问道,她早就想提醒他这点了。

  "我想过。"他答道,"但我不能肯定,因为那时候我太大意了。"

  这么说来,他也曾经怀疑过,但由于过去他太不重视,什么都没留意,所以连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因而现在要把旧案新案归在一起,就显得证据不足,说服力不够。莫兰想,他究竟有多少仇人啊。

  过了一会儿,莫兰有些疲倦地说道:"你回去最好清点一下你身上的伤疤,做一个时间表给我。我要知道你究竟还受过什么伤,到底还有什么地方被人捅了,你究竟还瞒着我什么。一个也不许漏。听明白了吗?"

  高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在那边低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

  "莫兰,你别担心,我受的都是轻伤,我没问题的。我向你保证,绝对没问题。"他说完又哈哈笑起来。

  "我问你了吗?"莫兰反问。

  "你问了。"

  "去你的!我要的是时间表!"莫兰笑着挂了电话,决定明天为他做饺子。

  这时候,她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高竞发过来的:"名单有:宋波、张键林、古方、程岩。"

  莫兰怎么都没想到,在这张小小的借书卡上,居然有两位真爱俱乐部的死者榜上有名。

  20、高洁的秘密

  莫兰刚把高竞的电话放下,梁永胜就打来了电话:"找我什么事?亲爱的?"

  "你好像答应要把私人侦探调査的资料发给我的,不记得了吗?"莫兰提醒道。

  "我今天很忙,明天发给你吧。"

  "你还答应要帮我约戴文的。"

  "戴文的事,我看你就放弃吧。"梁永胜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

  "最近他不太方便,过阵子再说吧。"梁永胜听上去有些忧心忡忡。

  莫兰踌躇了一下,问道:"你这两天有空吗,方便跟我见个面吗?"

  "这两天肯定没空,有什么事不可以在电话里说吗?"他好像在走来走去。

  "最好见面说。"莫兰用肯定的语气说。其实她很担心自己等会儿要跟梁永胜谈的问题会不会太唐突。但是,她真的太好奇了,如今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就只有他了。

  "那你现在出来吧,今天高洁去参加同学会,我正好有空。"

  "可是,我今天已经很累了......"

  "那我去你家吧。"梁永胜带着笑意提议道。

  莫兰有些犹豫,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让他来好吗?他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冲动?她真的有点担心。但是这事也不能当着乔纳的面说,而现在她又的确不想跑出去跟他见面,她真的很累了。

  "不欢迎就算了。"梁永胜似乎听出了她的犹豫。

  "那好吧。"莫兰终于回应道。为了弄清楚真相,她决定冒一次险,但愿今天他能够控制住自己。

  "好,我马上过来。"梁永胜用律师的口吻干脆地说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莫兰果然看见梁永胜的宝马已经停在了自家的楼下。

  不一会儿,梁永胜就出现在她门口。

  "你来啦。"莫兰朝他嫣然一笑。

  "你要问我什么事?"坐定后,梁永胜满怀狐疑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今天分明有讨好他的意思,不仅彬彬有礼地给他倒了一杯冰汽水,笑吟吟地给他拿来了烟缸,还接过他的公文包端端正正地放在一边,就像她还是他的妻子似的。不过当然,当年他回家,她可没那么淑女。那时候她通常会把他的公文包往沙发上随手一扔,然后便会一下子跳到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脸问道,今天想过我吗?

  他忽然感到心中一痛,他想不到有一天,她会有目的的对他如此殷勤。

  "你有什么事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其实,我只是想......"莫兰似乎有些尴尬,"想问你一些事。"

  "什么事?"不出所料,他的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表面上还是显得很平静。

  "嗯......"莫兰咬着嘴唇。

  她犹豫不决的表情倒是很可爱,看着她,他的心忍不住又软了下来,他不禁想起以前她闯祸后向他坦白的表情,"永胜,不好意思,今天隔壁家的小狗在你书房的椅子上撒过尿了。我不知道它会这么做,我以为它很有教养的呢......"

  "究竟什么事?"

  "我问了,你可不许骂我。"她胆怯地看了他一眼。

  "你问吧。"她的表情让他觉得好笑。

  "高洁,跟你结婚的时候,是......第一次吗?"她终于开了口。

  这个问题可真把他弄蒙了,她大老远把他找来,就是为了问这事?

  "莫兰,你觉得你问这个问题像话吗?"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不像话。"她自己倒也承认,但她马上又改口,"反正你们男人很糊涂的,所以不知道,无法回答也很正常。"

  "谁说我糊涂,我就知道你跟我是第一次。"他马上道。

  她白了他一眼,对他提起这件往事很不满意。

  "我现在问的是高洁。"她看着他问道。

  "莫兰,你问这种问题,真是已经超出了常规尺度。你叫我怎么回答?"他微笑地看着她,心里在犹豫该不该回答这个难堪的问题。

  "我只要一个答案,“是”还是“不是”。我又不会传出去的,有那么难吗?算了,我看你也不知道。"她企图用激将法把他说服。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他表情严肃地反问道。

  "因为这牵涉到七年前的一桩强暴案,还跟高竞现在的案子有关。否则,我才没兴趣知道这种事呢。"她理直气壮地答道。

  "你为什么不去问高竞,我上次不是让你去问他吗?"

  "我问过了,现在我要对答案。坦白说,我觉得高洁有问题。"她斜睨了他一眼,又用恳求的语调对他说,"永胜,你的答案很重要,你快点说吧!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

  "莫兰,我觉得你很过分。"他冷静地说。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看到他仍没有回应,她好像终于打算放弃了。

  "也许我真的很过分。那就算了。你回去吧。"她失望地说着,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背对着他开始装模作样地翻翻这个,动动那个。他已经看出来了,如果他今天不回答这个问题,可能以后她都不会再来找他了。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注视着她的后背,在心里快速衡量了一下回答这个问题可能带来的损失,最后他终于开了口:"好吧。她跟你一样。"

  她惊讶地回过头望着他。"你能肯定吗?"她居然这么问。

  "莫兰!你究竟在问些什么狗屁问题?!"他忍不住要朝她吼了。

  "可是,你怎么能肯定她是第一次呢?"她竟然不依不饶。他忍不住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才来到她身边。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我是一个已婚男人,我经验丰富,懂了吗?你这傻丫头,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笑着推了一下她的头。

  但他发现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很难看。

  "你怎么啦?"他困惑地问道,禁不住想摸摸她的背。

  不料她怒气冲冲地摔出一句,便转身走到了厨房。

  "你的老婆,是个死贱人!"她道。

  这话好像有些过了!而且好像还话里有话。他可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立刻尾随着她走进厨房,揪着她的手臂把她拉了出来,这时她却痛得叫了起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她痛苦地揉着自己的手臂怒斥道。

  "你受伤了?"他放开了她。

  "对,摔了一跤。"她不高兴地说。

  看见她痛苦的模样,他很想像以前一样把她拉在怀里在她的耳边说荤笑话,让她一边笑,一边打他,他则趁按摩的机会骚扰她。可是他知道,那些都已成为过去,如果他现在这么做,只会招来一番拳打脚踢,而且她还会因为拼命挣扎而加重伤势,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干吗这么说她?"等她稍稍平静了一会儿后,他问道。

  "我当然有我的道理!"她怒气冲冲地答道。

  "把话说明白!你现在是在恶语中伤我妻子,我要听听你的理由。"他平静地注视着她。

  莫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你知道吗?七年前,她骗她哥哥说自己被强暴了,而且她还说,那个强暴她的人是哥哥的仇人,那个人还把字刻在她身上。可是,你现在却告诉我,她是第一次!"愤怒让她的脸涨得通红,他看见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她居然让这么疼爱她的哥哥难过内疚了这么多年,你觉得她应该吗?高竞为她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她怎么忍心让她的哥哥受那么多年的苦呢!她就是死贱人!死贱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他吃惊地望着她,他没料到高竞竟然对事实真相完全不知情。

  蓦然,他明白了高洁:也许跟那件事比起来,强暴根本算不上什么。

  看见他一直默然不语,她转头看着他。

  "你难道不同意我的观点吗?难道你觉得她应该这么做吗?你觉得她对得起那么爱她的哥哥吗?"她气愤地抹去眼角的泪花,回过头来质问他。

  虽然他对高洁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在这件事上他觉得有责任维护她。这是他跟高洁之间的承诺。

  "莫兰,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冷静地说。

  "那还有什么解释?你自己说她是第一次嘛!那她那次赤身露体被绑在椅子上的强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立刻回敬道。

  "我没想到高竞竟然对此一无所知。我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有另一个版本。她从来没告诉过我。"他注视着别处,还在犹豫是否要把真相说出来。

  她看着他,想了一想才开口:"梁永胜,你好像有事瞒着我。好吧,如果你不告诉我真相,我就告诉高竞,叫他永远不理高洁。她不配有这么好的哥哥!就算以后高竞想见她,我也要拼命阻止!我就不让他见妹妹。你看好了,我做得到!"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笑,但他马上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层新的意思。

  "你要让高竞永远不理她?你要拼命阻止他们见面?你算老几啊?"他不客气地反问道,"难道你已经是高竞的女朋友了?"

  "是的。"她迟疑了一下才答道。

  他的心往下一沉。"是他把你弄伤的?"他忍着焦躁和怒火问道。

  "对,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马上解释道,"他把我当坏人了,一进门就把我摔倒在地,害我都昏过去了,而且肩膀和手臂都摔伤了。你不知道,他当时的力气很大。"

  "当你是坏人!把你摔在地上!你昏过去了!他的力气很大!......"他瞪着她,好像管不住自己的嘴,只在那里重复这些片断。

  她大概忽然意识到自己没必要跟他解释这些,便瞪了他一眼,没再吱声。

  一瞬间,他也发现自己问的实在太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好吧,我告诉你真相,免得你破坏他们兄妹的感情。我可不想回去后老是面对一个眼泪汪汪为哥哥担心的老婆。"

  "别把她说得那么多情!"她立刻反驳道。

  "去给我弄点吃的,我饿了。"他不客气地吩咐道。

  "你还没吃过晚饭?"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的钟,已经过8点了。

  "是啊,我今天一天都很忙。"

  "我家哪有什么可吃的!"她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好像他是个来骗饭吃的穷亲戚。

  "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还想听别人的隐私?"他在餐桌前坐下,伤感地想,以前她非常热衷于亲手给他做各种好吃的,现在他却不得不用威胁和相互交换的方式才能骗到一顿晚饭,真是物是人非,人走茶凉。

  "那你要不要吃鸭肉粉丝汤?"她没好气地问道。

  鸭肉粉丝汤?听上去还不错。"可以。"他庄严地点了点头。

  "等一等。"她撂下一句,便转身进入厨房,过了十多分钟,她端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来。

  "你吃吧,撑死你!"她恶狠狠地把大碗放在他面前。

  那碗鸭肉粉丝汤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梁永胜低头一看,汤里面除了有几大块肥厚的鸭肉和两团明晃晃的粉丝外,还有鸭肠、鸭胗、油面筋、小青菜、茶叶蛋和油炸青鱼丸,好丰富啊!这碗鲜香扑鼻的杂烩汤立刻让他食欲大开,同时他也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饿了。

  "想不到你十分钟居然能弄出这么像样的东西来。"他由衷地赞叹道。

  "因为我之前已经用火腿把鸭汤煲好了,只要烧开后把辅料扔进去就行了,我自己晚饭吃的就是这个。"她毫无热情地说。因为被强迫做饭,她在闹别扭。

  "你真会享福。"他摇头叹息着开动起来。

  几分钟后,他们终于又重新坐了下来。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她再次催促道。

  "好吧。事情是发生在七年前,当时,高竞是26岁,高洁是16岁,读高一。"他靠在沙发上喝茶,嘴里还残留着鸭汤的鲜味。他刚刚喝汤的时候出了一身大汗,觉得有点累,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很差。我调査过,高竞当时刚刚调到警察局的凶杀科上班,每月的工资才两千块左右。"

  她没有插嘴,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可是那时候,他的负担很重,第一要照顾妹妹,第二还要每月给两个婶婶一些钱。我不知道他是否告诉你,就在高洁出事前,高竞因为自己转正请两位叔叔来家里吃饭,谁知道他们回去的时候,一个人失踪了,另一个则被人用刀捅死了。这件事对高竞的打击很大,因为那两个叔叔一向都对他们兄妹很照顾。高洁告诉我,后来,高竞每个月都会从自己的工资里取出一部分给两个婶婶,直到三年后两个叔叔的孩子都成年了才作罢。所以他当时的确很困难。"

  "他叔叔的事我也听说了,可这跟高洁的事有关系吗?"莫兰问道。

  "当然有关系。我只是想说明当时他们家的经济状况真是捉襟见肘。"梁永胜虽然不喜欢高竞,但想到这个老情敌当年的处境,仍不免心生同情,"那一年8月初,高竞给了高洁一笔钱作为学费,然而高洁把这笔钱弄丢了。"

  听到这里,莫兰似乎被针刺了一下,聪明的她应该明白,他前面做了那么多铺垫,无非是想说明,高洁丢失学费这件事对当时他们家来说是多么严重的事故。

  "这笔钱不是很多,但是对他们家当时的处境来说,的确不是个小数目。高洁知道这钱来之不易,她犹豫了好几天,都不敢跟高竞提这事。因为她知道高竞最恨向别人借钱了,而当时高竞的确是处于山穷水尽的地步,她实在不想再让她的哥哥为这事操心。但是8月底就要交学费了,她该怎么办呢?当时她非常忧虑。"

  他瞥了她一眼,心想,从小生长在富裕人家的你能体会到那种被区区几百元钱逼上绝路的滋味吗?她全神贯注地听着。从她的眼睛里,他看出她对高洁的敌意已经减弱了三分。

  "后来她想到要打工挣钱,因为那时候正好是暑假,她还有点时间。于是她就开始瞒着高竞到处找工作。但是因为她年龄小,而且她只能做三个星期,所以大部分正经的工作单位都不要她。有一天,她路过一家小美发店看见这家店在招杂工,因为找工作心切,什么都没想就去应聘了。当时她怕人家不要她,还把自己的困境一股脑儿都跟对方说了。结果你猜那个老板跟她说什么?"

  "说什么?"她紧张地问道。

  "他说,他可以给她介绍一笔生意,这可以让她在短期内立马挣到她想要的钱。"

  "她......你是说她......"她已经猜到了。

  "对,就是这么回事。但高洁明确表示她不做这个。后来那个人问她,愿不愿意做别的?"

  "别的?"她满怀狐疑地皱起眉头。

  "这个老板说,他那里有个人只喜欢玩游戏,不来真的,具体的玩法就是把你绑在那里,然后揍你一顿,但是你可以保持你的贞洁。因为这个人好像在这方面有问题;而且之前也介绍其他女人给他,他从来没有跟女人真刀实枪地发生过关系。"

  他发现她很专注地在听着,但情绪很紧张。

  "高洁想了一想后就同意了,那次的报酬是一次五百元。那个老板说,他也不清楚这个客人最近在哪里,不过他一到,他就会通知她。高洁给了他一个家里的电话,结果就是在那天晚上,那个老板打来了电话,说那个人已经来了。"

  "可是为什么要在家里呢?而且那天高竞说他可能会早回来。"

  "高洁打了几个电话给高竞,高竞都没有回,她猜他可能又被什么事绊住了,所以就决定接受这笔生意。她想,反正高竞也不在,她溜出去一会儿没关系,她想做得天衣无缝,不让高竞知道。一开始他们约好在外面的旅馆见面,可是高洁到了那里,一看到那个男人,她就吓坏了,马上就后悔了。她当时毕竟只有16岁,什么都不懂,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所以当时她立刻就逃了出去。可她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会一路跟着她,一直尾随她到家里。结果,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她脸色僵直地望着他。

  "难道你是说,那天晚上袭击她的人是一个变态色情狂?但是,刻字是怎么回事呢?她不是说那个人是高竞的仇人吗?那个人还在她的大腿内侧刻了字呢!"她不甘心地问道。

  "刻字的事,我也知道。那个人来了两次。"他慢悠悠地说着,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脸随着他的话题不断变换着颜色。

  "两次?"她大惊,同时也好奇得要命。

  "嗯。那天晚上那个人来了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地用高洁的衣服罩住她的头,将她暴打了一顿后就走了,临走时把三百元钱塞在她的手里。他并没有跟高洁发生性关系。"

  "那个人走的时候,高洁说她自己差不多已经快昏过去了,她想休息一下再想办法给自己松绑。这时候,门被推开了,高洁起初以为是她哥哥回来了,结果发现不是,原来是先前那个人又回来了。"

  "然后呢?"莫兰紧张地问道,但忽然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她头被蒙着,怎么知道第二个人跟第一个人是同一个人呢?"

  "因为这个人知道前面的事,至少在当时,高洁认为是同一个人。如果不是一个人,他怎么会知道刚才的那些事呢?这个问题以后再讨论,先让我说下去。这个人开始跟高洁说话了。"梁永胜自己都觉得现在他接下去要说的事很荒谬,"他问高洁,高竞大概什么时候回来。高洁说很快就会回来了。高洁本来是想吓跑他,不料这个人却坐了下来,他说他认识高竞,他很乐意等他回来解决些事情。但在这段时间,他想听她说说她的哥哥,如果她说得好,他就一点都不碰她,还会再给她二百元钱。请注意这个“再”字,说明他知道前面已经给过钱了,而且还知道本来就该付五百元。"

  "你说下去,我不插嘴了。"莫兰乖乖地点了点头。

  "高洁当时吓坏了,因为那个人开始摸她的头,还朝她的脸上吹气,她哭着跟那人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人说没关系,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接着,这个人就问了一大堆关于高竞的各种问题,比如他喜欢吃什么,他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每个月赚多少钱等等,还问她有没有女朋友。"梁永胜注视着莫兰,"还好,那个时候你是我的女朋友,所以高洁回答他“没有”。"

  高竞26岁那年,莫兰是21岁。当时她刚刚成为梁永胜的女朋友,他们两个都没想到,同样是在七年前,当他们两个正在享受幸福甜蜜的时候,高竞家正在经历一场恐怖的劫难。

  "后来呢?"莫兰带着内疚轻声问道。

  "这个人还问了很多问题,后来又在房间里转来转去,问东问西的。高洁说他对照片很感兴趣,一会儿问这个是谁,一会儿又问那个是谁,好像是来串门的,不是来干坏事的。高洁觉得他是真的在等高竞回来。最有趣的是,这个人居然还拿走了一件高竞的衣服......"

  "高洁不是被蒙着脸吗?她怎么会知道那个人拿了高竞的衣服?"莫兰又插嘴了。

  "是那个人告诉她的。他说,我走之前要拿走你哥哥的一件衣服。高洁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并说我哥哥的衣服都很旧了。他说,越旧越好,我要的就是那个味道,想的就是这个味道。听上去还真有点变态。"

  但是莫兰好像一点都不吃惊。"还有什么?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刻的字?"

  "你等一等,前面还没说完呢。刻字是他走的时候干的,在这之前,他问了很多高竞小时候的事。高洁也没办法,只好跟他说了一些,包括他们父母的事,叔叔的事,还有就是他哥哥现在的困境。高洁求他不要伤害高竞,因为她感觉这个人等着高竞是有目的的。他在那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如果他不想谋害高竞,的确说不出道理来。有趣的是,当他听到高竞小时候的事的时候居然好像很受打击,他突然就大发雷霆开始大骂高竞的母亲。高洁说大约过了五分钟后,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后来他凑到高洁的身边,开始劝她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高竞:你就说你是被强暴的,如果你把这些事告诉他,他会受不了的,伤害他的事就让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他就这么像女人似的求高洁,听上去很滑稽。

  "最后他说他不等他了,他说要给高竞留个言,关照高洁一定要让高竞看。你知道,他就在那里刻了字。他一边刻一边还说,不痛的,不痛的,这比起你哥哥以前受的苦和将要受的苦算什么。他还说,我今天本来等他是想跟他做个了结的,但是听了你的话,我改变了主意。因为我心情不好,我要哭了。他威胁高洁,如果不把留言给高竞看,他就会不断来骚扰她。他说,高竞可不是时时刻刻跟你在一起哦。"

  "那时候高洁是不是正来月经?"她很不合时宜地问道。

  "这她没跟我说。她也没跟我说她真的让高竞以为她被强暴了。我以为高竞早就知道这事了呢。原来她真的按照那人说的去做了。我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梁永胜好不容易才用最简洁的方式说完了整个故事。当时高洁向他叙述的时候用了大约三个小时,直听得他目瞪口呆,冷汗直流。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不怎么起眼的年轻女孩,竟然有如此可怕的经历。

  他本来以为莫兰听完这个故事会感动得哭了呢,谁知道她却冷静得出奇。

  "喂,你还是人吗?"他轻轻推了她一下,"同样是女人,你难道不为高洁的遭遇感到难过吗?你也太冷酷了吧。"

  "这些都是高洁跟你说的吗?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莫兰注视着他反问道。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边,自己给自己的杯子加满了水。

  "我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她,我调査过她说的事。"他又走回到她身边坐下,"那个发廊老板后来被抓了,我还到牢里去见过他,把高洁的照片拿给他看了。他证实了高洁说的话,他还说他见过这个变态,但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真的?你后来有没有再调査下去?"莫兰似乎马上来了精神。

  梁永胜摇了摇头:"我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莫兰,我相信高洁对那些细节不会说谎。你不了解高洁,她不是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她编不出那些带同性恋色彩的台词。"他沉稳地说。

  他说完这句,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我真没想到......"过了至少三分钟,莫兰才终于艰难地开口了,"难道对高竞来说,强暴的打击好过卖淫吗?我真的不明白。"

  "强暴是被迫的,卖淫是主动的。你想想看,如果高竞知道他的妹妹为了他的面子,居然会主动去做这种事,他心里会怎么想?他可能真的会发疯。而且你也知道他是一个古板保守的人,他的确受不了。这一点我能理解。"梁永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自己能如此大度地体谅情敌的处境深感欣慰。

  他转过头去,见她低头不语,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可是,永胜,你明明知道高洁有这种事,你还娶了她,这是为什么?我记得你是一个要求很高的人呀。"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伤感地注视着她。

  "你还说她是百分百的女人,这是什么意思?"她眼神忧郁地望着他。

  他又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服了她。在经历过如此惨痛的人生经历后,她居然还能表现得如此镇定自若,如此有自信,这让我很吃惊。她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尽管她年纪很小,但她给我一种很成熟的感觉。她第一次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我没想到她居然经历过这样的事。她说,她知道说出一切后,我可能会瞧不起她,但她还是会说,因为她喜欢我。正因为她喜欢我,她才希望我了解她的过去。

  "她说这事的时候,是我们离婚那天。那天我的情绪很低落,她一直陪着我,随后她就说了这件事,成功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也忽然让我注意到她的不同之处。其实我们两个自始至终都是她主动的,包括你走的那天晚上,也是她帮我脱的衣服。她应该有点自皁的不是吗?就是她的勇敢和沉着让我对她刮目相看的。"

  听到这里,莫兰眼睛陡的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她默默地等着他说下去。

  "你知道吗,我家仍保留着我们原先的那间卧室。里面的东西一点都没动过,衣橱里还有你的睡衣,抽屉里还有你写给我的便条,墙上还挂着你选的油画。我每天晚上都要在那里面一个人待上十分钟。我对高洁说,那是我的空间,我在里面的时候请她不要进来。她同意了。"说到这儿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她能靠近自己,哪怕拍拍自己的肩也好,但是她没有,于是他只能带着无奈的情绪又说了下去,"她确实是做到了,她说她可以包容我的一切,包括一小部分的不忠实。她的确信守承诺,所以我也会信守承诺,我会永远照顾她的,我会永远把她当妻子看待的。

  "莫兰,你让我难以自制,但是她却能让我平静。我并不是个完美的人,我有着男人的劣根性,所以我投降了。当我理智的时候,我想我大概就需要这样的女人。而且她愿意无条件地包容我,接受我,这一点很难得。"他说到这儿疲惫地微笑了一下。

  他想,也许这种混杂着同情、怜爱和尊重的感情有朝一日会变成一种最深沉的爱,谁知道呢?他希望有一天这种爱可以帮他摆脱对另一个女人的迷恋,他希望如此。

  莫兰没有说话,有一刻他看出她似乎想转身去做别的事,以避开他叙述中隐含的感情。但她略作思考后,还是留下了。她可能意识到,现在他说话的重点并不是她,而是高洁。她站在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抬头看着他。

  "她的确是个百分百的女人。"她轻声叹息道。

  "那天她跟我说完这故事后,就发誓一辈子爱我;即使我不要她,她也会爱我,"梁永胜耸了耸肩,内心有些麻木,"于是我就说,好吧。"

  莫兰用清亮冷静的目光注视着他。"你以前是否曾经向她打听过我跟高竞的关系?"她问道。

  "那自然,不然我跟她在一起能聊什么呢?"

  她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明明知道你在跟我耍花招,没有阻止你,还主动跟你发生关系,任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事情过后也从没跟我解释......她的确是很有心计的。但是,"莫兰叹了口气,"我想她只是太想得到幸福了,这也无可厚非。我不怪她。她花了那么多心思跟你在一起,说明她是真心喜欢你的,你要好好珍惜她。"

  "其实另一方面,她也想成全高竞。"他终于说出了这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没有做声。

  "她当然从来没有跟我坦白过这点。但是有一次她说,“我真希望哥哥能快点结婚,因为哥哥笑的时候太少了。”你说得不错,她是有心计的,她给我们来了个重新组合。而且她一直觉得自己是高竞的拖累,所以她想快点结婚。只有她结婚了,高竞才可以放心去谈恋爱。现在她是一举两得,第一为哥哥扫除了障碍,第二为自己找到了不错的归宿。其实她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说出这番话,他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她则沉默良久。

  "我无话可说,永胜,我无话可说。"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我现在只希望你们能幸福。"

  他已经听出来这大概算是今天的结束语了。

  他正想走,她又在他身后说:"永胜,我以后再也不会接受你的礼物了。"

  "他不乐意,是吧?"他不太高兴地反问道。

  "听了高洁的事后,我觉得应该最大限度地尊重她的婚姻。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永胜。以后别再送我任何东西了,我没资格。"她真诚地说。

  他心情黯淡地笑着点了点头。"好吧,我省钱了。"他道。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他猛然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吓了一跳。

  "莫兰,我求你件事。"

  "什么事?"他的认真让她很不安,但这次她并没有甩开他。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拿这件事刺激她,懂吗?这太伤人了,也太没人性了。如果你这么做,我是肯定不会站在你这边的。"虽然他明知道莫兰心地善良,应该不会这么做,但他还是觉得有责任,也必须叮嘱这么一句。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于是他焦虑地催促道:"快点回答我,肉体接触超过一分钟我可吃不消。"

  又说荤话了!不过这次她并没有被吓跑,她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

  莫兰注视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我知道了。"她很温柔地说。

  他放开了她的手。"那就好。"他看了看手表,"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晚餐。"

  他走出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他。

  "其实我来之前,已经吃过晚饭了。"他走进电梯的时候回头跟她说了一句。

  她呆呆地望着电梯门关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21、知晓往事

  第二天中午,高竞并没有等到莫兰亲手为他做的午饭以及她在电话里反复申明很重要的"萤火虫杀手"顾天的文章,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失望。因为莫兰是很少会食言的,他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一时莽举,让她的肩伤越发严重起来,以致她无法下厨。他本想打个电话去慰问,但又怕自己的电话会让她产生自己在抱怨她失信的嫌疑,所以最后还是很勉强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由于戴文家物品的刑侦分析报告还没出来,所以他这一天相对比较空闲。中午,他耐不住寂寞终于给莫兰打了个电话,哪料对方竟然关机,这让他很意外。他知道莫兰通常只在睡觉的时候才会关手机,是不是没电了?一个小时后,他又打了电话过去,又是关机。他打电话到莫兰家里,那边也是无人接听。她难道出去了?结果那天下午他至少打了二十个电话给莫兰,但她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而且也一直没回家。她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到底上哪里去了?

  他心神不宁地挨到下午5点,又给莫兰打了个电话,结果对方仍是关机,这次他已经忍无可忍了,便直奔地下档案室。

  档案员乔纳正把一沓资料交给绑架科的警探。

  "她的手机为什么总关机?她在忙什么?"等绑架科的人一走,他就急不可耐地问乔纳。

  想不到,乔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交给他一封信。

  他的心往下一沉,什么信?她为什么要写信给我?

  "你干吗现在才给我?"他有些恼火地问道,额角却不由自主地出汗了。

  "因为她关照我,下午5点后才能给你,说怕你看了没心思工作。"乔纳用金鱼眼上下瞅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一个失败者。

  怕我看了没心思工作?他的心再次往下一沉,难道是要跟我分手?

  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天......

  难道她只是在耍我吗?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但是,他不想在乔纳面前表现得太沮丧,一把抓过信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夜里11点,莫兰在家里接到梁永胜的电话。

  "你是不是跟高竞说了那事?"梁永胜问她。

  "我没有直接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就写了封信给他,怎么了?"她不安地问道。

  今天她故意一整天关机,并且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又去中医院做了理疗,为的就是避免跟他联系。她真怕自己会在电话里一不留神就把当年那件残酷的往事跟他说了,虽然她觉得他必须知道,但她认为不应该由她开口。一想到今天他又该受折磨了,她心里真难过。

  "他刚走。"梁永胜冷静地说。

  "他刚走?"莫兰一惊。

  "7点半来的,来了之后就跟高洁两个人关在房间里聊了三个多小时,刚刚走。"

  "他们,他们在谈什么......他怎么样?他看上去好吗?他什么时候走的?"她像失去控制一样一迭声地问道。

  "高洁说,今天她哥哥就像一个真正的警察在跟她说话,整整三个半小时他没露出过一丝笑容,也没有安慰她一句,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她说,一边提各种问题,一边还做记录。我没进去听,他只是出来的时候跟我聊了两句,你大概已经告诉他我曾经调査过那个发廊老板的事了吧,他说想要我的资料,我答应明天就给他。"梁永胜平静地说。

  "他看上去怎么样?"莫兰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沬。

  "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用一种感恩戴德的目光看着我,跟我说了声谢谢。就这样。"

  谢谢。这两个字可真是寓意丰富啊。

  "他跟高洁......怎么样?"莫兰担忧地问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想问什么。

  "我想他是有些生气的,不过他没表现得很明显。今天他看上去特别平静,高洁哭个不停,他只是拍拍她的肩,怪自己不是个好哥哥。就这么一句。听上去好像没事,但是我注意到,他临走时,高洁想去拉他的手臂的时候,他避开了,他朝她笑笑,叫她早点休息。看上去真的很平静。不过你也知道,这可能正说明他受到的打击非同一般。我觉得他快垮了。"梁永胜说道。

  他的话让莫兰再次想起那次她蓦然瞥见他领口小洞的那件小事。她知道,当他表现出出乎意料的平静和风度时,往往说明他在掩饰自己受伤的事实。

  电话挂断后,她马上打了个电话给高竞。

  但是电话接通后,那边却没有声音。

  "高竞,是我。"她不得不开口。

  他仍然没有开口。

  "高竞,我知道我不该管这件事,但我觉得你应该面对,你总要面对的不是吗?你说话呀,你在生我的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过了大约三秒钟,那边才终于有了回应。

  "我没有生气。我很好。"他的声音听上去确实很平静。

  "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他说着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莫兰。"

  "啊?"她小声应道。

  "别管我了。"他说着便挂了电话。

  这句话一下子让莫兰的心滑入了低谷。他不需要我,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他竟然把我推开。一时间,失望、愤怒、不安和被抛弃的挫折感一齐涌上了她的心头。

  一个小时后,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莫兰再次接到梁永胜的电话。

  "喂?是你?永胜,怎么是你?"莫兰一点都没睡意,高竞的电话虽然让她满肚子火气,但其实她仍然一直在等着他的电话,她希望高竞情绪恢复后,会跟她联系。

  "很失望吧。"梁永胜声音听上去有些杂音。

  "你在外面?"她马上问道。

  "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两个女人。高洁情绪不好,所以我答应去找高竞谈一谈。结果他不在家,害我以为他出事,找了他一大圈,"梁永胜停顿了一下,"你猜他现在在哪里?"

  莫兰的神经马上紧张了起来:"他在哪里?"

  "他就在你家楼下,他的车停在那片绿地后面。"

  听到这里,莫兰心头一阵惊喜。他在她楼下,这是他需要她的讯号。她马上拉开窗帘探头往下张望,果然看见绿地后面隐约停着辆车,虽然看不清车牌,但她估计那八成就是高竞的车。

  "好了,我现在要回去了,你自己去找他吧。"

  "谢谢你。永胜。"就在他挂电话的时候,她急促地说了一句。

  "哼!你算了吧!"梁永胜笑着挂了电话。

  莫兰换上一件轻薄的外衣,悄悄走出门去,她不想吵醒乔纳,这会儿估计表姐正在卧室里起劲地打呼噜呢。她心急如焚,现在只想快点看见高竞,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能扛得住吗?

  她急匆匆地走出大楼,看见绿地那里的确停着一辆车,但车内关着灯,黑漆漆的,她远远只看见一个小小的火苗在闪动,他在车里抽烟,她猜想。

  她小心翼翼地挨过去,果然看见他此时正躺在车里呑云吐雾。车窗开着,车里没有开空调,他敞开着衬衫和皮带扣,露出赤裸的胸膛,双腿搁在方向盘旁边,浑身放松地仰天躺在放倒的车座上,样子既粗野又涣散。

  他正闭着眼睛想心事,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来到自己身边了。

  莫兰就这样站在车外看着他。她忽然发现他的头发好长,大概有几个月没剪了,略带卷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堆在他脑后,倒也不显得丑,只是加剧了他身上那股落魄消沉的气质。当然,穿着好牌子衣服的他跟马路上乞丐那种真正意义的落魄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莫兰觉得,他的落魄更像是花大把钱请高级形象设计师专门设计出来的。

  总之,现在的他一点都不像公职人员,倒更像个瘾君子。可是她又马上想到,如果他一旦开口,你就会发现他有多正经了,这种濒临崩溃的颓废和一本正经的谈吐所形成的强烈反差造就了他身上与众不同的气质。其实,他是很有魅力的,只是他自己从来都不知道。莫兰轻轻叹道,"星光之箭",你大概也这么想吧。

  莫兰在车外面看了他大约一分钟,他才豁然睁开眼睛朝她这个方向看来。

  看到她,他有几分惊讶,但随即就坐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才打开了车门。

  莫兰上车,坐在他身边,侧身对着他。

  "你干吗不扣扣子?"她看了看他敞开的衣服问道。

  "热。"他没有看她,答道。

  她抬眼注视着他。"高竞,你没事吧?"她悄声问道。

  他摇了摇头,把烟蒂扔出窗外。

  "跟高洁谈得怎么样?"

  "她答应在适当的时候会去指认照片。"他平静地说,目光望向窗外。

  她拉了拉他衣角。"你真的没事吗?"在黑暗中,她试图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但是他一直把脸别过去,不让她看。

  "高洁还好吧?"她试探地问道。

  这两个字好像终于打到了他的心里,他把头靠在座位上,沉默了好久才开口。

  "都怪我不好。我不应该跟她说我最讨厌向人借钱,我不应该向她抱怨的,我本来以为跟她说说没事的,我也没有别人可以说。我本来以为跟她说说没事的,我没想到她会记在心里。"说完这几句,他闭上眼睛,像上岸的鱼一样张嘴猛吸了一口空气才说下去,"我本来以为挣钱供她念书就行了,我从来没想到要好好跟她谈谈。如果我好好跟她谈谈,她不会这样的。她不会为了这么小的事情,去做那种事。"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忽然发起脾气来。

  "我真是搞不懂!她怎么会想到做这种事!而且一直没告诉我!骗了我那么多年!我真是搞不懂!有什么话不可以对我说的!我是她哥哥,难道我会为她丢了那笔钱而打她吗!?我会吗?!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真是疯了!疯了!她怎么能这么骗我呢?难道我会为了那么点钱打她吗?"

  他说不下去了,莫兰觉得他的喉咙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其实她也是在为你着想,她知道你当时很困难,她不想你为钱操心,而且她那时候还很小,不知道哪个更重要。"她忍不住凑近他,把手按在他的肩上。

  他忽然用一只手盖住了眼睛:"莫兰,帮个忙。"

  "怎么?"

  "回家去!"

  他又要赶她走!

  有一刻,她真的想打开车门立刻离开,她并没有贱到硬要粘在他身边。而且理智告诉她,这时候让他一个人好好静一静也许是对的。但是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狭小空间里,理智的力量实在太薄弱了。她坐在那里,静静凝视着他的脸,忽然产生了一种硬要闯入他精神世界的冲动,于是她做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动作。她一跨坐到了他腿上,正对着他的脸。

  "高竞,我不会走的,因为我是你的女朋友,你不开心的时候,我要在你身边。"她镇定自若地望着他,"除非,你想跟我分手。你想跟我分手吗?"

  他看了她好半天,好像没听懂她的话。

  "你想跟我分手吗?高竞?"她看见他的下巴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但还是狠心问道。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跟我作对呢!"他愤恨地低喊了起来,"男人有时候,有时候是要独处的!你到底懂不懂?"

  "我记得你自己曾经说过,我不懂得男人的心。对,我是不懂。我只知道,在我男朋友痛苦的时候,我要在他身边。这就是我的真理。"她冷静地说。

  "没错,你就是不懂男人!什么真理!完全是狗屁!"他忍无可忍地吼道。

  她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脸,再次想转身离开,但却忽然发现他的双手正紧紧抓着她的膝盖。她知道只要他稍微用点力气,就可以把自己从他身上掀下来。他会吗?她不安地等待着,并且暗暗下了决心,如果今天他真的这么做,她将永远不再见他。

  她等待着,好几秒钟过去了,他的手仍然放在原地没有动。于是,她终于再次开口。

  "我要陪你。"她柔声说。

  他看着她,眼睛湿润了。

  然后,她听到从他的喉咙里飘出一声叹息。

  "算了!......"他恨恨地说着,忽然把手从她的膝盖上移到她的后腰,将她搂过来,贴紧了他的身体。

  接着,他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好像在休息,又好像在忍受隐痛。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始浑身颤抖地低声哭起来。

  哦,宝贝!莫兰在心里低低地喊了一声。

  这还是他们相识十三年来,他第一次悲痛到无法抑制的地步。看着他在自己的肩头像孩子般痛哭不止,她感到既心疼,又高兴。这次他总算没有把她当外人,他总算愿意跟她分享自己的心事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把他抱紧了,任他的汗水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服。

  好好发泄吧,亲爱的。发泄完就去把那混蛋抓住,为你和你妹妹报仇。莫兰一边抚摸着他的后背,一边心里默默念道。

  "我觉得我真倒霉。莫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

  这句大实话让莫兰的心都碎了。不错,高竞,你真的好倒霉,你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呢?但她还是忍住眼泪,用热切的口吻说道:"高竞,你不倒霉,因为你碰见我了。放心吧!我会把你的霉运都赶走的,你会好起来的。"她说着便亲吻了他的脖子,却不料吞到一口咸咸的汗水,但是她不在乎,她喜欢这种跟梁永胜身上那优雅得体的古龙香水截然不同的味道。

  她的安慰和这一吻好像终于让他平静了下来,他直起身子注视着她,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眼神有些呆滞。

  "我喜欢你,高竞。"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说。

  "我不喜欢你。"他不高兴地别过头去,好像在为自己刚刚流的眼泪而懊恼。

  她轻轻地笑起来,知道他的情绪已经有所好转。

  "那我走了。"她从他身上爬下来,准备去拉车门。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他马上拉住她,急急地说,"你为什么这么小气。"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上去吧。"

  "上去?"他有些困惑。

  "你今天就住我家吧,我爸妈的房间空着,还有空调呢。"她悄声道。

  他看着她,好像有话要说。

  "还不走?快点!难道你想整个晚上都待在车里?"她催促道,一边拉开了车门。

  她牵着他的手一起走下车,看着他垂头丧气地锁上了车门。

  在进入大楼时,他嘟哝了一句:"我想洗个澡,我身上很脏,你讨厌我是不是?"

  听到他这么说,她笑了出来:"谁说的?高竞,谁说的?"她握紧了他的手。

  第二天清晨,乔纳刚走出自己的房间,就惊讶地发现一向晚起床的表妹居然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的餐桌前,摆开阵势一边擀面一边在做饺子了。

  "你今天中邪了?"她很不解地看着莫兰,虽然她知道莫兰这突如其来的烹饪热情无非是跟某个臭男人有关,但她还是很好奇,就算做饺子也不必这么早吧。

  "他昨晚住在这里,现在还没起来呢。"她带着笑,小声说。

  乔纳大吃一惊,捂住嘴巴。

  "真他妈的色胆包天!居然趁我睡着的工夫就住进来了。"乔纳忍不住喝道。

  "别胡说了,他住在我爸妈的房间。他昨天心情很不好。你等会儿要给他面子,别笑他知道吗?"莫兰严肃地告诫道。

  "他是我上司,放心好了,他的面子就是我的位子。"乔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芹菜牛肉?如何?"莫兰用卖弄的口吻指指面前的饺子馅问道。

  "你昨晚庖丁解牛了?"乔纳忍不住好奇地打听道。

  "没有!"莫兰呵斥道。

  "呵,那你这么早就去过菜场啦?"乔纳望着饺子馅,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嗯。卖牛肉的说这是他今天的第一笔生意呢,还多给了我一些牛油,我都混在馅里了。我还在里面加了皮冻,这样咬起来就会有一包汤,特别好吃。"莫兰喜滋滋地说着,完全像个家庭小主妇。

  这时候,一间卧室的门开了,高竞走了出来。

  看见乔纳在客厅,他有些尴尬。

  "睡得好吗?"莫兰温柔地问道。

  "嗯。"他含糊地答应了一声,乔纳发现他的眼睛有些肿,而且还在刻意回避自己的目光,她心里暗自好笑。

  可能是发现了他的不自在,莫兰看了他两眼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转身进了厨房,片刻之后,她已经洗干净了手出来了。她拉着他的手,大大方方走到乔纳面前。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男朋友高竞,认识一下吧。"莫兰如此自然地给这两个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熟人做介绍,让两人都吃了一惊。

  "叫人。"莫兰用胳膊抵了一下高竞。

  他笑了笑。

  "幸会,表姐。"他风度翩翩地微笑着向乔纳伸出手,尴尬的表情一扫而空。

  "幸会,表妹夫。"乔纳装模作样地跟他握了握手,又道,"嚯,你也算新男友吗?简直是旧得不能再旧了的老旧货了,亏我表妹爱收古董。"

  等莫兰转身的当口,他轻声回答乔纳:"我还不是一样?"

  不得了,爱情真的能让一个乏味木讷的人变得有幽默感吗?真是不得了。乔纳忽然想到,莫兰的父亲如果知道两人进展得如此神速的话,说不定立刻会搭机赶回来给新女婿把脉,用他的话说"看这小子的五脏六腑的功能如何,肾虚不虚",当年梁永胜也经历过这番考验,一想到这,她禁不住仰天大笑。

  "你笑什么?"高竞好奇地问道。

  "表妹夫,看过中医吗?"她问。

  "没有。"

  "你马上就有这个机会了。"她哈哈笑道。

  22、衔接点

  一个小时后,乔纳出门去了,高竞和莫兰终于坐到一起,开始一边吃莫兰刚下好的芹菜牛肉饺子,一边讨论他们现在最关心的事。

  "高竞,你好点了吗?"莫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望着一个个热气腾腾、两头翘翘的白胖饺子,高竞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我没事。"他心情愉快地低头吃着饺子,他以前从没想到过谈恋爱的感觉原来这么美好,不仅有人跟你分享喜怒哀乐,有人弄东西给你吃,还有人帮你洗衣服,虽然不是亲手洗,但至少也是用她那只灵巧的小手按下了洗衣机的按钮,而且一早上已经把烘干的衣服放到了他床边,这就够幸福的了,还想怎么样呢?

  他现在只是为昨晚的失态有点懊悔,只希望莫兰能尽快把这事给忘了。他不想给她留下一个软弱无能的印象,就算她是女朋友,说来也是自己人,可趴在她身上大哭还是很窝囊的。

  "那么,现在你可以谈你妹妹的事了吗?"莫兰看他脸色缓和,知道他现在的确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问道。

  "莫兰,我已经没事了。"他真诚地说。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当时听完高洁的叙述后他的确是心如刀绞,痛不欲生,但自从昨晚在车里狠狠地发泄了一番后,他就感觉好多了。他觉得真奇怪,以前他一个人面对挫折的时候,总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可现在却好像大大缩短了愈合周期。于是他突然发现,女朋友的力量的确不可小觑。

  昨晚,他先是在她家那间装修豪华的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跟着她来到她指定的房间。她还给他拿来了她父亲的旧睡衣。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穿着别人的衣服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睡觉。他不得不承认,莫兰父母房间的那张床很舒服。莫兰还给他开了空调,他把自己裹在一条散发着洗衣粉香味的毯子里,一觉睡到了天亮。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床太舒服的缘故,总之他睡得很香,这也让他明白为什么莫兰那天在他家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无法安睡的原因了,的确是天差地别。

  "你的心情真的已经可以谈正事了吗?"她再次问道。

  "我真的没事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不要老问我这个。"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有空多下两个饺子倒是真的。"

  莫兰笑着瞄了他一眼,随后问道,"你对高洁说的事怎么看?"

  "我总觉得前后是两个人。"他冷静地说着,把饺子放在醋碟里蘸了蘸,然后整个塞进嘴里,"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好像有明显的不同,但我不能肯定。不管是不是两个人,总之,里面肯定有一个就是盯着我的那个变态,就是那个“星光之箭”,我真不明白我哪里得罪他了。我怀疑我叔叔的事也是他干的,他那天等在家里就是准备干掉我的。"

  "你也觉得是两个人吗?"莫兰很开心,他已经可以理智地思考问题了。

  他点了点头:"我不知道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是否认识,但高洁说,她只看到过第一个人的脸,因为他们在旅馆见过面。"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仿佛在替高洁承担耻辱,但转眼他又立刻振作起来道,"我到时候会让她认照片的,我还要到牢里去见见那个混蛋发廊老板,听梁永胜说,他被判了个无期。"说到这个老板,他的口吻立刻就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好吃吗?"她打岔道。

  "嗯,我想我至少可以吃三十个。"他点了点头,答道。

  "你要把我家吃穷吗?"她笑道,转而又道,"今天是星期天,乔纳到她婆婆那里去吃饭了,每年三次,她今天要到晚上才回来,你可以在我家待一天。好好想想你的仇人名单。"

  "如果要找仇人的话,那被我抓去枪毙的个个都是我的仇人。"他想了想道,"我真的想不出是谁。人太多了。"

  "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吧,这事现在对你很重要。而我呢,我要去继续研究真爱俱乐部的照片了。"她歪着头,朝他嫣然一笑。

  "真爱俱乐部?"他很疑惑,这是什么玩意儿?听上去有点怪。

  "我跟梁永胜结婚后曾经参加过真爱俱乐部,还买了块墓地呢,当时还想着要跟他同生共死呢。我傻吧。"她回答得很坦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这倒让他吃了一惊:"真的吗?你们还做过这种事?"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他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傻?"她瞥了他一眼。

  "这跟我没关系。"他冷淡地回了一句,随后又问,"你要研究俱乐部的照片干什么?"

  莫兰简短地跟他说了一遍真爱俱乐部的系列死亡事件,他兴趣浓厚地听着。"你那次去齐鲁街,是因为俱乐部里的某个人跟你约好了在那里见面?"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好久了。

  "是的。"莫兰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扔到高竞的碗里。

  "而且你还说,另外有一个人是死在中山公园的密林里?"他的兴趣被吊了起来。

  "正是。"她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他禁不住有点恼火,他很奇怪女人为什么都那么喜欢把事情闷在心里,真佩服她们保守秘密的功夫。

  "还说呢!"见他吃完,她起身收碗,同时没好气地说,"要不是我昨晚拼命讨好你,你恐怕要等到下辈子才能听到这条线索了。"

  一提到昨晚自己的狼狈相,他马上就不吱声了。

  "你等会儿把你那堆东西给我看看,我想仔细研究研究。"过了一会儿,他一本正经地要求道。

  "那我干什么?"她反问道,好像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

  "你可以弄弄我那英文字母表,你不是很爱玩那东西吗?"他轻描淡写地说。

  听他说得那么大方,她忽然有种感觉,他是不是已经解开了英文字母表之谜。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她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是的,我猜出了一点。"他老实地点了点头,"昨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一个人摸索了很久,终于弄明白了一些套路。不过,我还不能肯定。"

  她马上来了兴趣:"快点跟我说说。"

  "这个还是你自己做吧,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弄清楚的。等会儿我们对答案怎么样?"他兴趣盎然地说,现在他心里已经急不可耐要看看真爱俱乐部的资料了。

  "对了,我都忘了,你该把顾天的文章看一遍。"她转身进屋,拿出一叠复印件来交给他。

  "好吧。"他接过复印件沉稳地说。

  "现在,我要回自己房间了。我们分房研究。"

  "听上去,好像分居一样。"

  "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一个人先研究研究。"她正色道,"还记得手机的事吗?"

  不提手机也罢,一提到这事,他的脸上马上阳光普照。"记得,记得。你会让它的秘密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我等着呢!"他哈哈大笑。

  她白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提到那个手机,他都要笑得那么疯。

  两个小时后,他们在客厅会合。

  "怎么样?"他喝了一口她给他泡的黑咖啡,问道。

  她耸了耸肩:"“星光之箭”,也不过如此。"

  "口气挺大,有没有料啊?"高竞顺手往嘴里丢了两颗咸烤花生米问道。他预感到这样下去,他的体重会直线上升,可他也没办法,她这里好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好吧,我们来聊聊。"她在他旁边坐下,一边拿了颗花生米丢在嘴里嚼着,一边拿出纸和笔开始比画起来。

  他聚精会神地听着。

  "其实,他给你的英文字母表就是要让你通过英文字母表来破解现场的信息,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先来说说齐鲁街的那件案子。"莫兰认真地说,"时间是7月3日晚上11点被杀,留下的线索有:箭孔排成“狗”字;两名被害的警察双手伸直平摊,并排躺在地上;墙上有幅壁画,对不对?"

  "对。"

  "壁画在这里,我上次去你家太匆忙,忘记带了。"她拿出一张照片摆在他面前,他一眼就认出,照片内的场景跟壁画上描绘的一模一样,高竞看见叔叔的女儿正坐在井边朝他笑,现在看起来还真有点阴森。可是他觉得奇怪,罪犯为什么偏偏只对这张照片有印象呢?它当年只是摆在玻璃台板下十几张照片中的一张。如果罪犯是"星光之箭"的话,按理说应该对他本人的照片更为留意才对啊,玻璃台板下面就夹着他好几张照片,可是,罪犯却只对这张照片有印象。这真是奇怪。

  "想什么哪?听我说下去呀。"她推了他一下。

  "好,你说。"他答道。

  "其实大部分的资料都是集中在这个“狗”上,狗的英文叫dog,是吧。"她忽闪着一对黑眼珠看着他,"我把英文字母表的每个字母都标了号码,发现dog三个字母在英文字母表中号码分别是,4、15、7,我把这三个字母相加得出一个数字:26。好,先把这数字放在一边。再看看的前两个字母序列号,是4和15,我把4加15是19,这是我得出的第二个数字:19。再放到一边。"

  莫兰在纸上依次写下26和19两个数字。

  "dog最后那个字母g在英文字母表里排行第7,这样我就又得出了第三个相关数字:7。"她又在纸上写下7,"狗这个字的拼音是gou,取前两个字母go,再放在一边。再加上狗这个汉字的笔画,一共是8画。好了,现在我得出了这么一大堆数字。26、19、7、8还有go,所以结果就是,齐鲁街之后那个案子将会在7月19日8点,在公平巷26号发生。"她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我承认,公平巷的事是根据真爱俱乐部的资料倒推的,但其他的东西,我都猜得分毫不差吧。发生案子的那天晚上,我不就在你家吗?所以日期我也对过了。"

  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聪明,虽然其中不少答案是根据假设的结果倒推的。

  "怎么样?你的答案呢?"她问道。

  "跟你差不多。只是那个拼音明指向的公平巷,我没猜出来。"

  "那不稀奇,不是跟你说了,我是用真爱俱乐部的资料倒推的吗?我作弊了。"她忍不住笑起来。

  "那么那两个平摊的被害人说明什么,你猜出了没有?"他问道。

  "第三个案子里那个被害人的名字叫什么?"她问道。

  他笑了笑,真是问得一针见血啊。

  "他叫王双石。"

  "那不就得了,两个十字嘛,我一开始就说要念出来才行。"她喝了口他杯子里的黑咖啡,皱了皱眉,露出一脸苦相说道,"凶手在现场给出了下次作案的时间和地点,就差被害人和他自己的信息了。如果壁画就是关于他自己的信息,那么被害人被特殊摆放的姿势就应该是被害人本人的信息,我想大概就跟名字有关吧。"

  "好,那你有没有推算过下个案子的信息?"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

  "你好像没告诉我那件案子的信息哦?"她回头瞧着他。

  "我现在就告诉你。"他说完便在纸上写了起来。

  他难得这么大方,她想。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中"字。

  "这是这次箭孔留下的字,他又在被害人的身边留下了两枚一元硬币。"他看见她听到两个一元硬币时眼睛忽得一亮,如果没有真爱俱乐部的资料,他也许根本不了解她为什么会为一元硬币的细节而激动,但现在,他完全了解她的感受:真爱俱乐部系列死亡事件中的一元硬币可比"星光之箭"难猜多了,实在是很诡异。

  她在纸上勾勾画画,不一会儿就有了答案。

  "以此类推"中”的英文是middlc,也许还有别的解释,反正先拿这个字来做试验好了,"middlc中的所有字母依次排列为13、9、4、4、12、5,将这几个数字加起来,就是47,然后,把头两个字母的顺序号相加,13加9就是22,最后一个字母是c,顺序号为5,“中”这个汉字的笔画是4画,然后,“中”的前两个拼音字母是zh,一般这是指路名首字的前两个字母。所以我得到的信息是47、22、5、4、zh。再加上,人旁边二,可能是“仁”,也可能是“侣”,但遵从念出来的原则,应该是“仁”更合理。所以最合理的结论是:5月22日,真沙路47号,4点,有个名字中带“仁”的警官已经被杀了。高竞,这很可能是旧案子。"

  她的答案总是比他全一些。

  "所谓的真沙路,又是你倒推的?"他问道。

  "是的。"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也只是瞎猜,但我总觉得你那边的警察案和真爱俱乐部的案子有两个案发地点重叠总有问题,而且你刚刚又说到了硬币......"

  "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猜不出具体地点了,关键是我并不知道有真爱俱乐部这回事。"他叹道,"我想,如果凶手知道我们有真爱俱乐部的资料,也许就不会这么设计了。他大概也没料到我们这儿有位痴情的女侦探真的会参加什么真爱俱乐部呢。"

  知道他在嘲讽她,她白了他一眼,起身去给自己泡了杯热气腾腾的奶咖来。

  "你有什么收获?"她重新回到他身边的时候问道。

  "我想真爱俱乐部的案子的确跟“星光之箭”的案子有关。"他认真地说,"我发现两个很有趣的交接点。"

  "哦,是什么?"她马上坐了下来。

  "第一,我发现了我的领带。"

  "就是我结婚那天你扔掉的领带?"她很惊讶。

  "你怎么会知道我扔掉了领带?"他不禁反问道,"谁告诉你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你别打岔,快说下去啊。"她想她绝对不能把梁永胜雇用私家侦探跟踪他的事告诉他,否则他一定会火冒三丈的。

  "好吧,你记得吗,你给我的领带都标了英文字母了。"他说。

  "是啊,那是几?"她不禁露出甜蜜的笑容。

  "N。"他道。

  "就是那根黑色带暗纹的,多漂亮啊,你干吗要扔掉啊,真是的!"她惋惜地叫。

  "我觉得快被它勒死了,所以扔了!"他愤愤不平地说。

  想到他那天晚上受到的煎熬,她瞄了他一眼,马上道:"说重点吧,高竞。"她把手放在他手上。

  他看了她一眼,对她不想陷入往事漩涡的意图心领神会。

  "那个人拿了我的领带,而这领带却出现在真爱俱乐部的证物堆里,这说明,他很有可能参与了真爱俱乐部的案子,同时也在多年前跟踪过我。"

  "是在谁的证物里发现领带的?"

  "你等一下。"他翻开那堆真爱俱乐部的资料,很快找到了图片,"这个人叫程岩,就是在中山公园上吊的那个,你看,就是这条领带。"

  莫兰顺着他的指引,果然看见一条黑色领带被单独照了相,领带的背面,是她特别设计以配合西装的号码:N。

  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初拖着他去试领带的情景。他站在她面前,一边给警察局的同事打电话,一边任由她摆弄,满脸的无所谓,很有点大男人叫人伺候的臭架子,真是得意极了。怪不得那时候梁永胜要抱怨,"你为什么总给他买东西,从来不给我买。""因为他很乖,我让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你太挑剔了。"她当时是这么对梁永胜说的,把后者气得半死。买领带的时候,她还没结婚。如果他知道他后来要在她的婚礼上戴那条领带,恐怕当时就不会那么乖顺了吧。

  "还有一个疑点是什么?"她把自己从过去拉回来,问道。

  "还有就是吸管。"他说,"刚才我没有跟你说,在公平巷的死者王双石的口袋里发现了吸管。"

  "这又说明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凶手总想用特殊的方式来提供关于自己的信息吗?我想,这就是。"他发现她正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自己,"王双石并不需要吸管,但是我发现真爱俱乐部的死者中有个人需要吸管,但他身边却没有。"

  "谁啊?"

  "李一亭。如果他当时是毒瘾发作的话,他肯定需要吸毒工具,不是吸管就应该是注射器之类的东西。从法医报告上看,他好像没有肌肉注射的痕迹,我是说针眼什么的,从照片上也看不出,报告上也没有提到,所以我想他可能还是用吸的,这个需要调査一下才能证实。我还不能确定。"

  "没关系,我认识他太太,我可以马上打电话问她。所以你认为凶手是故意把李一亭的吸管放在王双石的口袋里,暗示他跟李一亭的案子有关?"

  "我只是怀疑。"他谨慎地说。

  "我马上打电话。"她说着,便拨通了方凯灵的电话,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提起李一亭是否采用注射吸毒法。

  方凯灵倒是很爽快,马上告诉她,李一亭当时是用类似吸管的东西躲在墙角吸毒,并没有使用注射器。

  "你真能扯,把梁永胜都说成吸毒鬼了。"她放下电话后,他笑道。

  "不说自己,怎么套到话啊。"她回敬道。

  "撒谎精,帮我再去冲杯咖啡吧。"

  "难道我是你的佣人吗?"她很不满意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乖乖地转身又去给他冲了杯咖啡。

  咖啡的浓郁香气立刻让他精神百倍。

  "我有个问题。"她在他对面坐下,开始不停地嚼花生米。

  "什么问题?"

  "如果凶手知道下一个警官的名字,不就说明他本来就知道那警察的名字?"

  "齐鲁街那宗,他没有标明当时那宗案件中两名警察的名字,他只是提示后面那件案子中被害警察的名字,说明他并不知道所有被杀警察的名字;而且用报警的方式骗来的警察,你很难知道来的人是谁,所以有很大的不确定性。"高竞凝神思索道。

  "所以呢?"

  "王双石并不是用报警的方式骗到案发地点的,而是用的别的方式--更直接的方式。我想凶手可能认识王双石,或者还有后面被杀的警察。"

  "这么说来,几个警察之间是有联系的,我在想,"莫兰又放了两颗花生米在嘴里嚼着,"会不会他们曾经参与过什么案子,并且都曾经怀疑过些什么呢?比如,真爱俱乐部的意外死亡事件?"

  他眼睛一亮,这一点他刚刚也想到了,但是他还不敢说,要调査过之后才能肯定。

  "好了,来说说顾天的文章吧,你看了有何感想?"她跷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瞅着他。

  "有人盯着我。"他沉声道。

  "这我早知道,我想问的是,事实跟他写的出入大吗?"她问道。

  "这得看具体情况。"他答得很快,"一篇篇来说好了。第一篇,有两个地方有出入,我上次跟你说过,他的确用刀划了我的脖子,但其实只是用小刀轻轻划了一下。他动手的时候我根本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脖子后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往后摸了一下才发现有血。血出得很少,过了没几分钟就干了。他是在我背后干的,等我转过来的时候,人早就没了影。"

  "现在有疤吗?"

  "当然没有。"他理所当然地说。

  莫兰走到他身后,拉开领子检验了一番,果然什么都没有。

  "好吧,第二篇。"她道。

  "第二篇纯粹是小说,根本没发生过,我从来没有跟他正面发生过争斗。什么砒霜中毒,简直莫名其妙。"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第三篇,就是在饭店后巷的那件事,他跟踪我,后来我一发火就用车撞了他。我承认那天我情绪失控,后来我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我扔下那条讨厌的领带就走了。他还说什么,向我连发数枪,把我打死了,简直就是在写科幻小说。"

  "那么第四篇呢?"

  "最接近事实的就是这一篇了。那天中午,我在警察局附近的一家小饭店吃饭,有人放了只黄蜂在我脖子里。这是事实。后来我被蜇到了,我去医院做了处理。"他淡然地说,"至于第五篇里的两件事,第一件跟事实完全不同,第二件我上次在电话里已经跟你说了,就是他咬我那次。"

  他说到这儿,莫兰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脖子,心中一动。

  "第一件怎么不同?不是在化学教室吗?"她问道。

  "我跟你说过,我从来没跟这个人正面交锋过。那天下午四五点钟,我要到某个地方去调査什么事,具体什么事我已经忘了,正好我的车坏了,所以我只能乘地铁去,正赶下班高峰,地铁挤得要命,那次之后我就发誓再也不乘地铁了。他可能就是乘乱给我的后腰来了一刀。那一刀挺厉害,害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他侃侃而谈,忽然自己撩开衬衫后面给她看,"刀疤现在还有呢。"

  她知道,他现在希望她去关注一下他的伤疤。于是她弯下身去,仔细看了一眼那条不怎么显眼的黑色伤疤,轻轻抚摸了它一下。他马上露出微笑。

  "那你对这事怎么看?"她在他身边坐下。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些事是不同的人干的,所以也没在意。现在我肯定是一个人干的,所以照你说的,我刚刚在房间里列了一张时间表,其中还包括了我叔叔的事和我妹妹的事。"他拿出一张用圆珠笔写的简陋表格递到她眼前。

  表格标题差点让她笑出来,没想到他还挺认真的。

  高竞及家人伤害事故时间表

  1998年12月20日

  高空坠物砸伤头部和肩部

  1999年5月6日

  被自行车撞到

  1999年7月9日

  两位叔叔一死一失踪

  1999年8月23日

  高洁事件

  2000年2月

  脖子被划伤

  2001年5月26日

  衣服划破事件

  2001年12月

  醉酒被放血,割破静脉

  2002年5月6日

  莫兰婚礼撞车事件

  2003年6月

  黄蜂事件

  2003年12月

  在地铁被刺中后腰

  2005年11月

  在小巷中冷枪

  2006年3月

  小车祸,头部轻伤

  "高竞,你的记性真不错啊。"莫兰感叹道。

  "有的具体日期,我已经不记得了。"

  "不过,已经够不容易的。"莫兰一边看时间表,一边拍拍他,"可为什么被自行车撞到这么小的事你会记得那么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那天我去找你,想跟你说件事,你向我介绍了你的男朋友。一个个子小得像只剥光鸡的小白脸!"他皱着眉头带着轻蔑的口吻说。

  "你懂什么,小吴跳舞可棒了!"她马上反驳。

  他回头瞪了她一眼,为她的肤浅和没眼光气结。

  "我那天刚从你们学校出来,就被辆自行车撞了。我本来也不想把这件小事摆进去,但我刚刚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觉得这应该也算。因为撞到我的人没有下车道歉,反而哈哈大笑着骑车逃走了。这很像“星光之箭”的一贯作风,不是吗?"

  "那么多年前的事,你居然记得那么清楚,连日期也记得清清楚楚。"她道。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哪有那么好的记性。那天回去我把日期记了下来,并且发誓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当然,我后来也没做到。"他说到最后那句时,声音轻了三分,但好像仍然很气,"你怎么会看上这种小鸡?你到底有没有眼光?还给我介绍呢!我真想把他拎起来扔到河里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最棒了,行了吧。"她不想跟他谈这话题,因为她大学时代男朋友很多,如果每个都要拿出来评论一番的话,恐怕要聊到吃晚饭了,"再来说说衣服被划破那件事。为什么这件事,你日期也记得那么清楚?"

  "那天我去找你,你跟梁永胜去法国了。"他低声道。

  经他这一提,莫兰才忽然想到,2001年5月20日至30日这十天,她的确跟梁永胜一起到法国去拜会她的父母了。说实在的,梁永胜的确很懂得讨她的欢心,当他知道她非常想念父母后,便立刻开始筹备他们的法国之行。而那时候,他--高竞,根本对她不闻不问。她并不指望他会花钱带她去法国,她也知道他没这能力,但那时候她想,即使出于友谊,他至少也该说几句安慰的话吧,结果他一句也没有。所以她觉得当时自己倾向于知情识趣、又懂得哄她开心的梁永胜,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想到他过去对自己的冷淡和疏远,她禁不住有些心情低落。

  "我跟他去法国又怎么了?你那时候根本就不关心我,我都不知道你当我是什么!"她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他黯然地说,"我也很想带你去法国。"

  她知道这回又刺到他了,可她现在自己也有种被伤害的感觉,所以她懒得去安慰他。

  "划破衣服是怎么回事?"她冷淡地问道。

  "我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有人骑自行车从我后面飞过去,我回家后才发现衣服被划了个大口子,不过没有划伤身体。"

  他心情不好,停了下来。

  她也是,脸上的表情木木的。

  "你刚刚说,被自行车撞到那天,你到学校来找我要跟我说件事,是什么事?"她静静地问道。

  "还记得演唱会那晚上的事吗?"他抬头看着她。

  不提演唱会倒也罢了,一提到那演唱会,莫兰顿时就觉得脸上发烫,胸口发堵。她真后悔那天曾经对他做过那么过火的暗示。她本来以为他是喜欢她的,所以才会那么做,但是他那天的表现告诉她,她错了。现在她只要每次想到那天晚上他退后两步,冷淡地对她说,"时间不早了,回去吧"这句话时,她都感到受了奇耻大辱。

  "别提那件事了,我不想听。"她生气地站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

  "我要提,这件事我必须得解释一下。虽然我知道,解释得已经太晚了。"看到她真的变了脸色,他有些惊慌地跟着走到她身后。

  "对,的确太晚了。没什么好解释的,你省省力气吧。"她回头瞪了他一眼说道。

  "你听我说两句好不好?"见她真的生气了,他连忙抓住了她的手。

  她仰头冷冷地注视着他。"有什么好说的。"她道。

  "我知道你那天是什么意思,我知道的,我其实也不想......"他说着,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开场白立刻就激怒了她。

  "凡是人都应该知道!你那天不就是在拒绝我吗?!"因为生气,她的脸涨得通红。

  她挣脱了他的手,产生了想立刻跟他分手的冲动。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又重新抓住她的两只手臂,焦急万分地说道,"你想想,我,我怎么可能拒绝你呢,我是因为......其实我......你不知道,我其实......否则,我怎么会......"他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她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他还能编出什么理由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莫兰,那天来你这儿前,我杀了一个人。"他道。

  她浑身一震,这个理由她可怎么都没料到。

  "你说什么?"她的怒气消了一半。

  "我在来你这儿前,执行了一个任务,击毙了一个劫匪。他在一家快餐店劫持了一名妇女,我当时是狙击手,我一枪击毙了他。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杀人。"他低下了头,又马上抬起眼睛看着她,"虽然我知道击毙一个坏人不应该有什么感觉,但那天我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因为那毕竟是个人。我觉得我手上都是那人的血,而你是那么纯洁、干净、美丽,我不想弄脏你,就是这样。我知道我做得很笨。"

  她瞪着他,心里既感动又气愤。

  想到他那天经历过这么大的事后,还假装若无其事的大老远赶到体育场来接她,她深深体会到了他对她的好。他对她真的是好,但一想到他居然把这件事藏在心里这么久,以致让她误会他那么多年,使两人错失了那么多的机会,她就气得眼冒金星。

  "这件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告诉我呢?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过了九年才告诉我!你真是个大笨蛋!你跟你家高洁有什么区别?"她生气地朝他大叫。

  "我想跟你解释的,可是你那时候有了那个小种鸡,叫我说什么好?"他反驳道。

  她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还有理了!"她怒道,说完这句,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愣住了,随即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我错了,"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错了。"

  她没理他,只是靠在他胸前把眼泪擦干。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你实在太笨了。"她喃喃道。

  "你,你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这话让他有些着急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还不行吗?你怎么能为九年前的事跟我分手呢,我都已经承认我不对了,我也是有理由的啊......"

  她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再有事瞒着我,再把事藏在心里不告诉我,看我怎么教训你!"她凶巴巴地说着,摸了摸他刚才被打到的那半边脸,"怕了吧?"

  "怕了。"他点了点头,"原来你这么凶。"

  "高竞,你还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她轻声问道。

  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没有了。"

  "真的吗?"

  "当然。"他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他最初的犹豫让她颇有些不安,但她觉得凭自己对他多年的了解,她坚信高竞是最老实可靠的人,应该相信他的为人,所以她决定不再较真了。

  "你这辈子究竟亲手杀过几个人?"她忽然问道。

  "其实就这一个,我后来就调去警察局了。"他老实地回答。

  她的眼睛陡的一亮:"那这个人可就是你的仇人啊!高竞。"

  "可是他已经死了呀。"

  "如果当时他的家人就在附近,亲眼看见你开枪杀了他,他会怎么想?"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还说你没有仇人!"

  经她这么一提醒,他也忽然想到了什么。

  "叫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事情好像就是从1998年12月20日开始的,你又要问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个日期了,因为这就是演唱会的第二天,演唱会那天的事给我的刺激很深。你和那个死人给了我双重打击。所以日期我记得很清楚。"

  "嘿!"她挣脱了他的怀抱,立刻又恢复了女侦探的本色,"不过,“星光之箭”如果一直跟着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存在呢?如果他那天晚上在现场的话,他应该跟踪你到体育场,所以他应该见过我啊。"

  他想了想才答道:"那天晚上,他可能没办法跟踪我,因为我执行完任务就跟着单位的车回去开会了,在单位里又忙了好几个小时才结束,他可能等不及就先走了。再说那时候我还没有自己的车呢,我是借了朋友的车来接你的,我怕你那边已经结束了,所以把车开得飞快。如果那时候他跟我一样,也没有自己的车,他也可能根本就跟不上我。所以我想他对我的跟踪有可能是从第二天开始的,也许他躲在我单位门口附近盯着我。"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领悟。

  "后来,他之所以不知道你,也许是因为演唱会之后,你就不理我了。而我每次去找你,你都有别的男伴。后来你又跟梁永胜结婚了,我们的交往就更少了。去年发生案子后,你又一年没理我......"

  "你说得没错,但这里面还是有断层的。不管怎么说,我跟你还是有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的。而他对我全然不知,这说明他并不是时时刻刻在跟着你,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或者因为什么原因,他跟你失去了联系。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断层。"

  她走回到桌边,拿了两颗花生米丢在嘴里,"我想顾天花300万委托你去办索子,只是想把你作为礼物送到风身边而已。或许他也想看着你们两个自相残杀,因为他根本无法确认风和你到底哪个更强,而这个风,我觉得就是“星光之箭”。说不定“星光之箭”跟你之间的断层就跟顾天有关呢。"莫兰终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她以为他会反驳,但他居然没有。

  "你说的有道理,因为今年的第一件案子,就是在我去过肖邦之恋餐厅后发生的。"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了,你妹妹不是见过第一个人吗?她有没有提起过那人的长相?比如说那人的特征?会不会跟肖邦之恋音乐餐厅的某个人比较像?"她问道。

  "她提到这个人就浑身发抖。她说那人的脸很白,好像涂了一层白色的油彩,像日本的艺伎那样,还涂了口红,所以当时在旅馆里看见这个人,她就吓坏了,马上就逃走了。其实她也说不清,因为她只看了那人一眼,我真担心她是否能从照片上认出这个人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马上改变了话题。

  "所以,顾天根本不是因为欣赏你才让你接这案子的,他是想报复你才引你去见所谓的风的,他知道风一直在找你。所以,我已经下了决心。"她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

  "你下了什么决心?"

  "我下决心一定要获得那300万,并且把它花个精光。"她道。

  他没说话,只是微笑地摸了摸她的头,觉得她的贪心很可爱。

  "只是有一点我觉得挺奇怪。"她又道。

  "什么?"

  "假设风就是“星光之箭”,按理说,他去年做了那案子之后,应该会在附近逗留的,怎么你去査案的时候他没发现你呢?他做那案子不就是为了要引你出来吗?如果他当时发现了你,他应该当时就跟踪了你啊,他怎么会没有呢?还要顾天把你送过去,这不是很不合理吗?"她为这事挺困扰的。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一时想不明白。

  "我猜,要么是他出了什么问题,他自己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受伤了,他不得不作案之后立刻逃走;要不就是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另一个人不允许他继续逗留在案发现场,他肯定是碰到了什么特殊情况,才会忍痛割爱的。"她俏皮地朝他眨眨眼睛,"“星光之箭”给我一种印象,他很热衷于表达他对你的特殊感情,所以,我想他肯定跟你说过很多话,其中肯定也包括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他说过吗?"

  他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他说,我对他犯了爱的罪。"

  "什么?"她没听清。

  "他说我对他犯了,爱的罪。"他有些尴尬地提高嗓门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脑子有病。"

  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高竞,你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风流韵事啊?比如跟谁生过私生子?"她问道,"或者对谁有过始乱终弃?"

  她的问话让他觉得好笑。

  "没有。我哪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跟你谈恋爱还是我人生第一次呢,所以我才不知道他那是什么意思嘛,不然不是早猜出来了?"他冤枉地辩解道。

  她轻轻笑出来:"所谓爱的罪,杀死自己所爱的人,也应该属于爱的罪吧;还有就是你始终不在乎他,忽视他,这也是爱的罪。所以,总而言之,你该査查那个被你击毙的人。"

  "我会去査的,我也会去査顾天的事,他很明显认识这怪胎。"他表情凝重地说着,忽然凑近她的脸试探地问道,"我觉得今天跟你一起讨论案情很有收获,今天我照样住在你家行吗?我想早点破案。"

  "高竞,你可真会找借口。"他的要求让她有点意外。

  "我还想看真爱俱乐部的资料,我怕拿走了你不高兴。"他低声道。

  她朝他看了一眼,笑了。

  "那好吧,你得去拿些替换衣服来。"她爽快地答道。

  "我等会儿就去拿。"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莫兰发现他听着电话的脸色变了。

  "什么事?"他挂了电话后,她急急地问道。

  "莫兰,我得走了。我们的搜査有结果了,已经去带人了。"他的声音急促不安,还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

  "哦,真的?"她也紧张起来。

  他快速把手机放入口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

  她迎向他的目光,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果然,等一切就绪后,他忽然走过来俯身猛地吻住了她的嘴唇,跟上次一样的热情缠绵而长久,所不同的是,他上次是在跟她周旋,这次却是彻头彻尾的进攻。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从一个生手成长为一个超一流高手。

  "没有巧克力也还可以吧。"放开她后,他带着几分得意有滋有味地问道。

  "嘿,高竞!你就像个经过专业训练的KISS奥运会冠军。"她大力赞扬道。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晚上我来,等着我。"他紧紧抱了她一下,便开门出去了。

  他们都记着"星光之箭"的威胁,但谁也没提。

  23、头号嫌疑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戴文坐在高竞和王义面前已将近一个半小时了,但在这段时间里,他始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桌上的一杯茶,就像一个入定的老僧。

  经过刑侦实验室的比对和测试,证实从戴文的乡间别墅搜到的箭支与之前两宗警察凶杀案凶手所使用的箭支出自同一部机器。根据对箭孔摩擦痕迹的比对也显示是同一类箭所射。在别墅的仓库里,警方还发现两个弓弩手动发射器,经过试验和比对,证实这两个发射器分别可用于发射不同型号的箭支,每分钟可发射十支,前两个案件中凶手所使用的箭支被证实可用于这两个发射器上,警方没有找到一枚指纹。另外,警方还在戴文别墅的客厅里找到邓丽君的全套音乐CD。

  警方在戴文的别墅中找到的最重要证物是:在一支断箭上发现了其中一名被害人王双石的血迹。这支断箭跟其他废旧箭支一起被丢弃在一堆垃圾中,检验人员在检査仓库废旧物品时发现了它。自断箭上的血迹被DNA试验证实为王双石所有后,侦察工作就立刻进入了第二阶段,即一方面封锁别墅,进行彻底搜査,另一方面扣留戴文。

  但戴文对警方的讯问极不合作,大部分时间都一言不发。起初,他对警方在自己的别墅内找到带血的箭支不置可否,随后就一直保持沉默。

  "怎么办?"王义跟着高竞走出审讯室后,一筹莫展地问道。

  "继续跟他耗着,看他能坚持多久。"高竞干脆地说道。

  高竞并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顽抗到底、死不开口的犯人,而且之前他也曾经跟戴文接触过,他知道戴文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所以对戴文现在的表现,他并不感到惊讶。他知道,这种固执也只是暂时的,究竟这个人有多大的耐力和精神承受能力,得再过几个小时才能见分晓。他猜想戴文一时半会还不会开口,所以先找别的警员继续审讯,他自己则准备再温习一遍戴文的背景资料。

  戴文的大致情况如是:

  1967年出身于一个普通教师家庭,1985年他自费出国留学,在美国待了十年。在美国期间,也就是1990年,他跟一个比他大十岁的美国女人结婚。这个女人在结婚两年后因意外事故身亡(在旅行中不慎坠河),戴文因而继承了大约五百万美元的遗产。1995年他回国开创自己的事业,并很快创建了自己的饮食王国,目前戴文在国内有二十五家高级餐厅,十五家高级酒吧,在海外有十家连锁中式餐厅。2002年,他跟百货公司的售货员陈丽莲结婚,2005年陈丽莲因意外事故身亡。

  戴文是这个城市中最有钱的人之一,但行事却相当低调。尽管他那些豪华精致又充满个性的餐厅和酒吧都是时尚界人士平时最爱光顾的地方(很多明星和时装品牌还喜欢借他的地方开派对或发布会),但他本人却几乎从不在这些热闹的场合露面,也从不接受媒体釆访。对很多人来说,他是个相当神秘的富豪。大家只知道,他是个长相斯文、颇有魅力的中年男子。

  高竞对戴文资料中的一点非常感兴趣。那就是他的两任妻子居然都是因为意外事故而身亡的。再来看一看,两任妻子的死给他究竟带来了什么好处。毫无疑问,第一任妻子的暴毙让戴文一下子从一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变成了一个有钱人;而第二任妻子陈丽莲的死呢,高竞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陈远哲那张漂亮异常的脸。他也在真爱俱乐部的资料里看过陈丽莲的照片,虽然是尸体照,但看得出来,姐姐也非常漂亮,只不过,姐姐的气质跟弟弟比显得有些俗气。

  高竞正在看戴文的资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这次是"星光之箭",但不是电话而是短信。

  "还没猜出答案吗?"对方发言道。

  高竞立刻猜到,对方是在问他,是否已经猜到了下一个受害者的信息,他忽然想到了他跟莫兰之间对的答案,"5月22日,真沙路47号,4点,有个名字中带“仁”字的警官已经被杀了。这很可能是个旧案子。"

  为了显示警察的聪明才智,他当然可以把答案立即告诉对方,但他稍一琢磨就改变了主意,因为这毕竟不是游戏,如果他真的这么做的话,凶手很可能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而因此改变线索设计模式,这样以后再想抓住他的尾巴就难了。

  于是,高竞决定在凶手面前装傻。他回了一条短信给对方。

  "还没有。"

  "警察也不过如此,哈哈。"

  "你干脆告诉我得了。"

  "你真让我失望。"

  之后短信交流就结束了。

  高竞估计对方很快会告诉他下一具尸体在哪里,可是,他为什么不打电话来?而要用发短信的方式呢,难道真正的"星光之箭"现在无法打电话?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两天前曾经关照下属帮他找名字中带"仁"字的警察,不知道有没有答案了。

  "小丁,我叫你査的东西有结果了吗?"他看见下属丁松正从外面走进来。

  "我刚刚査完回来。"

  "怎么样?"

  "有三个人名字里有“仁”字,第一个叫宋仁英,女的,第二个叫张仁宝,第三个叫程国仁。"

  "这三个人中有没有失踪的?"他马上问道。

  丁松眼睛一亮。

  "嘿,头,你猜得真准,这个程国仁就是在今年5月份失踪的。他的邻居说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5月份,因为他已经退休了,而且是一个人独居,所以没有人报过案。"

  "我知道了。"高竞点了点头。

  看来他们猜得不错。想到这里,他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向凶手炫耀他们的答案,这样凶手就会按照他的一贯路线做下去了。

  戴文仍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那杯茶。

  "我刚刚看了你的资料,知道你的妻子陈丽莲是一名百货商店的售货员。"高竞笃悠悠地点起一支烟,注视着戴文,"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这是余男刚刚教他的套路,从家庭生活入手。

  "不要一开始就跟他谈案子,先让他放松,跟他闲聊,胡说八道也行,总之让他搞不清你要跟他聊什么,到时候你可能会有意外的收获。"余男说。

  "她好像长得挺漂亮。"高竞轻描淡写地说。

  戴文那双呆板的眼睛朝他望了过来,高竞忽然发现,戴文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容。

  "怎么,你不同意吗?"高竞继续说道,"通常男人不都是因为女人漂亮才会受吸引的吗?我想你应该也是。"

  "我同意。"戴文望着他,终于开了口。

  高竞迎向戴文的目光,发现后者正充满兴趣地打量着他的脸,这是高竞首次看见这个人对自己的关注,不禁心里有些发毛。这个人是"星光之箭"吗?他再次问自己。

  "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高竞问道。

  戴文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高竞,目光温柔,好像把他也当做了弟弟。"我们是在商店里认识的,她当时在专卖柜台卖台灯。"戴文轻柔地说,"维罗尼卡的水晶台灯,我订了两台送人,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这答案让高竞吃了一惊,他不会忘记,他自己也曾经买过一个水晶台灯当做结婚礼物送给莫兰。他很想知道那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很贵吗?那台灯?"他不禁问道。

  "一台一万八,一台二万五。"戴文笑着说。

  应该是同一家的东西。高竞想,要同时找到两家卖天价台灯的店可能性很小,毕竟只是台灯而已。

  "的确很贵。"他感叹道,"大概只有你们这些有钱人才买得起。"

  戴文看着他,忽然又微笑起来:"那可不见得。"他道。现在高竞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点像陈远哲了,虽然青睐之情转瞬即逝,但还是给他留下了不舒服的感觉,那是一种他很少在戴文眼中看到的热切之光。

  "当然,既然摆出来做生意,自然会有不同的顾客上门。"

  "据我所知,有个警务人员也买过一个。"戴文道。

  这话把高竞着实吓了一跳,难道他是在说我吗?那肯定是从陈丽莲那里听来的,但我肯定从来没从她手里买过台灯。

  "真的吗?"他镇定地问道,"是你妻子告诉你的?"

  "对啊。他告诉我有个警察为了送朋友结婚礼物,曾经花一千八百元买过一个水晶台灯,看来警务人员的收入也不错啊。"戴文语含讥讽地说。

  高竞听得直冒冷汗。没错,说的就是他。陈丽莲怎么会知道这事呢?她会不会连后面的事也知道呢?戴文是否知道他所说的警察就是指他高竞呢?如果他知道,他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忽然意识到在买完台灯后的那段时间,他跟某个人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如果这些话陈丽莲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的话,会不会告诉戴文呢?

  他现在真后悔买了那台灯。不过最要紧的是,莫兰还不知道这事。谢天谢地。

  "我倒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高竞故意说道,"这大概是你妻子瞎编的吧?"

  "也许吧。"戴文的热情骤然降了下来,似乎对台灯的事一点都没兴趣。

  "就是因为陈丽莲,你才认识陈远哲的?"高竞决定转变话题,他觉得要戴文开口,最好还是提提这个人。

  "他上学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答道。

  "你是说他上音乐学院的时候?"

  "对,是我帮他交了学费。"戴文的脸上漾起一丝笑容。

  "他家很穷吗?"

  "也不是,他只是不想读书而已。"

  "不想读书?为什么?"

  "他怕被人欺负。"说到这儿,戴文的脸阴沉了下来。

  "是因为他不能说话吗?"

  "对,因为他的表达有问题,所以小时候经常会被人欺负。他背上有大面积的烧伤疤痕,他告诉我,那是他念初中的时候同学用火烧的,因为他无法开口求救,所以只能任人宰割。自那以后,他就不读书了。"戴文的声音很冷静。

  陈远哲的故事让高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当时他大概十八九岁,有一天他到公园去跟几个哥们碰头,无意中在那里救下了一个被同伴欺负的男孩。他已经不记得那男孩的长相了,只记得同伴们将这个男孩剥光了衣服绑在树上,然后轮流用石头打他。高竞当时出面制止了这种虐待行为,他赶走了那群孩子,并为被欺负的孩子找来了衣服,还送他出了公园,上了公共汽车。他只记得那个男孩在临走时曾经抱住他的脖子深深地亲了一下他的脸。因为那男孩很瘦小,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小孩,所以他当时并没有觉得这行为有什么不妥,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怎么都觉得有点怪。只可惜,他已经完全不记得男孩的长相了。

  那个人会不会是陈远哲呢?当时那个男孩的确没有呼救,只是冷冷地看着周围欺负他的那些人,但高竞记得当初并没有对这男孩的长相留下深刻的印象,其重要原因就是,这男孩本身长得并不起眼,所以应该不是陈远哲吧,他无法确定。

  "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高竞问道。

  戴文瞥了他一眼。高竞以为他要拒绝回答,没料到他竟说了下去。

  "那年他大概十六七岁吧,有天下午他逛到我的钢琴酒吧来玩,向boy要了三杯烈酒,结果有点喝醉了,又说忘了带钱。我正好也在,就劝他回去休息,他说他会弹钢琴,说如果可以就抵他的酒钱。我同意让他试一试,结果他弹得很不错,我当即决定免了他的账,结果他却笑着掏出了钱,他说他只是想弹弹钢琴而已,一时找不到借口。"戴文平淡地叙述道。

  根据高竞对陈远哲的了解,他相信当初两人之间一定还有些令人难忘的小动作,只是这些要从戴文嘴里听到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也不想听。

  "后来呢?"他问戴文。

  "后来我就跟他熟了。我知道他那时候17岁,不读书,整天混在家里,于是我就提出资助他念书。他起初不肯,第一次给他钱,他居然用这钱跑出去旅游了,后来被我抓了回来。我跟他谈了好几次,才终于说服他考大学。他很有天赋,第一年就考取了。"

  "你那时候没见过他姐姐陈丽莲吗?"

  "他一个人住,从没跟我提起过他有个姐姐,后来我跟丽莲认识后,才知道小哲是她弟弟。"戴文轻轻一笑,"当时他一副不想跟我有来往的样子,每次看见我都叫我离他远点,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不听话的孩子,当然如果不是他犯病,我可能也不会对他那么留意。"

  "他那时候病得很严重吗?"

  "在情绪激动的时候经常不能说话。"戴文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能是小时候经常被欺负吧,所以防备心理很重。有一次我晚上去看他,他居然躲在一个带孔的箱子里偷偷在那里观察我,如果不留心根本不知道他就在屋里。我在房间里待了足有两分钟,他才从那个箱子里爬出来。真是个奇怪的小孩。"

  的确够奇怪的。

  "他平时有自己的住处吗?"高竞忍不住问道。

  "他喜欢自由,只是每周会来别墅玩几次。"戴文道。

  高竞突然对这钢琴王子的身世发生了兴趣,但现在他决定先把陈远哲放在一边。

  "我们再来谈谈那些箭如何?"他道。

  "好,你问吧。"戴文的态度突然变得很合作。

  "你怎么解释那支箭会在你家的仓库里?"

  "我不知道。"

  "你的箭友一共是三个是不是?"

  "对。"

  "他们中谁可以自由取用那里的箭?"

  戴文笑笑:"他们几个都有仓库的钥匙。"

  "难道他们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取用,而你不闻不问?"

  "我并不是个小气的人,我也同意他们在业余时间去别墅练习射箭,那是不错的体育活动。"戴文答得有礼有节。

  "说说你们的游戏规则。你们怎么玩?"

  "怎么玩?无非就是一起对着靶子射击喽。"戴文好像觉得他的问题很可笑。

  "那你仓库里的弓弩发射器怎么玩?"

  "有时候,我们会对着一个目标连续发射。"

  "什么目标,怎么玩?"

  "比如把靶子设计成一个方格,然后连续发射,务必每箭都射在方格里。我们有时候会玩这种游戏。"戴文答道。

  "你们几个中谁操作发射器操作得最好?"

  "那应该是路辉了,他臂力很大。"说到这儿,戴文的眼睛忽的一亮。

  "最差的是谁?"

  "应该是吴坚吧,他不喜欢那东西,他的协调性不好,反应也比较慢。"

  "你觉得吴坚这个人怎么样?"

  "很多愁善感。"戴文道,"他跟小哲合不来。小哲常欺负他,所以他只好写小说泄愤。"

  "你看过他写的小说吗?"

  "看过一篇。"

  "写的什么?"

  "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把小哲当做主角,写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还把自己写进去。后来我跟他谈了一次,叫他以后别写那东西了,不过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听。"戴文冷淡地扫了一眼高竞。

  高竞忽然很想看看吴坚的小说。

  "刚才我们的人去找吴坚,发现他不在自己的住处,也不在单位,电话也联络不上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不知道。"戴文冷漠地摇了摇头。

  "陈远哲去哪儿了你知道吗?餐厅的人打电话给他,联络不上他。他常常这样忽然失踪吗?"

  "他喜欢自由。也许出去玩了。"

  高竞发现戴文再次向他投来一束暧昧复杂、说不清所以然的目光,这次好像是企图用肉眼观察他皮肤的细胞组织。

  "那么你们几个当中谁射得最准?"高竞换了个问题。

  "是我。"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陈远哲的箭法如何?"高竞问道。

  "中等,既不好也不坏,但是他的问题是没耐心。所以他不喜欢玩发射游戏,只喜欢用弓射,可是通常玩一两分钟就不想玩了。他没有耐心。"

  高竞发现每次提到陈远哲,戴文的话就变得很多。

  "今年7月3日晚上10点至11点,你在哪里?"高竞问道。

  戴文略加思索后,回答道:"我跟小哲一起在别墅。"

  "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

  可是高竞记得,当时吴坚说,那天晚上他跟老板一起在别墅。

  "那么,今年7月19日晚上7点至9点之间,你在哪里?"

  "我在“肖邦之恋”看小哲演出。"戴文笃悠悠地答道。

  高竞这才想起来,每周一至周五晚上8点至8点30分正好是陈远哲在"肖邦之恋"演出的时段,而7月19日是星期四。

  莫兰在家里继续研究真爱俱乐部的照片,她发现在一大堆杂乱无章的信息中,有许多有趣的结合点。而最令她开心的是,她终于用英文字母表弄清楚了真爱俱乐部的硬币含义--当然这是在假设"星光之箭"也参与了真爱俱乐部的案子的前提下。但是她想,如果那人拿了高竞的领带放在程岩的口袋里,那为什么就不能做这样的假设呢?既然假设凶手是同一个人,又为什么不能同样用英文字母表来演绎呢?

  结果她发现,英文字母表果然用处很大。

  不知道凶手的文化程度怎么样,但至少他略通英文,并且喜欢设计游戏。至少在真爱俱乐部的后三起案子中,有很明显的"星光"痕迹,至于前面两宗就难说了。莫兰正思索前两宗案子跟后面三宗案子的不同点时,门开了,乔纳愣头愣脑地冲了进来,跟往常从婆婆家回来一样,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大饭盒。

  "他回去了?"乔纳进门劈头就问。

  "他的案子好像有进展,回去工作了,不过他提出今晚还要住在这里,我同意了。"莫兰笑嘻嘻地接过表姐手里的饭盒。

  "乖乖!步步紧逼啊。"乔纳摇头叹息,决定去弄个苹果尝尝。

  "你婆婆今天给你带些什么好吃的回来了?"莫兰好奇地打开饭盒,发现那里面是两个大螃蟹。

  "醉蟹,她最喜欢做的东西,这回又便宜你了。"乔纳洗完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口。

  宁波醉螃蟹是莫兰的最爱。乔纳的婆婆是宁波人,每次乔纳去吃饭,她都要让乔纳带回来两个她亲手做的醉螃蟹,可惜乔纳对这些东西向来碰都不碰。

  "你婆婆真好。"莫兰喜滋滋地把醉蟹塞入冰箱,感觉快流口水了。

  "你在干什么?"乔纳晃荡到她桌前,瞧着她面前的一大堆草稿纸问道。

  "我在做猜谜游戏呢!"

  "猜出什么来了?"

  "当然猜出很多喽。最有趣的就是缺什么多什么。"莫兰说。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乔纳一脸困惑,"你最好跟我说得明白点。"

  莫兰朝她招了招手:"过来,过来,我得跟你比画着说才行。"

  "说得简短点!"乔纳兴趣缺缺,咬了口苹果。

  "好吧。我是这么想的。真爱俱乐部的系列死亡事件,肯定是谋杀案。"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怎样,有何证据?"乔纳嘿嘿笑了笑。

  "就是他们口袋里的东西啊。"莫兰拿出真爱俱乐部的资料,跟乔纳比画起来。

  "先把第一个案子,也就是张键林的案子撇在一边。"莫兰拿出后面四个人的资料,"你瞧他们留给警方的东西,先拿陈丽莲来说,她留下的是:PRADA手袋,里面有LANCOME口红、香水、打火机、手机、MP3和一小包海洛因。你不觉得缺点什么吗?"

  "缺什么?"

  "她缺了很多车西,第一是缺钱包,那么有钱的女人光顾不是她老公开的酒吧,她总要消费吧,她的钱包哪儿去了?第二,她没有香烟,虽然有毒品,但一般随身带打火机的女人,多半包里应该有包香烟才对,但她没有。第三,她没有化妆镜,按理说女人既然带了口红,就该带着化妆镜,否则她怎么化妆?当然,在酒吧厕所里也有镜子,但一般来说,随身带香水的女人,不会忘记带化妆镜的,这是我的看法。"

  "是吗?化妆镜?放在包里不是很重?"乔纳一脸困惑,每次跟她谈女性问题,她都是这副表情。

  莫兰不理她,继续说道:"你看这照片,你看缺什么?"她把陈丽莲包内证物的照片移到乔纳面前。

  "快说快说,我哪有这精神费这脑子。"乔纳没好气地说。

  莫兰白了她一眼:"是耳机。MP3的耳机不见了。"

  "那说明什么?"

  "有人拿走了呗。凶手喜欢收集战利品,并用这些战利品设计游戏线索。"莫兰继续说道,"再看第三宗,方凯灵的丈夫李一亭。他口袋里的东西是四枚一元硬币,半盒摩尔香烟,一张五元纸币,一张22路公共汽车车票,一张纸条上写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釆”。"

  乔纳的鼓眼珠朝她瞅瞅没搭腔,她知道就算她不提问题,侦探表妹也会说下去的,现在她正处于找到新线索的亢奋中。

  "你觉得缺了什么?"

  "不知道。"乔纳道。

  "缺了吸管,不过这不是我发现的,是高竞发现的,他说吸毒要用吸管,他在他的被害人的口袋里发现了不应该出现的吸管。可是我在李一亭的这堆东西里发现多了一些东西。"

  "多了?"

  "一般摩尔香烟都是女人抽的,像李一亭这样的男人应该不会抽摩尔香烟。另外,我对22路公共汽车票也有疑问,我査过,动物园附近没有22路车,如果不是最后乘的公共汽车留下的车票,他应该不会顺手塞进口袋吧,而且现在好像都是无人售票,乘公共汽车都不用车票了,所以这就是一个问题。他哪里来的车票?"

  "再来看第四个,程岩。他的遗物是一个空首饰盒、五枚一元硬币、口袋里有本便笺簿、一条黑色领带、公园地图一张、上面16路公共汽车终点站上被红色记号笔画了个红圈,还有一个拎包,包里有支黑色记号笔。"

  "妈的,听得我头都晕了。"乔纳抱怨道。

  "红色记号笔不见了。因为包里的发票显示,他那天在公园内的文具店里买过两支记号笔,一支红色的,一支黑色的,所以现在缺了一支。而且资料上还说他是用红色记号笔在地图上做过记号呢。还有就是手机不见了,他不是一连打了二十多分钟的天气预报吗?那手机到哪里去了呢?"

  "有可能是他吊死后,哪个王八蛋乘机顺手牵羊拿走了他的东西。手机还算值两个钱,别的都分文不值,所以只好扔进了垃圾箱。"

  "这也有可能。但红色记号笔并不值钱,为什么也拿走了?还有,他为什么会拿着个空首饰盒?我觉得他要不是少了件首饰,就是多了个首饰盒。"

  乔纳耸耸肩,无法回答。

  "再来说说最后那个蔡英东。他手上捏着个的金戒指,一个要自杀的人为什么手里要拿这种东西呢?我觉得他手里应该拿张遗书才更恰当。还有,我看过地图了,蔡英东家门口,也就是齐鲁街15号附近有22路公共汽车站。"莫兰瞧着表姐,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说了那么多,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有屁快放!我都听了一天老太婆的唠叨了,哪有精神去想你说的东西。"乔纳不耐烦地瞪了莫兰一眼。

  "他们的东西被弄混了!陈丽莲的摩尔香烟被放在了李一亭的遗物里,而程岩的首饰盒里装的应该是蔡英东手里捏的那枚戒指。戒指是程岩买的。22路公共汽车票应该是蔡英东的,却被放在了李一亭的口袋里。"

  "为什么程岩的首饰盒不能是蔡英东的?"

  "因为程岩先死。他死了之后,才能将戒指拿出来放在另一个人手里。如果倒一倒是蔡英东先死,那么有可能戒指就是蔡英东买的。不过,他手里捏着18尺金戒指的情节是不会改变的。"

  乔纳听得一头雾水:"那怎么说?"

  "因为谁的手里有些什么东西,都是有意义的,都是被故意安排的。这些案子并不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和自杀,而是谋杀,并且还是同一个人干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但是我已经知道他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复杂,把东西搞混了。"

  "为什么?"

  "为了留下签名啊。"莫兰笑道,"就好像有的罪犯杀了人,喜欢在墙上留字一样。这个罪犯是用这些杂乱无章的符号给警方留下提示,我发现这是他的兴趣所在。现在我已经破译了他的密码,这得感谢“星光之箭”给高竞的提醒。"

  "什么东西?"

  "英文字母表。"莫兰信心满满地说。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乔纳一边啃苹果,一边问道。

  "其实他把被害人的东西搞混并不是随意的,而有着具体的意义。被害人的遗物,每一件东西和每一条信息都表示一个数字,而这个数字一旦对应英文字母表中的序列,马上就会组成一个提示性的词语,我们就把这叫做破案关键词好了。当然,他的符号提示是从第三个被害人李一亭开始的。"莫兰叫乔纳坐下,开始用笔在纸上比画起来。

  "你看,四枚一元硬币,就是4、火柴是十八根、香烟九根、五元纸币就是5、22路公交车票,还有邓丽君的歌词“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这句歌词是最难解释的,很容易从字面上去理解,但其实很简单,数一数,八个字而已,所以,4、18、9、5、22、8,在英文字母表里对应的字母分别是d、r、i、e、v、h,其实我认为最后组成的英文单词,应该是drievr,也就是司机的意思。"

  "可只有一个r。"乔纳提醒道。

  "我觉得这有两种可能,一是设计的人数字概念很差,歌词那个号码他设计错了,应该是18,但他少写了一句歌词,也或许是因为粗心或者时间太紧,当然也可能这张纸条的背后还写着什么标明数字的东西,但是当时警方没有发现,我不清楚,但我肯定,凶手想告诉警方的就是drievr。"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李一亭只可能是被追出去的司机谋杀的。"

  "你说什么?"

  "李一亭疯狂地奔了出去,只有司机一个人追了出去,谁也没有跟出去,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司机很可能在背后用刀划伤了李一亭,并把他击昏,然后将硬币、车票、香烟、火柴之类的东西放进他的口袋,同时拿走了他口袋里的吸管。你看他被锐器划伤的地方是背、脖子、脸和手臂,这些都可以从背后袭击。我怀疑那把水果刀也是凶手的。"

  "难道李一亭不会反抗吗?有人从后面攻击他,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一般来说不会没觉察,可是,如果李一亭当时在打电话,他就很可能没注意身后的动静,因为他在全神贯注地听电话呢。"

  "打电话?"

  "我很难想象现在男人出门会不带手机,而且看起来李一亭是有急事,他怎么会就没带手机呢。所以我估计手机是被人拿走了。为什么会拿走呢?因为有了它,警方就很可能会去査电话的通话记录,如果被査到李一亭在死前曾经打过电话,那么无论是打给谁,都可能会否定这意外事故的最后推断,这就会给某人带来麻烦。"

  "谁给他打的电话?"

  "跟他通话的人肯定也在车上,因为只有这样,打电话的人才能了解李一亭的一举一动,准确把握打电话的时间,和同谋追出去的时间点。资料上说,当时车内的游客纷纷打电话报警,我想其中一个就是谋杀犯的同谋了。当时,我就觉得李一亭没带手机很怪。我问过方凯灵,她说在他们出事前,李一亭就已经换了手机,而她不知道他的新号码,我不晓得她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所以要去査一査。我想可能因为是事故,又没在现场发现手机,所以警方从来没有査过他的通话记录。这样可以证明一点,凶手会开车,并且有同谋。"

  莫兰若有所思。

  乔纳也想不出话来反驳她,所以问道:"那么程岩呢?他的关键词是什么?"

  "程岩留下的东西是五枚一元硬币,就是5、一条领带,上面的数字是N,16路公交车,黑色记号笔上的数字是15。"莫兰把照片移到乔纳面前,乔纳果然看见黑色记号笔上面的型号是"15","所以,这些号码,编在一起就是ponc,我觉得还缺一个号码,就是h,所以加在一起应该是phonc,凶手的提示是电话。"

  "为什么你要自己加一个h上去?"乔纳觉得表妹有点乱来。

  "你忘了便笺簿了吗?现在是找不到便笺簿了,可资料上说,便笺簿不齐,有撕页的痕迹。所以,我认为便笺簿剩下的页数肯定代表一个数字,8。"莫兰很有信心地说。

  "那又怎么样?"

  "凶手提示问题的关键是电话。程岩打了那么多电话给天气预报是不正常的、我认为他充其量只打过一个,就是打给他的同事询问天气情况的那个,后面那些都不是他打的。"

  "那是谁打的?"

  "打天气预报的时候,别人没办法打进来,而天气预报又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我想当时程岩身边有人,而打这些电话的时候,程岩已经死了,他不断打电话问天气,就是让人们以为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活着。这样就牵涉到不在场证明了。本来也许这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很牢靠,但一旦时间提前的话,这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就站不住脚了,这又是个要査的问题,真头痛。"

  乔纳呆愣愣地注视着莫兰,问道:"那蔡英东呢?"

  "蔡英东留下的15元纸币,那就是15;五个一元硬帀,那就是5;黑桃Q,那就是12;18K金戒指,然后是歌词,“是爱情不够深,还是没缘分,为什么不见你再来我家门”,共22个字,15、5、12、18、22,根据英文字母表,分别对应的是l、o、v、e、r,拼在一起就是lover,所以破案关键词是lover,也就是情人的意思。这说明,蔡英东的死跟他的情人有关。这里我觉得歌词是双关语,其实说的就是蔡英东的死跟他的初恋情人有关,因为邓丽君的歌就叫《难忘的初恋情人》,也许他真的是跟情人约会才死的,谁知道呢?"

  莫兰说到这儿叹了口气。

  "所以,你看我现在要做的事很多,第一要找李一亭的新手机号码,第二要找蔡英东的初恋情人是谁,第三要找到李一亭死的那天谁开的车,第四......啊,忙死我了。"莫兰说着看了看钟,"为什么他还没来?"

  "那么陈丽莲的破塑胶袋之谜,你解开了吗?"乔纳不理莫兰的打岔问道。

  "差不多吧,我需要跟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究竟是什么道理?"乔纳对此很好奇。

  "可能有两个原因,她不愿意正眼瞧那个跟他亲热的男人,她企图幻想是在跟另一个人亲热,还有就是两人可能在做目送秋波游戏,在这过程中,对方突然袭击。我不知道。"莫兰好像在自言自语道。

  "目送秋波?这是什么玩意儿?"乔纳瞪大了眼睛。

  莫兰瞄了她一眼,没有搭腔。

  "他怎么还没回来啊。"莫兰抱怨道。

  "也许他去泡妞了。"乔纳嘿嘿一笑,转身进了盥洗室。

  莫兰白了乔纳的背影一眼。

  深夜1点左右,莫兰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边看资料边等高竞,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果然是高竞打来的。

  "喂,你在哪儿?你不来了,是吧。"莫兰问道,她巴望他说不来了,这样自己就可以安心去睡觉了,哪知他说:"我在门口,怕按门铃吵醒乔纳。"

  "好的,我来开门。"莫兰没料到他还想得挺周到。

  她挂了电话,打开了房门,发现高竞兴冲冲地提了两个大旅行包走进屋来。

  "你打算永远住在我家吗?"她吃惊地看着那两个庞然大物问道。

  "嗯。"他点了点头,"因为你在这里。"

  他好像觉得这理由很充分,一点都没什么不妥。

  "你现在不担心“星光之箭”来找我麻烦啦?"莫兰问道。

  "我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看他怎么样!"他理直气壮地说。

  莫兰无言以对。

  "那你先把包拎到我爸妈的房间去吧。"她只好说。

  他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笑嘻嘻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随后速度极快地转身把旅行包拿进了房间。他走出来的时候,莫兰发现他的手里多了两个面包。

  "我吃点东西。"他道。

  "为什么吃面包啊?你没吃晚饭吗?"她问道。

  "他们8点定盒饭的时候,我没吭声,我以为很快会结束的,想不到一弄就弄到这么晚。所以我买了个面包准备随便吃点拉倒了,给我倒杯水吧。"还没等在餐桌前坐下,他就一口咬掉三分之一个面包。

  "你别吃得那么急,等一下嘛。"她的确是很累了,但是看见他工作了一天,回来只能啃干面包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她夺过了他手里的面包,并拿着桌上的另一个面包转身进了厨房,他也跟了过去。

  高竞看见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包火腿片、两个鸡蛋和半根黄瓜。"算了,别忙了,都那么晚了。"他道。

  "给你煎两个荷包蛋很容易的,要不要?不要就算了。"莫兰把平底锅放在炉灶上,回头问他。

  "我不要吃流黄的。"他马上说。

  不一会儿,两个又香又脆的荷包蛋就煎好了,莫兰再把它们跟火腿片、黄瓜片一起夹入面包,同时又浇上了一层薄薄的番茄酱,她知道他不爱吃奶油,于是,两份非常像样的三明治就做好了。她小心翼翼地用保鲜袋分别包好交给他,最后又给他倒了一杯冰奶茶。

  "这是现成的吗?"他指指冰奶茶。

  "对啊,我经常会做一些冰在里面,因为乔纳很爱吃。明天早上如果她发现少了,一定会哇哇乱叫。"莫兰笑着说。

  他们一起回到客厅坐下。

  莫兰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呑虎咽。他吃完三明治只用了大约三分钟,并且从头到尾都没跟她说一句话,也没抬头看她一眼。的确是饿坏了。莫兰想。

  "今天有什么收获?"莫兰问道。

  "我们逮到了头号嫌疑犯,明天给他做测谎。"他喝下最后一口冰奶茶,心满意足地说。

  "是谁啊?"

  "戴文。"他爽快地答道,但立刻又说,"不过现在还不能肯定就是他,虽然他符合太多的条件,有钱有车,爱听邓丽君的歌,箭法很好,也懂英文,他留过洋嘛,不过现在还不清楚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我想去洗个澡了。"

  "快去吧。"莫兰抓抓他的头发,她看出他已经很累了。

  他洗完澡后,换了件干净的汗衫和长裤,带着满身肥皂味走出了浴室。

  "你今天有什么收获?"看见她仍在客厅等他,他随口问道。

  于是莫兰简短地把自己的新发现原原本本地跟高竞说了一遍,他听得目瞪口呆。

  几分钟后,他们一起坐在高竞房间的大床上,房间里开着空调。莫兰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她靠在高竞的身上,直想打瞌睡,本来她想回房去休息的,却不料被他拖到了他的房间,硬是强迫她听他说话,她发现高竞在听完她的叙述后精神好得出奇,现在他正兴致勃勃地跟她谈案子的新进展。

  "今天晚上9点多,我们发现了第四具尸体,莫兰,我刚刚没告诉你。"高竞说。

  "真的吗?"莫兰的兴趣也被提了上来,"是不是在真沙路47号?"

  "跟你猜得分毫不差,那个被杀的警官名叫程国仁,是5月份失踪的。不过现在还不清楚他究竟跟王双石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凶手这回留下什么线索吗?"莫兰马上问道。

  "这次尸体不是被箭射死的,而是被刀捅死的。法医说死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很可能是有人把他囚禁在某个地方,然后等到合适的机会再下手。尸体被扔在真沙路47号门口的花坛里。他被揉成一团,身子下面放着他的心脏。凶手又下了狠手。他的身上被人用刀捅了几十下,组成了一个汉字“无”。"

  "那你做过题目了吗?"她悄悄打了哈欠,忽然意识到要嫁给警察得补充足够的体力才行,他们为什么工作了一天还那么精神?

  "无,就是nothing,是吧?我做出来的答案就是:7月29日,吴胜路87号,4点,死者可能是个名字里有“志”字的警察。程国仁的事证明我们是对的,所以我也倒推了。"

  高竞停顿了一下又说,"今天“星光之箭”还给我发短信了。他问我有没有猜出下一个是谁?在哪里发生?"

  "你没有告诉他吧。"莫兰紧张地问道。

  "我当然没说。"

  "嗯,聪明,这样他就会照这路子做下去,那么7月29日就能抓住他了,也没几天了。只是为什么他要发短信?干吗不说话?"

  高竞微笑着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她。

  "我想他大概被你吓着了。他可能怕说话会再泄漏点什么吧。"

  "也可能是“星光之箭”不能说话,你不是说逮到了头号嫌疑犯吗?如果“星光之箭”在警察局,那当然他不能打电话了。而且这次的案子为什么没射箭呢?很有可能是因为会射箭的那个不在啊,所以只好换了别的杀人方式。他们突然抛出尸体,大概就是为了说明案子不是戴文做的,可这么一来反而显得戴文更像是头号嫌疑人了。"

  "这个我也想到了,不过也不能肯定,没准只是障眼法。"他道,"而且,我査过戴文的资料--他根本跟我毫无关系。"

  "哦,也许他在暗恋你,只是你不知道。"莫兰抬起头,跟他开玩笑。

  他也笑了。"你别吓唬我。"他道,忍不住贴过来亲了亲她的头发。

  她觉得气氛开始变得暧昧起来,而她,的确是累了,于是她突然爬下了床。

  "高竞,我要睡觉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她正准备走,他却拉住了她。

  "等一等,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他凝视着她道。

  不知怎么的,莫兰忽然想打哈欠,但是望着他认真的眼神和专注的神情,她实在觉得不应该,所以她很费力地忍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努力睁大惺忪的眼睛看着他。

  "莫兰,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了,因为你在我身边,而且你对我那么好。你大概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我不知道如果以后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的日子该怎么过,其实我觉得我现在都已经没办法一个人过日子了。所以,我想对你说的是,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发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他期期艾艾地提出要求。

  糟糕,又想打哈欠了。在他说这么真诚动听的话的时候,居然打哈欠,太煞风景了,幸好她反应快,马上一下子扑到他怀里,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朝他身后打了个哈欠,而他竟然没有发现。

  "好的;我永远不离开你。"她带着困意轻声道,"我发誓。"

  "你要相信我,莫兰,我对你的心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我知道了,你真啰嗦。"莫兰笑了出来,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接着,他们又花了五分钟才道完晚安。

  24、自首者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令高竞意想不到的事。

  陈远哲来自首了,他同时向警方提供了他是凶手的证据,被害人王双石的一对眼睛。它们被放在一个粉盒中,粉盒里的粉已经被撬掉了,化妆镜下只见一对被压扁的眼珠,看上去十分恐怖。

  带镜子的粉盒?高竞马上想到前一晚莫兰曾经跟她说过,陈丽莲的遗物中少了化妆镜,难道就是这个粉盒?难道真的是陈远哲干的?

  高竞后来听下属说,陈远哲清晨7点左右来到警察局。一进门他就对接受报案的警员宣称自己便是警察系列凶杀案的元凶,他一边说一边随随便便地把那个粉盒扔在那个接待他的警察面前,那名警察是刚分配来的新人,打开粉盒一看,当场就吓得差点吐出来,但陈远哲却只是站在一边冷笑。

  "去跟高竞说,全是我干的。"他对那个警察说。

  高竞一走进凶杀科办公室便看见身着宝蓝色衬衫、黑色长裤,帅气逼人的陈远哲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今天的他显得有点憔悴,虽然脸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清瘦颀长的身材和举手投足所散发出来的鬼魅气质,令他无论到哪里,都显得耀眼夺目,即使今天他只是来自首的也不例外。高竞发现凶杀科办公室门口有几个女警员在向内张望,还不时窃窃私语,直到他走到她们面前,她们才笑着纷纷散去。

  陈远哲起初背对着门,似乎没注意高竞已经近在咫尺,但当他发现正在跟他说话的警员突然站起身向他身后恭敬地打招呼时,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蓦地回过头,并站了起来。

  又是那种撩人的眼神,高竞只要一接触到陈远哲的眼神就立刻会浑身起鸡皮疙瘩,但刻意回避又显得太懦弱,所以他只能冷冷地看了一眼陈远哲,作为回敬。

  他故意走到离陈远哲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至少是后者无法伸手碰到他的地方,停下。陈远哲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又见面了。"陈远哲轻声道。

  "是啊,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高竞若无其事地说,"真的是你干的?"

  "没错。"陈远哲抿嘴一笑,口吻里带着几分得意,好像他承认的不是残酷的杀人罪行,而是刚刚获得了钢琴演奏世界金奖。

  "为什么现在才来?"高竞还不能肯定眼前这人是否就是凶手,他认为陈远哲的自首更有可能跟目前失去自由的戴文有关,"是因为你的姐夫吗?"

  陈远哲仰起头垂下眼睛瞧着他。

  "不是。"陈远哲缓缓地说,"我昨晚梦见了你,所以我就来了。"

  虽然陈远哲的声音并不大,但霎时,整个凶杀科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高竞发现,就连那两个被叫来问话的其他案子的嫌疑人也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

  妈的!高竞在心里骂道,他真想给陈远哲一拳,为什么他不能是个真正的哑巴呢?

  他定了定神说道:"陈远哲,我也梦见了你,我做梦都想抓到你!既然你现在自己来了,我就收下了!"他注视着陈远哲狠狠地撂出这句话。

  陈远哲无声地朝他笑起来:"真的收下我吗?是要全部?还是部分?"

  高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带走!"他对下属命令道,并同时背过身去望向窗外。

  下属拉着陈远哲走出了办公室。

  高竞恼火极了,他现在完全可以想象审讯陈远哲将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他决定找别人来审陈远哲,他自己则准备:第一,去牢里见见那个发廊老板;第二,找乔纳査一下当年自己击毙的那个劫匪的资料;第三,调査顾天的人际圈,这事莫兰已经全权交给他了;第四,帮莫兰査两条线索;第五,交代下属去査程国仁和王双石有没有办过涉及真爱俱乐部的案子......事情还真多,的确可以找别人来审问陈远哲,他自我安慰道。

  莫兰一早就接到景云的电话,双方约好在宋彩琳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因为今天宋彩琳正好轮休。

  "我需要注意点什么吗?"莫兰总觉得这个宋彩琳很难对付,再想到"针筒"的外号,更是心里一阵紧张,她平时最怕打针了。

  景云想了想说:"她说话的时候你不要打断她就行了,她最恨别人打断她了。"

  "我尽量吧。"还没见面,莫兰就已经开始讨厌宋彩琳了。

  "对了,我们可能会迟到。"景云笑哈哈地说,"因为临出门的时候,她的事总是很多。"

  这个宋彩琳实在够讨厌的,原来还爱摆臭架子,莫兰心里骂道。一个小时后,莫兰如约来到指定地点,景云和宋彩琳果然还没到,于是她只能自己先进咖啡馆等着。

  二十分钟过去了,她们仍然没到,莫兰终于忍不住了,她打了个电话给景云。

  "我们马上到,临出门的时候,她突然接到个电话,结果一打就是十五分钟。"景云在电话里急匆匆地解释着。

  大约又过了十五分钟,莫兰才终于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看见一胖一瘦两个女人从马路对面走来。宋彩琳比她想象中要漂亮一些,只不过她打扮得有些过于保守,大热天居然穿着件白色长袖连衣裙,而且式样也很土,是十年前的款式。

  相比之下,穿着黑色T恤和宽松牛仔裤、打扮随意的景云就显得顺眼多了。

  "你就是上次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吗?"一见面,还没等景云给两人作介绍,宋彩琳劈头就问,她的声音听上未又急又冲,一点都没有回旋余地。

  "对,我是。"莫兰平静地答道。

  "找我什么事?"宋彩琳坐下问道。

  "我想......"莫兰瞅了一眼景云。

  "她想问问你跟蔡英东的事,因为她在写一篇文章。"景云帮莫兰说了下去。

  "一篇文章?那关我什么事?什么文章?叫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写这种文章?"宋彩琳一迭声地问道,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文章是关于真爱俱乐部的死亡事件的。之所以找到你,是因为你老公蔡英东是死者之一,对不起,我无意冒犯你,只不过,因为我是在写一篇报告文学,所以需要一些第一手的资料,所以想......"莫兰静静地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宋彩琳反问道。

  "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那反倒方便了,我可以按我自己想的写。"

  "什么?!"宋彩琳又惊又怒。

  "放心,我不会用你们的真名。不过,为了得到更多的资料,我可能会去你的医院调査,还会找找你老公以前的同事和你的同事,我想她们应该有很多可以说的。我已经做好安排了,所以如果你不愿意合作的话,一点关系也没有,真的。"莫兰说完这番话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咖啡。

  莫兰料想宋彩琳这种性格在单位也不会受欢迎,所以如果自己去她的医院调査一番的话,一定能获得更多的小道消息,而宋彩琳对此应该也有自知之明。

  "你要去我的单位?"宋彩琳果然对此很感冒。

  "对,恰好我认识你们那里的副院长,他是我爸的朋友。"莫兰轻描淡写地说着,同时抬头瞄了她一眼,"不过,我也不想麻烦他,虽然他一向对我很好,总是叫我去玩,但如果你愿意合作的话,我也不想兴师动众。"

  宋彩琳瞪着莫兰,似乎在掂量她这些话的分量。

  "好吧,你要问什么?"过了几十秒,她终于选择了妥协。

  这时候,莫兰发现在吃三明治的景云抬起头向她投来欣赏的目光,仿佛在说,好样的,终于治住她了。

  高竞冷峻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头顶光秃秃、脸色苍白、体形瘦小的中年男人,他已经被关在这里有六年了。高竞想象不出这个男人当年的模样,也无法想象当初高洁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这个人的发廊的,到现在他都觉得这件事像梦一样不可思议。

  自从从妹妹嘴里亲口了解到当年强暴事件的真相后,他就对高洁产生了一种排斥心理。虽然他明知道自己不该怪她,也明知道她是为了他才出此下策的,但是他仍然无法抑制这种想法。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案子,他想他很可能会永远不再见高洁了,他已经再也没办法相信她了,而且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为她付出的一切好像都白费了。

  自从跟莫兰非正式同居后,他就越来越觉得自己为妹妹牺牲得太多了,而且牺牲得一点都不值得。

  "是谁?"他问道。

  发廊老板面前摊着十几张照片,那里面混着路辉、戴文、吴坚和陈远哲四个人的照片,高竞等待着。对面那个男人在戴文和吴坚的照片面前踌躇了很久,高竞紧张地注视着他。

  "是他。"几分钟后,发廊老板终于用干瘦的手指点了点吴坚的照片。

  高竞的神经一下子被拎了起来。难道是吴坚?看上去那么温顺的吴坚?

  "你确定吗?"高竞再次问道。

  "我记得他,我这辈子不只碰到过一个这样的混蛋。但是他看上去是最正常的,而且还挺年轻,他来找我的时候,大概也只有20岁左右,年轻小伙子一个。"发廊老板心虚地笑笑,露出满口黄牙。

  七年前,吴坚应该是20岁。

  "他是怎么跟你提出要求的?"

  "他说想找个女人散散火,然后他就丢给我一张纸。"

  "什么东西?"

  "好像是他自己写的,被打印出来了。我看了看,上面是说一个男人如何虐待一个女人,就是剥光女人的衣服把她揍一顿,我还是头一次碰见这样提要求的人,居然写成文章。"发廊老板嘿嘿笑起来,"这倒像个知识分子。"

  "然后呢?"

  "他问我照这个来行不行?我说当然行,不过要找找看,肯上床的女人多的是,但愿意被人揍一顿的却不多。后来我给他找了两个,第一个是个想挣钱的中年妇女,我当时还怕他会不要,谁知他倒不嫌弃,完事后,他付钱挺干脆,这是那女人跟我说的。"

  "那女人叫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老公是卖水果的,以前住在我隔壁,后来回家乡了。"

  "那么,这女人有没有跟你说,他脸上涂着白色的油彩?"

  "他是这样的。他给我看的那篇鬼玩意儿里也说,他会把自己打扮成白色魔鬼的样子,他觉得这样更有气氛。"发廊老板道。

  "你是否曾经向他介绍过一个16岁左右的小女孩?"高竞说着终于把高洁的照片递了过去,他觉得问这问题真羞耻。

  发廊老板低头扫了照片一眼,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这是最后一个。这个以后,他就再没来找过我。"

  "他怎么知道你手里有女人,你怎么联系他的?"

  "他会给我打电话。这个女孩来找我的时候,他正好给我打来了电话。我说便宜你了,那女孩还很小。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我等的就是她。原来还是年轻的好啊。"发廊老板再次露出淫邪的笑。

  我等的就是她。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让高竞觉得喉咙发干,拳头发痒。

  难道,高洁钱包被盗,最后被逼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吴坚一手策划的?把高洁打成那个样子的人也是他?高竞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吴坚那张线条温柔、没有棱角的脸,以及他那低声哭泣的哀婉模样。

  吴坚?可能吗?可能吗?也不是没可能,高竞马上想到,外表温柔的吴坚曾经两次因为伤人事件被逮捕过。

  他有心理阴影,从小跟一个恋童癖生活在一起。

  是他把高洁打得满头是血,还剥光她的衣服把她绑在椅子上,而且,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针对他--高竞的圈套......

  高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真想立刻抓到吴坚当场把他打成肉饼。

  "请问,蔡英东的情人,你知道是谁吗?"莫兰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只对这个感兴趣!哼!"宋彩琳黑着脸,怒气冲冲地说道。

  "听说是个护士?"莫兰瞄了一眼景云。

  景云忍住了笑,瞄了莫兰一眼。

  "什么护士,就是个穿护士衣服的臭女人!"宋彩琳憋得脸通红,终于说了出来。

  "怎么?不是护士?"景云似乎很惊讶。

  "我跟你说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护士,因为他在看电脑,我进去正好看见电脑里闪过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我以为那是护士。"

  "难道不是吗?"莫兰紧接着问道。

  "后来,我才听单位里的年轻人说,现在有的不正经女人会在网上穿各种制服诱惑男人,有的还要付钱。"宋彩琳提起这事就火冒三丈。莫兰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淫秽网络视频了,怪不得宋彩琳后来会把那电脑砸个稀巴烂。

  "他上网有没有跟固定的人聊天?"莫兰问道。

  "没有!"宋彩琳道,"都不固定,他总是找不同的女人,整天在网上看啊看的!我都不好意思说。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色情狂!死了活该!"

  "原来你后来说的网络上的事跟护士是一回事啊,我还以为他真的跟一个护士好上了呢。"景云对宋彩琳的新信息十分惊讶,她转而问莫兰,"难道你准备把这也写进去?这好像跟你的主题没什么关系吧。"

  "不一定,现在只是在搜集资料,到时候写完我会给宋小姐看的,只有她同意我才能正式发表。"莫兰很认真地说,好像她真的准备写那篇子虚乌有的文章似的。

  "你最好这样,乱写我就告你!"莫兰的保证虽然让宋彩琳安心了一些,但后者还是忍不住要威胁一句。

  "放心好了。"

  宋彩琳没有搭腔,只是不太信任地横了她一眼,目光真凶,果然像针筒一样尖锐。

  "不过我想你们当初结婚的时候,蔡英东应该不是这样的吧?"莫兰试探地问道。

  "我不知道,"宋彩琳叹了口气,"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觉得他挺老实的,可自从他参加这个俱乐部后就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会呢?"莫兰问道,"你们参加俱乐部是景云介绍的吗?"

  "不是。"景云爽快地答道,"他们是陈丽莲介绍的。"

  "是吗?"莫兰很吃惊,"陈丽莲跟你们以前就认识?"

  "她是我那个死鬼的老朋友。"宋彩琳提到陈丽莲就一肚子火,"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他们好像很熟,我那死鬼每天都打电话给她,总是叫她小莲,小莲,小莲,恶心死了。我为这跟他吵过很多回。可他总是说,他在跟她谈业务,陈丽莲介绍他给她老公的餐厅送蔬菜。"

  莫兰想起来,蔡英东是一个蔬菜供应商,对蔡来说,搭上并狠狠咬住餐厅大老板妻子陈丽莲这条线,的确对他的生意大有帮助。

  "现在生意很难做,如果不下点功夫恐怕也是不行啊。"莫兰忍不住替死去的蔡英东开脱道。

  "什么呀,他们以前有过一段,所以才会叫得那么亲热。"景云纠正道。

  "一开始他还说他们只是邻居!幸好景云告诉了我。"宋彩琳生气地说。

  "他怕说出来,你跟他没完。"景云道。

  "他就算不说,我也看出来了!我是谁?我又不是傻瓜。难道谈生意需要每天打好几个电话吗?陈丽莲又不在餐厅采购部工作。"宋彩琳道。

  "他们每天通电话吗?"莫兰也觉得这好像有点太频繁了些,如果仅仅是谈业务的话。

  "对,有时候还是深更半夜的。"宋彩琳的脸气出一层黑气来。

  "那陈丽莲出事的那天,他们也通过电话吗?"莫兰马上问道。

  "这我不知道,反正他们每天通电话,而且不是一个。我知道姓蔡的,为了跟她通电话还专门去办了个神州行,连号码都不告诉我。你们说,我要不要跟他闹?"宋彩琳现在的口吻好像是在找居委会的人评理。

  神州行?莫兰马上想到了陈丽莲死前曾经打过的两个电话,其中一个就是神州行,难道跟她通话的人是蔡英东?

  "没错,我也觉得他很过分。"莫兰马上附和道,"可是景云,你怎么会知道他们以前是恋人?"

  "是丽莲自己说的,她以前跟我是中学同学,也是我介绍她参加俱乐部的。"

  "我就是觉得奇怪,你怎么会跟这种女人做朋友,我一看就觉得她很不正经,看人的眼光总是飘来飘去的,纯粹一个骚货!"宋彩琳露出轻蔑的表情。

  "她人挺爽快的,我们关系一直不错。"景云笑着说,"她在中学的时候就是我们那里的大美人,男朋友很多,所以她跟哪个男人有什么事,也不稀奇。"

  "那她跟老公的关系怎么样?"莫兰好奇地问道。

  "肯定不好,有那种女人做老婆,还会好到哪里去。"宋彩琳答得很快。

  莫兰看看景云。

  "其实她很爱她老公。"景云道,"否则也不会去参加真爱俱乐部了。"

  "那她老公爱不爱她呢?"莫兰问道,觉得问这个问题的自己像个傻兮兮的中学生。

  "这我不清楚,但肯定有感情。这是我的看法。"景云用很肯定的口吻说。

  "怎么说?"莫兰很感兴趣。

  宋彩琳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我只见过她老公一次,不过印象蛮深。那次丽莲在外面泡吧醉得不省人事,正好我也在酒吧里玩,后来是我送她回去的。她老公看见丽莲倒在车座上迷迷糊糊的,就把丽莲从车里抱了出来,这时候丽莲醒了,忽然发现抱她的人是老公,就开始发嗲了,她勾着他的脖子哭起来,同时居然还当着我的面拼命亲起她老公来,你猜她老公怎么做?"

  "怎么做?"莫兰问道。

  "他在丽莲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就把她送回到了那辆车的后车座里。接着他泰然自若地站在车外跟我道别。我们告别后,我走出好一段路回头一看,车没有开走,但车灯灭了。"景云说到这儿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并为自己点了根香烟,现在的她特别像黑社会的女老大。

  莫兰和宋彩琳屏息听着。

  "后来呢?"宋彩琳问道。

  "哪还有什么后来?难道我又溜回去偷看吗?"景云大笑,笑完之后,她对莫兰说,"这可能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一种乐趣吧,就因为这事,我觉得那男人对丽莲还是有感情的,至少对她的身体还是有兴趣的。"

  "她是哪一年结婚的?"宋彩琳突然问道。

  "大概是2002年10月份吧。怎么啦?"景云问道。

  "她出事前不久,我听到她在电台里讲自己的风流韵事呢!"

  "是吗?她说什么了?"莫兰很吃惊,她没想到还有这么有趣的细节。

  景云饶有兴趣地吐了一口烟,并不接口。

  "她好像是说她跟一个男人同居了四个月。算算日子就知道那时候她很明显已经结婚了,居然还假装自己没结婚在那里说啊说啊,说了一个多小时呢。真不要脸,我真不知道,如果她老公听到会怎么想。"宋彩琳撇了撇嘴。

  莫兰对这条新信息很感兴趣:"是什么节目?"

  "叫“心灵夜班车”,我经常听的。"

  "你怎么会知道她是陈丽莲?你听出了她的声音?"莫兰忽然想到上电台讲自己私生活的人通常都不会公布自己的姓名。

  "我是没听过她的声音,但她自己说她叫陈丽莲,以前是百货公司的专柜营业员,还说她在卖东西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人,据说第一次她跟那个男人发生关系还是她主动的呢,也是在车里。哼,这女人是不是有病啊,真恶心。"宋彩琳一脸轻蔑,不过莫兰能想象当初她肯定凑在收音机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景云在一边哈哈笑了。"她就是这样的,她有魅力,也喜欢跟男人在一起。"她非常有兴趣地问道,"你还听到些什么?"

  "我不记得具体的情节了,不过,她好像挺喜欢那男人的,说那男人长得挺帅,身材也好,但她又说那男人对她不起劲,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好像世界上的男人都该喜欢她似的。她说,发生关系时那男人一点都不热情,完事之后好像还挺后悔的,总是背对着她,有几次还忽然搬到另一个房间去了。她觉得那男人有心事,但又没发现他有别的女朋友,所以很困惑。她打电话去电台,是因为那男人终于向她提出了分手,她为此挺烦恼,想叫别人给她出出主意。但是我觉得她说得那么露骨,就是为了炫耀自己的那段破事,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淫妇。"宋彩琳带着憎恶的情绪兴致勃勃地说。

  "跟帅哥搞婚外恋,还同居四个月?哇,丽莲的艳福可真不浅哪,非我这丑女可及。"景云大声叹息道,随后就咯咯疯笑起来。

  "我怀疑那时候她老公不在国内,否则,她怎么可能跟那男人同居四个月,居然她老公都没发现?所以你说她爱老公,我根本不信。同样,我也不信她老公爱她。"宋彩琳津津有味地评论道。

  莫兰决定去找找在电台供职的前大学男友小吴,说不定能搞来当时节目的录音。

  "对了,景云,我想问问你,程岩以前经常去图书馆吗?"莫兰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是有张借书卡。"景云很疑惑,"为什么要问这个?"

  "哦,有一次我无意中在图书馆査资料,看见了程岩的名字。他经常去图书馆吗?"

  "不,他从来不去,他不爱看书。那卡是我帮他办的,可他一次也没去过。后来我听说他是借给张键林了,他们认识。"

  "张键林没有自己的借书卡吗?"莫兰记得张键林自己也是顾天的读者之一。

  "张键林说自己的借书卡掉了。"

  如此说来,程岩并没有看过顾天的文章,只是张键林用了他的借书卡?所以,前前后后,只有张键林一个人借过书?

  莫兰产生了想打听冷杉夫妇私生活的念头,没准她们知道一些,她想。

  "我想问一下,你们觉得张键林这人怎么样?"莫兰问道。

  "好人一个。"景云道。

  "同意,的确是个老好人。"宋彩琳道。

  "你们跟他很熟吗?"莫兰忍不住问道。

  "他跟冷杉以前一起参加过我的旅游团。他对老婆好得没话说。"景云一边抽烟一边说,"在一家珍珠店,我叫他不要买,跟他说那东西不值那个数,可冷杉喜欢,他还是买了。反之,冷杉对他就不见得那么好了,经常给他脸色看,当然也不是大发脾气,她这身体也吃不消。但她就是作,一会儿要那样,一会儿要这样。去旅游一次,我就看得清清楚楚。冷杉的主意变得快极了,张键林跟着跑也来不及。一路上,冷杉也没给他买过什么,只是在地摊上花五十元买了个假手表给他,他就当个宝似的整天戴着。反正,张键林对冷杉是一心一意的,没的说,的确是个好丈夫。"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他们还要转让墓地,还要离婚呢?冷杉不爱他吗?"

  宋彩琳转头跟景云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么说可能不厚道,不过,他们......"宋彩琳有点支支吾吾。

  景云吐了一口烟,不说话。

  "怎么了?"她这表情让莫兰更加感兴趣。

  "他好像在那方面不行,为这个曾经到我们医院看过病。"宋彩琳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莫兰十分吃惊,好像跟冷杉的说法完全相反嘛。

  "可是我听冷杉说,是她不要啊。"莫兰忍不住说道。

  "她当然这么说,不然男人哪还有面子?"宋彩琳小声道。

  过了好一会儿,景云才开口:"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张键林会对老婆这么好的原因了吧。"

  这个结论可真是大大出乎莫兰的意料。

  对张键林的案子,她突然有了一种新的猜想。

  高竞回到警察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刚回来就被告知自从他离开后,陈远哲就没说过一句话,一直趴在审讯室的桌上,要不是装样打瞌睡,要不就是发呆,或者就是瞎胡闹,他说要水喝,可是给他倒来了水,他又故意把它打翻,弄得审讯他的刑警无计可施,一肚子火,差点就要使用暴力了。

  "头儿,他说只有你去,他才会说。"王义道。

  妈的!高竞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他早就料到这个混蛋会来这一手,他干吗老盯着我?!但是现在看来想逃是逃不掉了,因为局长已经知道了这事,刚刚在走廊里还表情严肃地提醒他,做工作要抓重点。他很明白局长的意思,现在的重点就是提审自首的嫌犯陈远哲。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拐进了审讯室。

  陈远哲靠在椅子上正闭目养神。

  "有什么结果吗?"高竞问审讯陈远哲的刑警。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陈远哲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嘴角慢慢向上翘起,露出迷人的微笑,待高竞终于在他对面坐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直起身子。

  "陈远哲,你今天是来自首哪件案子?"高竞寒着脸问道。

  "所有的案子。"陈远哲的目光在他的脸上飘来飘去,"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那么一件一件来说,怎么样?"高竞问道。

  "好啊。"陈远哲轻声道,忽然歪着头一笑,"你今天可真帅。"

  高竞注意到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刘有些吃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强压怒火,假装若无其事地对小刘轻声道:"嗯,小刘,并不是每句话都需要记录的,明白吗?"

  小刘忍住笑点头道:"明白,头儿。"

  高竞假装没看见小刘在偷笑,转头望着陈远哲。

  "先说说7月3日那件案子。你是怎么干的?"高竞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心里却在琢磨,他真的是当年那个在公园里的小男孩吗?真的是他吗?

  也许是他难得会用这么专注的眼神看陈远哲,他马上发现后者的目光紧紧跟过来,好急迫,好疯狂,又好无奈,他觉得陈远哲似乎在拼命向他传递一个信息,但是,他却怎么都弄不明白那是什么。

  "回答问题。"高竞敲了敲桌面。

  "你是说,7月3日,"陈远哲歪着头,望向墙角,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射死了警察,就这么简单。我的箭法很准,一箭就射死了他。"

  ―派胡言,高竞叹了口气。

  "你是什么时候到达现场的?现场的具体地址在哪里?还有,你具体是怎么干的,用什么型号的弓箭?"高竞耐着性子问道。

  "我是晚上10点左右打的到达现场的,为了这次谋杀,我特别准备了一支漂亮的弓箭,除此以外,我还带了那个讨厌的连续发箭器......"陈远哲脸上带着笑,忽然声音变得很轻,高竞完全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些什么,但是连续发射器这个词他听清了,所以他突然来了兴趣。

  "你说什么?能不能大声点?"他道。

  "靠近点不就能听清了?"陈远哲一手托腮笑吟吟地注视着他,像大学生一样天真。

  做记录的小刘再次回头看了高竞一眼。

  该怎么办呢?这家伙如果再这么说下去,我就快成警察局的笑柄了。高竞恼火地想着。

  "陈远哲,你搞清楚,现在你自首的是一起针对警察的连环杀人案,这里是警察局的审讯室,不是咖啡馆。别以为你胡言乱语就可以糊弄人,我可不吃你这套!"

  "你跟我一起喝过咖啡吗?"

  "回答问题!"高竞耐着性子再度敲敲桌子。

  "你好认真啊,那判我死刑好了。"陈远哲说。

  "就算想死,也要先把话说清楚。"高竞道,心想如果你真的死了就好了,免得劳烦我在这里审问你。

  "我已经说是我干的了,你还想听什么?"陈远哲微笑地看着他,"具体的事情我都记不得了,我只知道我带了个发射器去一间小屋子,警察来了,我就站在窗口发射呗,就这样。"

  这听上去还有点门路。"当时几点还记得吗?"

  陈远哲动了两下嘴,高竞完全听不清他说什么。

  要我靠近,他要我靠近,这混蛋!高竞气得七窍生烟,但又毫无办法。

  犹豫了两秒钟,他终于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他在离陈远哲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当时几点?"高竞道。

  陈远哲抬头看着他的脸。"不能再近点吗?"他问道。

  高竞刚转身,陈远哲马上开了口:"可能是10点左右,我很少记时间。"

  这次高竞听得清清楚楚。

  "好吧,说下去。你是以什么方式把警察骗到现场的?"

  "打报警电话。"陈远哲回答得很冷静。

  "地址?"

  "齐鲁街,几号我忘记了。"陈远哲托着腮帮子,笑嘻嘻地看着他,"我没开灯,就站在窗口,他进来了,我说请你帮我把门关上。他问我,为什么没开灯。我说,我是盲人,如果你想开灯,就自己开吧。他相信了,打开了开关,结果他就触电死了,因为我之前在开关上动了手脚,然后我就站在窗口对着他的身体发了箭。"

  "你发了几箭?"

  "一箭。难道还需要更多吗?"陈远哲略带得意的口吻反问道。

  简直是一派胡言,高竞摇了摇头,齐鲁街死的是两名警察,但是陈远哲却只说,"他",说明他根本不知道有两名警察,其次,被害人不是触电身亡,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这情节的,另外,射箭的数目也不对。只是,他居然知道齐鲁街,还知道案件发生在一间屋子里,这点又颇让人费解。

  "这么说你的箭法很准?"

  "我什么都是最棒的。"陈远哲仰头望着他,自负地一笑,"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试试我的眼力呀。"

  "怎么试?"

  陈远哲指指小刘手上的水笔。

  "你把笔套给我,我就这样扔过去,能正好掉在笔尖上,你信不信?"陈远哲像小孩一样满脸顽皮地提议道。

  高竞倒的确想知道陈远哲的眼力如何,他不能完全相信戴文的说法。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把笔套送到了陈远哲的面前。

  "那好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高竞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小刘,把小刘拿笔的胳膊拉开,伸向空中,"好了,来吧。"

  陈远哲看看小刘又看看高竞。"准备好了吗?"他笑吟吟地问两人。

  "快点!"高竞催促道。

  "好吧。"陈远哲道。

  他的话音刚落,手上的笔套就飞了过来,不过,它并没有掉在水笔的笔尖上,而是正好打在高竞的脖子上。高竞只觉得冰凉的笔套倏的一下滑进了他的衣服。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措手不及地瞪着陈远哲,真想上去给他一个耳光--这小子是不是疯了!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克制,于是他强忍怒火伸手从衣服里拿出那个笔套,啪的一下丢在桌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陈远哲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手部的每个动作,然后一扬眉毛,忍着笑说道。

  "如果你再胡闹,我们的谈话就立刻结束。"高竞板着脸说。

  "那好吧,把笔套给我,我再试一次。"陈远哲静静地说。

  高竞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我保证这次我会认真完成测试。"陈远哲一本正经地说,随后又笑着问,"难道你不想知道我真正的眼力是怎么样的吗?"

  高竞在心中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笔套又丢了过去。陈远哲的手刚在桌上接住笔套便甩了出来,其动作快如闪电,令人猝不及防。等高竞和小刘反应过来时,笔套已经不歪不斜、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小刘手里那支水笔的笔尖上,而这时候,小刘还尚未做好准备,水笔还没摆正位置。

  果然好眼力!高竞心中赞道。刚刚的不快渐渐消散。

  "现在相信我了吧?"陈远哲笑着问道。

  "不错,看来我是小看你了。"高竞冷淡地点了点头。

  "真希望你多了解我一点。"陈远哲幽幽地说。

  "7月3日晚上,戴文在哪里?你知道吗?"高竞问道。

  一提到戴文,陈远哲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他说他跟你一起在别墅。"高竞继续说道。

  "他完全是在胡说八道。我根本没跟他在一起,他跟吴坚在一起。"

  "你怎么会知道?"

  "是吴坚跟我说的,他就喜欢跟我说,他跟老板怎么怎么的,真是个笨蛋!"陈远哲露出轻蔑的笑容。

  "那你去哪儿了?"高竞问道。

  "我不是去杀人了吗?"陈远哲柔声道。

  高竞看了他一眼,心想他反应还真快啊。

  "再来说说7月19日的那宗案子,也是你干的?"高竞坐在座位上,也学陈远哲的模样用手托着腮。

  "当然。"陈远哲点了点头。

  "现场在哪里?怎么干的?"

  "是公平巷吧,我在路上遇到那个警察,就骗他说,我在公平巷看见有人被捅了一刀倒在那里,那个警察相信了我的话,就跟着我来了,我走在他后头,趁他不防备就给了他一刀,那把刀被我扔掉了,所以找不到了。那对眼珠是他死了以后,被我用刀挖出来的。也许这么做有点残忍,但是我那天忽然中了邪,手有点发痒。"

  又是真真假假的线索。陈远哲知道公平巷,把警察骗入小巷的理由也说得通。但谋杀方式却大相径庭,王双石是被一箭射中心脏而死的,眼珠也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被挖下来的。高竞想,如果陈远哲是凶手的话,他就不会贸然来自首,也不会贸然交代出正确的细节,其实,只有真正的凶手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陈远哲分得清吗?但如果他不是凶手的话,他是从什么地方得知这些信息的呢?报纸上并没有登过。高竞的脑子里忽然晃过一个人影,难道是吴坚?难道他是从吴坚的小说里看到过?他刚刚已经交代下属要找到吴坚,不知道现在是否有消息。

  "还有呢?"

  "什么?"

  "在两个案子里,凶手都在现场留下了一个标记,你说说是什么?"

  "一个汉字吧。"陈远哲答得很快。

  "是什么字?"高竞觉得有点门路。

  "7月3日的是“犬”字,7月19日的那个是“上”字。"

  高竞笑了笑,又是半真半假,似是而非。

  "7月19日晚上7点至9点之间,你在哪里?"他问道。

  "哇,警察哥哥,你在套我的话。"陈远哲一边说一边笑着看他,"那时候,我当然是在案发现场喽。"

  "但是据我们调査,你当时应该是在肖邦之恋餐厅演奏钢琴。"这是高竞的下属刚刚送来的新情况。

  陈远哲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别听那里的人瞎说,这都是戴文安排的。他是老板,他叫他们怎么说,他们就怎么说。其实我每周总有一天的演出时间是不固定的,我不喜欢受束缚。"陈远哲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那天的演出时间是晚上9点至9点半,公平巷离“肖邦之恋”只有三公里,我有的是时间干完才回来。我没有不在场证据,我就在那儿,在你说的地方。"

  听上去,陈远哲是很有诚意要成为这个连环杀人凶手的。

  沉默片刻后,高竞问道:"你知道承担杀人罪是什么后果吗?"

  "不就是死吗?"陈远哲别过头去,望向别处。

  "你不在乎?你不觉得生命很珍贵吗?"高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些,但他还是说了。

  "姐姐死了,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陈远哲哀伤地答道,忽然又一笑,"所以我想我应该承担我做过的事,我也愿意承担。"

  "说说你姐姐和姐夫。"高竞还是首次在陈远哲脸上看见忧伤的表情,不禁有些心软,"你从小就不跟你姐姐住在一起?"

  "是啊。"他盯着高竞,脸色阴沉,"我喜欢一个人住,那样更清静,而且我要练琴。"

  "是谁教你弹钢琴的?"

  "爸妈出钱让我去学的,后来他们死了,我就不去了。"陈远哲神情冷漠,"我13岁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死了。活该!"

  最后这两个字把高竞吓了一跳。

  "为什么这么说?"他忍不住问道。

  "他们相互打架把对方打死了。我不知道,我不在场,我在小屋练琴,后来姐姐跟我说的,真是活该!"陈远哲冷酷地说,他的口吻很像个任性的小孩。

  "你姐夫对你很好吧?"高竞转换了话题。

  "他?"陈远哲点了点头笑道,"他对我很好,简直想一口把我呑了。"

  "你来自首是不是为了他?"

  "对,我不能让他为我顶罪。"陈远哲说,"他对我的确很好,好得要命,但是我要的又不是他,我不能给他回报,也不想要他为我牺牲。我要,更帅更年轻的,我喜欢他......"陈远哲再次用深情又顽皮的眼神看着他。

  妈的,又来了,才正常了没几分钟,又来了!高竞恨恨地想。

  "可是我听说,你们曾经玩过一个决斗游戏,你射伤了戴文,然后你们还......"高竞忽然觉得在这当口,说这话有点暧昧,真是的,为什么要说这些。

  陈远哲果然哈哈笑起来。

  "你别听吴坚乱说。我跟戴文只是亲戚而已,他比较照顾我,当然也许他还有点喜欢我,但是我已经说了,我自始至终只喜欢过一个人,可惜时间过得太久,他好像已经不记得了......"说到最后那句时,高竞蓦然发现陈远哲的眼圏红了。

  他难道真的是当年在公园被他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吗?他真的是那个人吗?高竞忍不住仔细端详眼前的陈远哲,尽力在脑海中搜索当年那个瘦弱小男孩的长相,但可惜他仍然一无所获。而且,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男孩后来会长成如此英俊的翩翩公子。

  "我以前认识过你吗?"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这样就等于间接承认陈远哲一直喜欢的人就是自己,他发现自己真是嘴笨。

  "哥,很多年前你救过我,你都忘了吗,我......"陈远哲忽然就停住了,高竞看出他很想说下去,但显然他没办法说了,就像戴文说的,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就突然变成了哑巴。

  难道真的是他?高竞仍然觉得不能相信,但他很感激上苍,陈远哲在这节骨眼上突然不能说话,因为很显然接下去他会说出,他曾经亲过他这个事实,不管怎么说,高竞不希望这种话出现在口供记录里。

  陈远哲注视着他,开始无声地哭起来,不一会儿,抽泣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高竞经常看见嫌疑人在审讯室痛哭流涕,但他还是第一次碰到有审讯对象为了他在审讯室如此伤心地痛哭,况且还是无声的宣泄。

  他想,就算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心软。他是有点心软了,尤其是当陈远哲叫他"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当年那男孩在亲他的时候好像也在他耳边这么叫过他,难道你真的是那个小孩吗?他注视着眼前伤心欲绝的陈远哲,有那么一刻,他真想走上去拍拍陈远哲的肩膀,安慰一下这个小弟弟,但同时又觉得无比烦恼。

  这算什么事儿啊!

  "怎么办?头儿?"小刘这么问他,只会让他更尴尬。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从桌上飞了过去。但是陈远哲这回没理他,他停止了哭泣,把头别了过去,软绵绵地趴在桌上,拒绝再做任何交流。

  25、旧日情仇

  莫兰离开景云和宋彩琳后,便急匆匆去赶她今天的第二个约会--跟方凯灵和杜慧碰头。这是她早就托方凯灵办的事,借口是为了感谢杜慧同意她取消那个出售墓碑的广告,感谢她体谅自己的反复无常,为此,她还在赴约前特地去买了一盒进口巧克力和一瓶香水。据方凯灵说,杜慧虽然总说自己讲原则,但只要塞点东西,原则就马上变成人情了。一句话,杜慧是个很现实的人。这让莫兰松了口气,因为她觉得只要是小恩小惠能打倒的人就不难对付,看来上次那个电话也只是表面现象而已。

  她看看腕上的手表,离约定时间还差十分钟。算了,在干正事前,先给男朋友打个电话吧,顺便问问他今晚几点回来。

  莫兰拨通了高竞的手机,对面马上传来她喜欢听的声音。

  "嗨,你在干吗?"莫兰问道。

  "我在开车,现在要去郊区见顾天的堂弟,你呢?"

  "我今天上午跟真爱俱乐部的那个宋彩琳见过面了,知道了一些很有趣的事。"

  "说来听听。"

  "你知道那个陈丽莲吧?"

  "我知道,陈远哲的姐姐。怎么啦?"他好像在吃东西。

  "听说她死前曾经在电台说自己的风流韵事呢,她说自己在卖灯的过程中认识了一个男人,还跟一个帅哥混了四个月之久,第一次还在车上呢。而且那个帅哥好像不太喜欢她,最后还跟她提出了分手。"莫兰兴致勃勃地说。

  "会有这种事?"他提高了嗓门,声音听上去极其惊讶,而且紧张。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他的反应让莫兰有些意外。

  "怎,怎么会有人去电台说这种事?"

  莫兰知道,像高竞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去听什么午夜谈话节目的。

  "你是从月球上来的吗?这种节目现在很流行。"

  "你是说听众很多?"他的声音很紧张。

  "那当然。大概没有几十万,也有十几万人在听吧。你干吗那么紧张?"

  "我不是紧张,我只是吃惊而已,这种私生活......"

  "大家爱听的就是私生活嘛!你真土,高竞。"莫兰笑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于是她继续说道:"陈丽莲去倾诉的时候,她其实已经结婚了,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会自报家门,老实说我觉得这很可疑,我得好好査査。"

  "你怎么查?"

  "还记得你说的小种鸡吗?"

  "记得啊。"

  "小吴现在在电台工作,我要找他帮我去査当年的录音资料,我要好好听听这段风流韵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听?我们还可以一边吃醉蟹一边听,想想就有意思。"

  "嗯,莫兰,"他的声音一本正经,"我觉得你既然跟我交往了,再去找小种鸡就有点不太好了。"

  "高竞,你在胡扯些什么!"莫兰觉得他的话古怪又好笑。

  "总之,我反对你去找他,我反对,如果你去找他......"

  "怎样?"

  他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我也没办法。不过电台里说的事很多都是假的,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我觉得......"高竞还在那边说着,莫兰忽然看见方凯灵远远走过来,马上朝她招了招手。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们晚上见。对了,你今天几点回来?"

  "我会尽量早一点的。"他有点垂头丧气,转而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找小种鸡?"

  "我今晚给他打电话。"莫兰为高竞突如其来的醋意感到既高兴又好笑,他怎么就这么没自信呢,"好了,竞,小吴哪能跟你比啊,想哪儿去了!"

  "把这事忘了,不要去找他了好吗,莫兰?"他语带恳求。

  "高竞,你是不是不正常了?"

  "算了!反正你也不听我的,你去好了!"他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他吃醋的时候真可爱。莫兰想。

  高竞挂上电话后,心情十分沉重。虽然莫兰已经说得很清楚,去电台倾诉的人不是那个人,而是陈丽莲,但很明显,故事中的那主角就是他自己。

  他自己至今都不明白怎么会跟那个人扯上这层关系的,但他不能否认事情的确是发生过,虽然没有四个月,但也有两个月,虽然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而且事后又相当后悔,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拒绝,而且也的确从中体会到了他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但几秒钟的快乐带来的却是无尽的后悔和羞耻感。他真不敢想象自己曾经跟一个从未喜欢过的人纠缠了那么久,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深陷泥潭,浑身好肮脏。

  他无法想象,如果莫兰从电台的录音资料里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后会怎么样。虽然那时候,她自己也结婚了,而他也的确非常绝望,几乎每天都徘徊在悬崖边缘,但这些,如今跟他处在恋爱中的她真的会理解吗?真的会宽宏大量地放过他吗?

  她会不会因此跟他分手呢?

  一想到分手两个字,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考虑是否要向她坦白。

  但该怎么说呢?他还真的说不出口。

  半小时前,离开审讯室的高竞得到了几个回复,首先是,戴文通过了测谎,这说明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戴文的确没有说谎,二是戴文的心理素质非常好。两者之间,高竞更倾向于后者。他相信陈远哲关于自己不在场证明的供述是真的,也就是说,陈远哲的确没有不在场证明,至于他是否在案发现场,这就难说了。戴文很可能为了维护陈远哲而为其提供虚假的不在场证明,可这么一来,就说明戴文认为凶手是陈远哲。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也许是因为,陈远哲做什么都从来不跟他说的缘故吧。也或许,陈远哲本来就是凶手?

  陈远哲究竟为什么来自首?难道他真的是想承担罪责?还是为了给戴文脱罪?

  虽然两人都没明说,但他们的举动似乎已经说明了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他不得不叫下属再去调査一遍陈远哲的不在场证明。

  仍然没有吴坚的消息,现在要搜査吴坚的住处似乎还没有充分的证据,高竞只能安排人员在附近守候,一旦找到吴坚就立刻把他带回来。关于蓝色奥迪车车主的调查也有了下文,戴文就有一辆。

  让高竞颇为兴奋的是,乔纳已经从旧档案中找到了当年那宗快餐店劫匪的资料,以及顾天的家庭关系档案和最新的自首犯陈远哲的档案资料。莫兰让他找到当年办理李一亭案的警察,并査一下在李一亭出事那天开动物园参观车的司机是谁,这两件事,他已经安排手下两个新警员去办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在所有这些信息中,他最感兴趣的还是乔纳刚刚提供的劫匪资料。

  当年被他击毙的劫匪名叫萧展,案发日期是1998年12月19日。就在第二天,他遭到了可疑分子的第一次攻击,头部受了伤。

  萧展,1950年4月出生,初中文化,出身知识分子家庭,父母均是中学老师。1982年,父亲因病去世,1986年其母也因罹患癌症去世。萧展长期在家待业,后经街道办事处介绍到街道办的工厂上班,之后的三年中,有两次因为打架斗殴被公安机关拘留,1989年他辞职回家,在那之后,以变卖家产为生。

  1990年,萧展离开原住地不知所终。

  1993年,因将一名男子殴打致伤,获罪入狱三年。在入狱期间,由于其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经常发生自残行为,监狱方面为使其安心服刑,曾经为其三次约谈心理医生,对其进行心理辅导。辅导医生为犯罪心理学研究室主任、心理学博士郭信(已故)。

  1996年出狱后,再次不知所终。

  之后,直到1998年出事前,无人知道他的具体状况和行踪。

  原来萧展的个人简介,居然如此简单。

  不过,高竞马上发现一个情况,萧展找过心理医生辅导,他觉得这事可以问问余男。

  他打了个电话给余男。

  "喂,什么事?"余男的口气很严肃,他这会儿不在警察局。

  "你知道郭信是谁吗?"

  "我知道。是我的前辈导师兼同事,已经死了五年了,怎么啦?"余男冷冰冰地问道。

  "他曾经给一个叫萧展的人做过心理辅导,我想找找这方面的资料......"

  "你不用找了,问我吧。"余男低声打断了他的话,"我还记得这名字,当时是我跟郭信一起去监狱给他做心理辅导的,我对这个人印象很深。"

  "你现在在哪里?"高竞马上问。

  "我现在在开会,晚上跟你联络。"余男低声说。

  "你究竟为什么对他印象那么深?"在挂电话的时候,高竞忍不住好奇地问。

  "你等一下。"余男似乎是拿着电话走到了走廊上,声音突然响了几分,"因为他情感非常丰富,虽然看上去冷酷无情,犯罪手段也极其残忍,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他自己,但其实他却是深陷爱河不能自拔。而他爱的对象又是永远不可能给他回报的人,他说那个人已经完全操控他了,这叫他发狂。他始终处在杀了这个人好呢,还是继续爱下去的矛盾中,最后他只有选择死亡,这是我的理解。他最后抢劫快餐店其实是一种自杀行为。虽然我只跟他谈过三次话,但他的才情、外表和语言中流露出来的强烈感情色彩,让我终生难忘。这可不是个一般的小毛贼,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老实说,我在跟犯人交流中很少碰到这种案例,简直让人回味无穷啊。哈哈!"余男说。

  高竞怎么觉得,余男说的这个人有点像给他打电话的"星光之箭"?他对萧展的兴趣越来越浓了。

  打完电话后,高竞继续阅读陈远哲家庭背景资料。

  陈远哲,1980年出生,1992年上文小学毕业,1995年洪文中学初中毕业后辍学。2000年9月考入S音乐学院钢琴演奏系,2004年毕业后无业,2006年7月开始在肖邦之恋音乐餐厅驻演。没有前科记录。但据调查,其在初中就读期间,曾有两次因故意伤害事件被送至医院验伤,1992年7月,因为头部受伤和腿部骨折被送入医院,1994年5月曾因背部被烧伤在A医院接受长达半年的治疗。陈远哲的家人没有为此对任何人提出指控。

  陈丽莲,1972年出生,1984年上文小学毕业,1987年,洪文中学初中毕业,1990年商业学校中专毕业,当年参加工作,1990年9月至2001年在新兴百货公司灯具专柜任售货员,2001年9月至2002年6月在潮流百货任维罗尼卡品牌灯具专卖店专柜小姐,同年10月与戴文结婚,2005年因意外事故身亡(具体资料另附)。

  附:陈远哲的父亲陈一峰和母亲宋小英于1993年身故,属非正常死亡。案发当天,陈一峰因醉酒与其妻宋小英发生口角,继而吵架逐步升级至动武,当天夜里10点,有人看见陈一峰满身是血从屋子跑出来,奔向大街,几分钟后,其妻宋小英被人发现已经倒卧在陈家厨房,气绝身亡。经法医鉴定,其死因是头部多处中刀,凶器被验证为掉在尸体旁边的一把菜刀。陈一峰的尸体在十多分钟后也被发现,其死因是车祸,怀疑是撞车自杀。由于案发时屋内只有夫妻二人,所以警方排除了其他人作案的可能性,事后警方通知了其家人。据调查,案发时,死者长女在同学家玩耍,儿子陈远哲则在离案发地一公里左右的陈家小屋内练琴,其钢琴教师陪伴左右。

  看得出来,陈远哲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确是命运多舛。读过资料后,高竞不禁对这位英俊的钢琴王子产生了一丝同情。他心想,如果不是这臭小子老那副德性,他还真愿意把他当弟弟看待。因为他跟陈远哲可以说是同病相怜,都是在13岁那年永远失去了父母的爱。

  高竞放下了陈远哲的资料后,又看了一遍顾天的个人家庭档案,发现他在本市还有一个远房堂弟,名叫顾正兴,在郊区务农,高竞打算去拜会一下这位比顾天小十岁的表弟。本来一个乡下远亲也许不值得他亲自去跑一趟,但是他之前让下属査过顾天历年的金融记录,发现顾天曾经在十年前打过一笔五万元的资金到这位堂弟的账户,所以这一趟是非跑不行了。

  如果没有陈丽莲电台那档子事,他本来会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很充实,但现在,无论多少新线索都无法让他开心起来。他只觉得心神不宁,坐卧不安,脑子里全是莫兰的脸,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谢谢你。"杜慧坦然地收下了莫兰带来的巧克力和香水。

  "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你帮了我大忙。"莫兰一边客气地说着,一边注意观察杜慧。杜慧是个30多岁的胖女人,跟景云的身材体重不相上下,但是气质却显得更娴雅,更有女人味。

  "大家不用客气了,你们两个都是我的朋友。"方凯灵在旁边调节气氛。

  "我听凯灵说,你要写一篇关于俱乐部的文章?"杜慧的眼睛里透出生意人的精明,"什么内容?"

  "是关于真爱俱乐部的死亡事件的。"莫兰笑眯眯地观察着杜慧脸上的表情继续说下去,"这类纪实文章现在很受欢迎,如果写出来的话,还可以给俱乐部做广告,想想看,变心的人真的被诅咒了,那一定会引起轰动的,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痴男怨女会来参加呢。"

  听到最后两句,杜慧脸上露出了笑容:"说得也是,现在什么事都得靠宣传,不过如果说死亡事件,不会带来什么负面影响吧?"

  "应该不会,我会写得很模糊,没有观点和评论,只有事实,是非曲直让读者自己去评断,这样最稳妥了。我想大家只要是对这内容感兴趣,就会对俱乐部感兴趣。"莫兰很有信心地说。

  "是啊,莫兰是个很棒的自由撰稿人。"方凯灵在旁边鼓气。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意见。"杜慧点头表示认可,转而又问,"那你今天找我,是不是就是为了文章的事?"

  "是啊,有些事想问问老板的看法。"莫兰点头,拍了句马屁。

  杜慧马上摇头笑笑:"老板是谈不上,只是做做小生意而已。想知道什么你就问吧,我跟凯灵也是多年的朋友了。"杜慧热情地说。

  "你对那几个人的死怎么看?"莫兰问道。

  "从哪个说起呢?"杜慧这个开场白告诉莫兰,她的确有很多话要说。"就从第一个张键林说起吧。"

  "他是个好丈夫,他们两人其实是他要求来参加俱乐部的。冷杉是我的朋友,当时她身体不好没有工作,我请她临时来帮帮忙,也想让她赚点钱,可她对参加俱乐部的事并不起劲,倒是张键林很有兴趣,他打过好几个电话来问我相关事宜,他对冷杉是很上心。"

  "可是我听说......我听说......"莫兰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听说什么了?"方凯灵好奇地问。

  "我听说张键林在那方面有问题,还曾经去医院看过病呢。"莫兰注视着杜慧说道。

  "这我不清楚。"杜慧摆摆手,仿佛眼前飞来只苍蝇,"不过冷杉一向不太喜欢张键林倒是真的,有一次她跟老公吵架还突然失踪了几个月呢,叫张键林急得差点跳楼,他还报了警。我们也很着急,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后来还是景云偷偷告诉我,冷杉住在她家里已经有几个星期了,就是不肯回去。最后只好我亲自去跑一趟,左劝右劝才把她劝回去。她回家后,那个张键林一句都没说她。这男人真是好得没话说。"

  "有这样的事?"方凯灵很吃惊,说话间又红了眼圈,但其他两人都没理她。

  "她那时候大概就想跟张键林离婚了吧,虽然她没有明说。"杜慧说。

  "这件事后,他们的关系如何?"莫兰问道。

  "看上去相安无事,究竟关系如何就说不定了。"杜慧的脸色变得有些严峻。

  "那你对张键林的死怎么看?"莫兰问道。

  "我不好说。也许是他倒霉吧。"杜慧谨慎地答道。

  "那你是否觉得所有的死亡事件是诅咒?"莫兰记得当时冷杉曾经跟她说,杜慧认为这是诅咒。

  "什么诅咒?巧合罢了。"杜慧毫不犹豫地说,"至少我不相信张键林是因为有外遇才死的,这不可能。如果照你的说法,他在那方面有问题,那就更不可能了。我敢保证,他就是个好丈夫。绝对没错。"

  虽然莫兰是第一次见到杜慧,但不知道为什么,莫兰很相信杜慧的判断。如此说来,张键林的确是个好丈夫。

  "那么再来说说第二个死者,陈丽莲。"

  "我不太了解她,只见过她一次,她是景云介绍的,她们好像是朋友,关系还不错。我当时第一次看见陈丽莲,我很吃惊这样的女人也会来参加我们的俱乐部。"

  "为什么?"莫兰问道。

  "她看上去不像个正经女人,一直在跟景云讨论她跟她老公的私事,真够皮厚的。"杜慧好像很不喜欢陈丽莲,"我对她的死一点看法也没有,完全不知道,不过,凯灵应该有话要说吧。"

  杜慧看了一眼方凯灵。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方凯灵哭着说,"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你难道从来没怀疑过,李一亭是被谋杀的?"莫兰故意问道。

  "什么?"方凯灵一惊,随即又哭了起来,"你说得对,莫兰,他就是被毒品谋杀的。"

  "我让你去找你老公的新手机号码,你找了没有?"莫兰问道。

  "我上哪儿去找啊。"方凯灵道。

  "去问他的亲戚和朋友呀。"莫兰觉得方凯灵找不到李一亭的新手机号码是不可能的,除非她不愿意。

  "我......"方凯灵为难地低下头道,"我已经把跟李一亭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包括他所有亲戚和朋友的联系方式,所以,我真的找不到。"

  "那好吧,那就算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莫兰马上安慰道,她心想幸好她还有个当档案员的表姐,否则可真是无计可施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顾天的堂弟顾长兴一脸无辜地看着高竞,这句话他已经至少说了有十遍了,但高竞并不相信他,因为对方闪烁不定的眼神告诉他,这个人在说谎。

  高竞也不问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他对面,注视着他。

  二十秒钟后,顾长兴有点坐立不安了。

  高竞继续看着他,一言不发。

  "其实,我堂哥......"

  "你们关系如何?"高竞问道。

  "马马虎虎啦,我们乡下人,他是城里人,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经常会来你这里吗?"

  "有时候,有时候。"顾长兴犹疑不定地点了点头。

  "可他在十年前曾经打过五万元到你的账户,这说明你们的关系很不错,不是吗?"高竞冷冰冰地问道。

  顾长兴明显很惊讶。"嗯,是,是的。是有这么回事。"他惊慌地擦了擦额上的汗。

  "他为什么给你钱?"

  顾长兴看了他一眼,又踌躇了半分钟,似乎终于下了决心:"唉!反正他已经死了,说出来也没什么。他曾经在我这儿的地窖里关过一个人。"

  "关过一个人?什么人?是男是女?"

  "是个十几岁的男孩。"

  "男孩?他叫什么名字?"

  顾长兴摇了摇头:"他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堂哥不让我接触他,说他很坏。"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高竞觉得很紧张。

  "大概就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这孩子当时可能也就十四五岁吧,我问堂哥这孩子是哪儿来的,他不肯告诉我。堂哥叫我不要说出去。那孩子来的时候好像是受了重伤,神志也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顾天替他治的。我每天就是送饭进去给那孩子吃,没别的事。"

  这么说,那五万元就是封口费喽,高竞想。

  顾天囚禁的人是谁呢?是文章中的风吗?受了重伤的小男孩,听上去怎么都有点像陈远哲。

  "可是顾天又不在,你难道没有趁顾天不在的时候,偷偷去跟那男孩说说话?"

  顾长兴很懊恼地一拍大腿:"我就是这么干了!不瞒你说,我真后悔这么干,我还真的偷偷去跟他说过话,这小孩的确不简单。一开始,他伤太重根本不能说话,后来就慢慢恢复了过来。有一天我去送饭,他主动跟我说话,表面上怎么看他都是个很和气的小孩。他说他是被人打伤了,是顾天救了他,如果不是顾天,他就没命了。我问他,是谁打了他,他说是一个很喜欢他的人打的,他说不能怪那个人,全是他的错。他又说要好好谢谢顾天。我觉得这孩子挺不赖,至少有良心。只是我听不懂他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高竞听得很入神:"然后呢?"

  "从那天开始,我每次送饭去,我们就经常聊天。有一天,他对我说他想要出去透透气,我同意了。我想反正堂哥也不在,这孩子闷在地窖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警察先生,真是好心没好报啊!他居然在背后打我,我差点就没命了!你看,我脑袋后面现在还有个疤呢。我真没想到,这小孩看上去那么和气,一点都不像坏人啊,真没想到啊......他就这么逃跑了。"

  "那顾天知道这事后是什么反应?"

  "嘿,他倒也没什么,只是摇摇头,说他早料到我不是那孩子的对手。"

  "顾天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要关着那孩子?"高竞问道。

  "他当时没有透露,后来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露出过一句,说是受人之托要把这男孩关起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托他的人怕这孩子出事,再往后他就不说了。"顾长兴长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脑后的伤疤,无限感慨。

  "如果你再看见这男孩你还能认出他吗?"高竞考虑是否要让他辨认一下照片。

  哪知顾长兴连连摇头:"我不好说,都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时候这孩子好像是故意不让我看他的脸,每次我进去,他都一直躲在地窖里最阴暗的地方,我从没看清过他的脸,但我发现他很喜欢写东西,他老是叫我给他纸和笔,没事的时候就在那里写啊写的,但他从来不让我看他写什么,写完就撕了。"提起那个男孩他似乎仍心有余悸。

  "那男孩还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过不少话呢,我都不记得了。"

  "说说印象比较深的话。"

  顾长兴低头想了想,才道:"要说印象深,就是那句了。"

  "哪句?"

  "他问我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喜欢女人喽,把我笑得。我当时想,这孩子问的问题可真是怪。"

  "那他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就跟我谈别的了。"顾长兴笑着答道。

  "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莫兰客气地问杜慧。

  "不用了,不用了,我怕晚上睡不着。我们还是接着说吧。"杜慧连忙摆摆手,"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我老公的事。"方凯灵抽抽噎噎地说。

  "说起你老公的事,我倒真要说你一句了,凯灵。"杜慧的口吻很像个老大姐,"你们两人的事也不能全怪你老公,你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

  "这我知道。"方凯灵软弱地点点头。

  "为什么说凯灵也有责任?凯灵可是公认的好太太。"莫兰立刻假意维护方凯灵,她很想知道杜慧接下去会说些什么。

  方凯灵感激地看了莫兰一眼。

  "你问她自己吧。"杜慧笑了笑,朝方凯灵一努嘴。

  "怎么回事,凯灵?"

  "我,我也不知怎么搞的,老是给老公帮倒忙......"方凯灵不好意思地嘟哝着,杜慧接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

  "呵,还说呢,要我是你老公也得生气。"杜慧说,"她老公是开房地产中介的,她经常去帮忙,当然也是一片好心,结果就是经常越帮越忙,不是弄错合同书,就是交易的时候忘了带图章,要不就是把人家的图章都丢了,你说急人不急人。"

  "李一亭就为这个跟你不开心?"莫兰问方凯灵。

  "大概是吧,因为这个他老是怪我,结果我们为这常吵架。"方凯灵说着又为自己辩解道,"不过要说粗心大意,景云也好不到哪里去。"

  莫兰不知道方凯灵为什么会突然要把话题扯到景云身上,不过她想从侧面了解一下"黑社会女老大"景云倒也不错。

  "景云也很粗心吗?"

  "景云就是粗枝大叶,什么都不在乎,尤其对钱更是脑子里少根筋,买东西人家找她多少钱,她也从来不知道,就因为这个,她经常算错账。她带团出去,在车上收门票常常会出错,要说她粗心大意也可以,不过,我觉得她其实是对钱不在乎。"精明的杜慧倒好像对景云印象不错。

  "我一直想问,她老公跟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听说是因为她跟婆婆关系不好。景云跟我抱怨过一次,说她婆婆特别小气,什么都要跟她计较,什么都要管,所以难免会有矛盾。不过,后来可能也是因为景云的老公突然就喜欢上了景云的同事了吧,听说原先这同事还是景云的朋友呢,平时跟景云关系挺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跟程岩好上了。"杜慧说到这儿,开始有些激动了,"我最讨厌这种女人了,平时虚伪地叫你姐姐长、姐姐短的,结果一转手就把你老公给骗走了。也亏景云度量大,要是我早就去撕烂那女人的嘴了!"

  莫兰很理解杜慧的愤慨和景云当时的处境。

  姐姐,姐姐。这称呼再次让她想起高洁,高洁曾经叫了她多少年姐姐啊。不过当然,现在她知道真相后也不会再怪她了。

  "景云没想过挽回吗?"

  "本来是想的,但后来出了件事,导致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了。"杜慧心情沉重地说。

  "什么事?"莫兰问道。

  "景云的婆婆晚上去倒垃圾从楼上摔下来摔死了。"方凯灵说。 丨"是吗?"莫兰一惊。

  "据说婆婆去倒垃圾,叫景云开灯,景云赌气没理她,因为那天她跟程岩吵了一架,当天晚上程岩住到情人家去了。结果老人一不留神就摔倒了,就是这么不巧,一摔就摔死了。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就更差了,后来程岩干脆就住出去了。"杜慧停了一会儿说,"其实景云对她的婆婆还是挺好的,挺大方的,只是两代人住在一起难免会磕磕碰碰,我觉得程岩是利用了景云跟老人的矛盾,以此为借口搞婚外恋,再说,景云的脾气不好,有点大大咧咧,有时候嘴巴也不饶人,所以他大概早就想跟景云离婚了。"

  "程岩的确很可恶。"方凯灵在旁边帮腔道,"我听景云说,他经常买东西给那个第三者,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有时候还把家里的东西拿出去给那个女的,临死前他还买了戒指给她呢,真是太恶心了!我要是景云一定会找那第三者给她两记耳光,谁知道她居然还照样若无其事地跟她做同事。"

  "景云跟我说,她跟那个女的吵过一次,但后来就互相不理了。她大概也觉得很丢脸,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老实说,碰到这种事女人的确是没什么办法。"杜慧道。

  "哦,也对。我不也一样吗?"方凯灵叹了口气。

  "男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外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不过景云也把他折磨得够惨的,没想到他后来居然还自杀了。"杜慧露出笑容,很开心。

  "你认为他真的是自杀吗?"

  "他当然是自杀。因为不能结婚,那女的好像要跟他分手。他大概意识到景云永远都不可能跟他离婚了。为这事,你不知道景云是怎么折磨他的,每次开出条件同意离婚,后来都反悔,把这男人都快弄疯了。虽然很残忍,不过我倒觉得大快人心,我最讨厌这样的臭男人了,就该这么折磨他。"

  "她是怎么折磨他的?"

  "花样很多。比如有一次是比喝酒,她许诺谁先喝光三瓶人头马,谁就赢,输的那个人就要听赢的那个人的话,结果程岩不是她的对手,半瓶就被打倒了。还有一次,是要他一次跑完十公里,结果程岩也输了,他根本没那体力。再有一次,就是要他一次吃下几十个包子,当然程岩也不行了,最后也输了。不过景云还是很有办法的,三次比试的结果都让程岩因为体力不支留在了家里,于是她又跟他厮守了一段时间,我想她还是很想跟他和好的吧,虽然方法激烈了点。"杜慧感慨地说。

  听到这里,莫兰对景云产生了强烈的同情,不错,她花那么多心思也无非就是为了留住这个变心的老公,可惜那个男人就算死也不要跟她在一起。程岩究竟是被谁杀死的呢?"星光之箭"杀死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真是摸不透啊。

  "对了,说起喝酒,凯灵,我记得你酒量也不错。"莫兰随口说道。

  "我只能喝啤酒。"方凯灵道,"现在是滴酒不沾了,我胃不好。"

  "喝酒的确不好,对健康不利,"杜慧拍拍自己的咖啡杯,"我现在跟冷杉一样,只是偶尔喝杯咖啡,平时都只喝白开水。"

  "还是喝白开水最健康了。"莫兰点头称是,接着就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下去,"那你对蔡英东的案子怎么看呢?"

  "我觉得他可能是意外身亡。"杜慧直言不讳地说,"因为这种死法太不像自杀。我想他很可能是跳下去的时候正好头部着地摔昏了,所以就闷在了水里。大概也就是这样。老实说,我对他的死蛮同情的。"

  "为什么?"

  "我总觉得宋彩琳脑子有点问题。有一次我去看病,我们两人在医院走廊里说了会儿话。我见她心情不好,就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跟我谈起了她老公,说她老公不正经。宋彩琳脾气不好,我好心劝她对老公和气点,这样老公才会跟你好,她却突然翻了脸,说我不该管他们夫妻的闲事,又说我们俱乐部是在骗她的钱,反正她忽然就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自从那次后,我就再也不想跟这个人打交道了。"

  "是啊,谁受得了她!你还记得吗,杜慧?有一次俱乐部搞活动,她跟蔡英东一起来的,结果就因为她老公没听她的话,多喝了几口酒,她当场就把蔡英东的酒杯扔在地上,真像个泼妇。你自己不喝也就罢了,干吗这么霸道!我要是男人,碰见这样的老婆也得搞外遇。"方凯灵提起宋彩琳就皱紧了眉头,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

  莫兰脑子里闪现出宋彩琳那张紧张多疑绷得紧紧的脸,她完全相信方凯灵的话,宋彩琳做得出那样的事。

  "蔡英东死了以后,你们联系过吗?"莫兰问杜慧。

  "当然联系过,我还退了她一千元钱呢。她来俱乐部大吵大闹,一个劲地说她老公是被俱乐部害死的,因为入会的时候签了生死状,结果受到了诅咒。后来我把她拉到小房间私下谈了很久,退了她钱,才总算让她闭上嘴。"杜慧提起这事,厌恶地撇了撇嘴巴,"她说她没钱,家里的钱都叫老公败光了,还说蔡英东就是因为参加了俱乐部才变坏的。坦白说,我很不喜欢她,她谈起蔡英东,一直死人死人的叫,让人听了很不舒服。我觉得就算蔡英东有一百个不对,现在人也死了,就该宽容些才对。"

  看来对于泼辣难缠的宋彩琳,精明的杜慧也无计可施啊。

  不过,宋彩琳倒是第一个提起诅咒这个想法的人。杜慧不相信这说法,冷杉也说不是,景云认为是巧合,凯灵没提起过,现在,只有宋彩琳一个人公开提出过这个想法。可是上次见面她居然对这想法只字未提,为什么呢?她是为了讨赔偿,故意要将事情扯到这上面去的吗?还是本来她就是这么想的?不知为什么,莫兰忽然想到了陈丽莲丢失的钱包,会不会......

  她觉得现在下这判断还太早。

  现在想想,蔡英东应该是被他老婆咒死的才更确切些。

  晚上,高竞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到莫兰的家,乔纳照例还没有回来,只有他跟莫兰两个人吃晚饭。

  "你什么时候给小种鸡打电话?"他紧张地问她。

  "我已经打过了,他说帮我找找,也许很快就会有结果。"莫兰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非要找他?"他皱着眉头说道,"为什么我的朋友跟他们的女朋友分手后,都从来不联系,为什么跟你分手的人后来都会变成你的朋友?还会为你做这做那的?我真搞不懂。"

  莫兰在饭桌对面注视了他好了一会儿,随后勾勾手指叫他把脸凑过来。

  他以为她要说什么悄悄话,不料她亲亲热热地亲了一下他的脸。

  "高竞,你真可爱。"她甜蜜地说。

  他本来想坦白的,但被她这一下,他什么都说不了了。

  26、台灯情人

  世界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当你不希望它来的时候,它偏偏就来得特别快。高竞最担心的台灯事件终于还是在第二天爆发了。

  晚上7点,高竞一进门,莫兰就面无表情地把他叫到餐桌前,向他出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陈丽莲的死尸照,这张照片,之前他在翻阅真爱俱乐部的资料时早已看过了。

  "怎么啦?一具尸体而已。"他困惑地把照片还给了她,心里有些不安,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再仔细看看。"她冷淡地说。

  "你怎么了?我知道这是陈丽莲的照片。"她的表情让他心里的不安加深了,他开始在餐桌上搜索可能的线索,蓦然他发现餐桌的一角赫然放着一台录音机和两卷磁带,他的心陡的一沉:她听过了,难道她已经一个人听过录音带了?

  他把目光从录音带上收回来,却发现她正咄咄逼人地盯着自己。

  "再仔细看看。"她冷冷地说。

  "莫兰......"他想说话,却马上被她打断了。

  "你好好看看她,这就是跟你同居四个月的女人,你可不要说你不认识她。"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但她的态度却让他发憷。

  他注视着她,因为紧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上次你翻资料的时候,居然装作不认识她,我真佩服你的演戏功夫。高竞,看来我得重新评估你了。"她语含讥讽,同时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决定说出实情。

  "我没有演戏,莫兰,我的确不认识陈丽莲,因为跟我在一起的人不是她。"他担心因为自己太想辩解而突然大光其火,因此他说话的时候尽量控制自己的音量,以免因为太激动而让它超出正常的分贝,同时他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转过身,脸上一点都没有显出惊讶的表情。

  看来,她早猜出对方不是陈丽莲了,但她要他自己承认。想到在这种时候,她居然用话套他,他不禁有些生气:难道你就不能开门见山地问我吗?难道你是怕我不承认吗?我是这种人吗?

  她并没有注意他的情绪变化,径直走到了餐桌边,按下了录音机上的PLAY按钮。

  "高竞,来听听这个。"她说。

  录音机里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工作的商场里。我是维罗尼卡水晶台灯专柜的售货员,他那次来是为一个朋友挑选结婚礼物的,我问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台灯的,他说是无意中看了电视广告。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好像很疲惫,于是,我就让他在沙发上靠一会儿,我问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说他刚刚完成通宵工作,等会儿还有事,现在是抽空过来一趟,他让我快点给他推荐一个,他付完钱就得走。他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听我介绍。当我向他推荐一盏名叫“暗恋之心”的台灯的时候,他显得很感兴趣。我向他解释说,在维罗尼卡,每盏台灯都有它的主题,这盏台灯寓意是,无怨无悔地爱一个人直到永远,这份心意就像水晶一样清澈纯洁。

  "他眨巴着眼睛听着我说,好像快睡着了,又好像在想心事,然后他马上拍板说就要这个。他的爽快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想我就是这样对他一见钟情的。所以我故意说他挑中的台灯现在没货,等第二天有货了,我找人给他送去,他说好的。于是这样我就得到了他的电话号码和家庭地址。"

  听到这儿他想开口辩解,但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打算继续再听下去。

  莫兰快转了一会儿录音带,再次按下了PLAY键。那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们的第一次是在他的车上,那已经是他买台灯以后的好几个星期了,我没想到会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求我出来见见他,我本来不想去的,但一想到他那挺拔的身材和忧郁的眼神,我就禁不住换上了我最好的衣服出了门。出门的时候,我还涂了点香水,我已经估计到我们的见面不会只是握握手喝喝咖啡那么简单。"

  她胡说!高竞忍不住要脱口而出,但好奇心又让他忍了下来。

  "结果,事实就像我猜的,他原来早在买台灯的时候就对我产生了好感,他说他对我是一见钟情,还常常梦见我,他一边一个劲地夸我漂亮,一边靠我越来越近,于是我们就这样,情不自禁地在他的车里发生了第一次关系。当然,我承认我是比较主动的,因为他好像在这方面并不是很在行,还有点胆怯。自从那次后,我就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我真的被他迷住了。"陌生女人津津乐道地叙述着。

  他只觉得额上青筋暴突,怒火在腹中升腾。

  这女人究竟在胡扯些什么!她究竟是谁?是她吗?是她吗?真是见了鬼了!

  "后来他让我搬过去跟他同住,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直到跟他同居,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个警察,我想怪不得他身上总带着枪,还有那么多伤疤呢。他脖子后面有一块印记,据他说是被黄蜂蜇的;有一次我摸到他的后腰,居然还有块伤疤,他说那是他在地铁被人捅的。天哪,我觉得他这职业可真危险,我当即就叫他别干了。可他总是说,他天生就是当警察的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总是劝他辞职让他心烦了,他后来突然对我冷淡起来。起初,他非常爱我,每天晚上都缠着我,而且还不止一次,他真不愧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身体,我有时候真佩服他......"

  听到这儿,他惊骇地捂住了嘴差点倒退两步,他只觉得浑身发麻,血管都凝固了。这该死的女人!在胡扯些什么!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无中生有?她就这么恨我吗?

  "可是后来,他对我的感情就慢慢淡了下来,他开始拒绝跟我亲热,即使有时候,我硬要,完事之后,他也好像很后悔,总是背对着我,有几次居然还突然搬到另一个房间去了,我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我怀疑他有了新女朋友......"

  莫兰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又快转了一会儿录音带。

  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她,但同时心里又气愤地想冲她大喊,你难道相信她说的吗?

  "就这样,我担惊受怕地过了四个月,他终于向我提出了分手。我很伤心,真的,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突然全变了,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我都不认识了。他跟我提出来后,我哭了很久,我甚至跪下来求他,可是,他的心硬得跟铁一样。我问他是不是有了新的女人,他说不是的,他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他说你很好,很漂亮,但我已经厌倦了,我不想再跟你继续下去了。我,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陈丽莲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围着我转,可结果我却掉在一个身无分文的小警察手里,我当时只觉得万念俱灰,心都碎了。我对他说,竞,我爱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我去解他的皮带,起初他抓住我的手想把我甩开,但后来他还是没有拒绝......可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完事后,他居然一个劲地问我,你什么时候走?想走的话,我可以送你。他的话彻底让我死了心,我知道无论再怎么求他,再怎么抚摸他,他都已经不可能再回心转意了。于是就在那天晚上,我离开了他。那天的日期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今年的3月17日。天气挺冷的,我拖着一身疲惫离开了他的家,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回来,于是我就在桌上给他留了张条子。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去了一个朋友那里,这位朋友是导游,那天正好带团回来,于是我们就在她家的客厅里彻夜长谈,其实我有点后悔离开他了,可朋友劝我不要为一份没有希望的感情付出太多,该放弃的时候就该放弃。可我还是犹豫不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请大家帮我出出主意,我该回去找他吗,另外我想为他点一首歌,辛晓琪的《味道》,希望他也能听到......"

  莫兰按下了STOP键,陌生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僵在那里,刚想开口,却听到她说话了。

  "高竞,也许你会问我,我怎么能肯定录音里的人是你?"她平静地注视着他,他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因为维罗尼卡的台灯每盏都是孤品,世界上只有一盏“暗恋之心”就在我这里,梁永胜今天把它送来了,我已经看过它灯座下面的名字了。还有,你的伤也对得上。"

  他凝视着她,想开口解释,但忽然之间,一股无名怒火升上了他的心头。他为什么非要跟她解释呢?他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他也有他的自由,别说这女人是在胡说八道,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她凭什么来干涉他指责他?当时她自己已经跟别人结婚了,难道他就不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吗?他为什么要感到愧疚呢?毫无必要!真的毫无必要!想到这里,他突然对她强迫自己听这段令他难堪的录音感到极度不满。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莫兰问道。

  "没有。"他赌气道。

  "那么请你今晚离开我的家。高竞。"她平静地看着他说。

  她干净利落的逐客令像一根冰柱一样猛地插进了他的心脏,闷在心里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你在怪我是吗?你在怪我是吗?!"他大声问她。

  "不,我没有资格怪你,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怪你。"她居然很平静。

  "你是没资格怪我!你当然没资格!可是你现在说的话明明就是在怪我!"他的怒火不可遏止地在胸中燃烧,后悔、惭愧、难堪和羞愤让他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他听到自己在声嘶力竭地朝她吼叫,"你跟梁永胜在一起干过些什么,我说过一句吗?你知道梁永胜为了刺激我,跟我说过多少你们之间的事吗?我说过一句吗?我怪过你吗?我有没有怪过你!你说!"

  他的话顿时激怒了她,她猛然转过头,瞪着他。

  "我跟梁永胜在一起干什么是我们的自由!因为我们是夫妻,因为我爱他,我想跟他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是你呢!你爱过那女人吗!爱过吗!"她大声质问道。

  他说不上来了。他的确不爱那女人,从来也没有爱过。

  "人跟禽兽的分别是什么?是什么?不就是人有道德观念和自控能力吗?难道因为心情不好,就可以随便在街上拉个人上床吗?那你成了什么?!你跟那女人谈过恋爱吗?你居然就跟她随便在车上......难道你是猪吗?"她怒气冲冲地朝他叫道,随后又平静了下来,"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想我去找小吴了,你可真行啊。高竞,我现在发现我其实根本就不了解你。"

  她这几句话把他噎得哑口无言,他跟那女人的第一次的确是在车上,而且的确是在毫无征兆和毫无感情的情况下发生的。所以上次她一提起这事,他就知道是在说他了。但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离婚,而且会这么快离婚。如果知道,他绝对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他真想走过去抓着她的胳膊问问她,我们认识十三年了,我喜欢了你十三年,就凭这个,难道你就不能对我宽容一点,不能给我一点信任吗?为什么一个陌生女人的胡说八道就可以这么轻易推翻你对我的全部印象?电台里说的那个人,像我吗?像我吗?你也不好好想想!

  但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的话已经出口,她已经赶他走了。他感到心灰意冷。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猪。"他看着她,再次打消了要把事情解释清楚的念头。他负气地想,我对你十三年的情意,对你来说大概也就是地上的蚂蚁,随时都可以踩死,踩死多少都不足惜。

  "你们都说喜欢我,可到头来都耍花招来骗我,我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她抬头看着他,眼含泪光。

  "随便你怎么想吧......"他冷淡地说。

  "高竞,"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下去,这一次她的口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我没资格怪你,你有权利追求你想要的生活,但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就算是我的偏执好了,总之我不想再见你了,就这样,你走吧。越快越好。"

  他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被蒙着头沉入水底,没有人救他......

  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喂,为什么他现在在楼下的车里?"乔纳回来后,满脸困惑地问莫兰。

  莫兰在餐桌前吃方便面,她实在懒得做任何东西。

  "他还没走吗?"她头也不抬地问道。

  "你们又怎么啦?"乔纳去洗了个苹果走到她身边问道。

  "我不想说。"

  "不说我就一直问下去。快说!"乔纳对于自己想知道的事向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所以莫兰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就这事?"乔纳打量了一下表妹脸上的表情,显然没多久前她痛哭过一场,现在看上去还有随时准备再哭一场的征兆,"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要跟他分手?"

  "对。"莫兰叹了口气。

  "你爸昨天打电话来过。"乔纳道。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他直接打到了我办公室,向我打听你跟高竞的进展。我说就差洞房了。你猜你老爸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要高竞娶你可以,先交五十万出来。"乔纳满不在乎地说。

  "什么?五十万?他哪有那么多钱?哪有啊?老爸真是的。想逼死他吗?为了抚养他妹妹,他这两年好不容易才喘口气,我可不想叫他再为钱受苦。"莫兰皱起眉头生气地说。

  妈的,这也算是要跟他分手的人说的话。乔纳一边啃苹果一边眨巴着眼睛瞅着莫兰。

  莫兰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好啦,我并不是真的想跟他分手,我还没决定,我只是觉得心里不舒服而已,总之我现在不想见他。"她没好气地说。

  "站起来!"乔纳忽然走到她身边,蛮横地说。

  "干吗!"莫兰吃惊地仰头看着表姐。

  "快点站起来!"乔纳踢了一脚莫兰坐着的椅子。

  "神经病!"莫兰生气地站起来,让位给表姐,"有那么多椅子干吗要坐我的?"

  乔纳稳稳当当地坐在莫兰让给她的椅子上,抬头瞪着莫兰问道:"现在是谁坐着这椅子?"

  "你啊。你是不是脑子短路啦?!"

  "你懂我的意思了吧?"乔纳用金鱼眼瞪着她。

  "不懂,你究竟在发什么神经?!"莫兰白了她一眼。

  "妈的,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位子是谁的,不是取决于前面的人,而是取决于后面的人。懂了吗?"乔纳嘿嘿笑着拍拍椅子的扶手。

  莫兰茫然地摇摇头。

  "恋爱中的女人可真够笨的。你现在不就是讨厌别人先坐了位子吗?别给我装,我对你了如指掌。"乔纳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继续啃她的苹果,"话就说到这儿,你自己去体会吧。妈的,我简直可以去恋爱学校上课了。"

  乔纳一边摇头叹服自己的聪明才智,一边向盥洗室走去,突然又转过头来对莫兰说:"其实这些年中人家给他介绍的女朋友不计其数,只不过他板着脸,每隔两分钟看回表的臭德性把人家都吓跑了而已。这是办公室的警花告诉我的。其实论他的长相和人品,就算没钱,也有女人肯倒贴,你别以为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不把钱放在眼里。"

  "你是在威胁我吗?你究竟站在哪一边?"莫兰恼怒地反问。

  乔纳没理她,转身进了盥洗室。

  她当然明白表姐那言简意赅的"椅子理论"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的确过不了心里这关。她就是心里不舒服,她实在无法忍受他曾经做过这样的事,一想到辛晓琪的《味道》,更是血管都要爆裂了。

  一个小时后,高竞按响了门铃,洗完澡正在客厅看电视的乔纳给他开了门。她发现他面如死灰,明显是受到致命打击的模样,而且跟以往不同的是,今天在她这个下属面前,他都已经懒得装酷了。

  "你是来搬东西的吗?"乔纳问他。

  "在这之前,我想先跟她谈一谈。"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平和。

  "她在自己房间里。"

  "她向我提出分手了。"他低声对她说。

  "妈的,那又怎么样?"乔纳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你也可以另觅新欢哪。"

  "我又不是没试过。"他黯然地吐了一口气,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然后说,"不过她既然做了决定,我也没办法。但在我走之前,我想把话说清楚。抱歉,要影响你休息了。"他叹了口气,走到莫兰的房间门口,开始敲门。

  "莫兰,我要跟你谈谈。"他在门口冷淡地要求道。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门。"开开门,我说完就走。"这次声音里带着恳求。

  里面仍然没有动静。

  "莫兰,开门吧。"他开始加重了敲门的力度,有点不耐烦了。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音越来越响。

  他有点火了。

  正当他准备举起拳头砸门的时候,一把钥匙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低头一看,是乔纳。

  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两秒钟,他终于伸手接过了钥匙,开门进去的时候,他回头朝乔纳投来感激的一瞥。

  妈的,这是我有史以来最到位的一次马屁,可惜他不是局长。乔纳心中感叹道。

  莫兰正裸身裹着毯子倚在枕头上看书,刚刚乔纳的那番"椅子理论"和高竞的敲门声让她心烦意乱,有那么一刻她的确很想去开门,但一想到辛晓琪的《味道》,她又气得要命,立刻打消了这念头。她决定就算他把门砸坏也绝不理他,但不料,门却忽然开了,看见高竞走了进来,她忙不迭地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你来干什么?出去!"她生气地对他说,心想一定是乔纳给他钥匙的,除了她没有别人了,这表姐还真是多事。

  "我有话说。"他平静地说。

  "我不想听。出去!"她怒视着他喝道,脑子里全是辛晓琪的《味道》,这歌以前她挺爱听的,现在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催火棍。

  他没在意她的怒气,还是走了进来。

  "你出去!我要睡觉了!回你自己家去!"他的举动让她越发生气。

  "闭嘴!听我说话你会死吗?!"他忽然恶狠狠地朝她大吼了一声,并径直走到她床尾的单人沙发上自顾自坐下。

  居然比她还凶!莫兰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只恨自己没穿衣服,不然真想立刻冲过去给他一记耳光。

  "你放心,说完我就走!我不会缠着你的!"他怒气冲冲地低声说道。你好像从来也没缠过我。她心道。

  想到这里,她冷哼了一声,吧嗒关上灯,同时背过身去面向墙角,以示对他的抗议。她决定无论他说什么,都一概充耳不闻。

  她本来以为他会马上说,但过了一分钟,他才开口,而他的开场白让她吃了一惊。

  "莫兰,电台里说的,都是谎话。其实我早就认识她了,我说的不是什么陈丽莲,而是那个跟我在一起的女人。我们在一起没有四个月,是差不多两个月。"他道,"我认识她比认识你更早,那时候我大概19岁吧,有个哥们给我介绍了个女朋友--就是她,她是个挺漂亮的女孩子,我们谈过两个多月的恋爱,那时候我太年轻,不知道那算不算恋爱,我对她也谈不上什么感情。那时候只是觉得出去时身边有个女朋友很荣耀,更何况她长得很漂亮。但后来我们还是分了手。这是她提出来的,她说她的亲戚给她介绍了一个新的男朋友,各方面的条件都比我好,我发现自己也并不是很喜欢她,尽管她既漂亮又温柔,但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我们就这样很平和地分了手。如果不是去买那个台灯,我早就不记得她了。"

  高竞说的事让她十分意外,于是,她很注意地听了下去。

  "我没料到她会在那里卖台灯,她说她是帮人看一下,因为这里的售货小姐正好吃饭去了,我猜那个售货小姐大概就是陈丽莲,这时候,我们都认出了对方。接着,她就向我介绍起了台灯,我奇怪她虽然不是专卖店的人,却好像很熟悉那里的业务,她向我解释,平时这么高级的台灯专卖店客人很少,所以售货员的工作很清闲,也经常会溜出去,她好像跟那个售货员很熟,所以就经常帮忙来看店。后来她说发货的事她做不了主,我就付了钱,给了她电话和地址,叫她送货的时候跟我联系。结果台灯第二天就送到了我家,我当晚就送来给了你,我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他缓缓地说着。

  莫兰还记得那天他来送台灯的情形。台灯被送进别墅房间后,他站在台阶上跟她告别,虽然面无表情,神情冷漠,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话却是句句富含深意。

  "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你晚上看书的时候,它会陪着你。"他说。

  "我会的,那么漂亮的台灯,我会放在卧室床边的。"她笑吟吟地说着,同时低头打听道,"多少钱?大概至少要两千块吧。"

  "分文不值,其实是分文不值,你别嫌弃,我只能送你这个了。"他说着抬头向她背后望去,在她身后,有几个工人正在帮忙布置新房。后来她邀请他进去参观新房,他勉强看了几眼,就借口局里有事匆匆走了。想必当时他心里一定不好受,可惜当时沉浸在新婚快乐中的她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些。莫兰想着,忽然想转身看他一眼了。

  "你叫我去参观你的新房,我看了,真的很好,我真的无法给你那么好的房子。而且你当时那么高兴,看见你兴致勃勃地布置你们的新房,我真羡慕你。离开你家后,我突然就特别想结婚,可是我明白,我没有结婚的条件,那时候高洁还在上大学,我得供她念完大学才能考虑这问题,而且......"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

  莫兰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买台灯可能花掉了他手上所有可以活络的钱。但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下去:"那天晚上,我漫无目的地开车兜风,突然接到了这个女人的电话,她问我是否可以出来聊聊,我同意了。我们就是在那天联系上的,我们那天出去喝了咖啡,我没跟她提起你,但是我那天的确跟她说了很多。我说了很多工作上的事,我妹妹的学费压力,我母亲的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那么多,可能是那天我突然产生了想追求一个新女朋友的想法吧。我以为说这些可以表达我的诚意,后来我才发现说得太多了。"

  他又停顿了两秒钟。

  莫兰感到自己好像已经摸到了他的心。

  "她对我说,她很后悔当年跟我分手,她说现在觉得有没有钱根本不重要,可是当时年纪小,觉得经济条件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做了错误的决定。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于是她说她不在乎我有没有钱,问我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我同意了。我送她回去的时候,她突然很激动,她就......反正,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后来,我们又一起出去了两次,就是像普通人谈恋爱那样,去看看电影,又吃了顿饭什么的,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我觉得对她有点责任,虽然跟她在一起很没意思,但是我还是安慰自己,要给自己机会。那时候我想救救自己,莫兰,我很想有个家,我打心眼里羡慕你跟梁永胜。"

  他的最后那句话让莫兰在刹那间湿了眼圈,她转过身,透过毯子的缝隙偷偷观察他。在黑暗中,他跷着二郎腿,身子全靠在沙发上,一副颓废极了的样子。

  "她后来突然就住到了我家,我们就这样生活在了一起。她好像很乐于照顾我,总是抢着给我洗衣服做饭,虽然做得不算好,但是我看出她尽力在讨好我。说实话,这让我很难过,因为我越是跟她生活在一起,就越是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她。但是,我又觉得每天晚上下班回来,有个女人在家等我是件很美好的事。可我们并没有像电台里那女人说得那么离谱,我不知道这女人是不是神经有毛病。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跟她的那件事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正在运气,要把腹部的毒气逼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跟她一共只有三次。第一次在车里,后面两次在家里。就是这么简单。"说完这句,他重重把头撞到沙发上。

  莫兰知道他是在生闷气,因为出于无奈,他不得不透露自己最不想提及的隐私,这叫他极度难堪。想到他要忍受多大的煎熬才决心放下自尊说出上面的话,她忽然感到极为后悔,她真想告诉他,算了,高竞,别说了,别说了。但还没等她开口,他又说了下去。

  "我是怎么向她提出分手的呢,还是因为你。你那时候在度蜜月,你打电话给我,问我想要什么,你好像在给我买礼物。我那时候站在马路上听你的电话,简直快崩溃了。我真想对你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只要你!但是我能说吗,我什么都不能说,我知道说这些只会让你觉得心烦......"

  听到这里,莫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们的那个电话。"高竞,我在给你买东西,你要什么?我都挑花眼了。"她在电话这头兴高釆烈地说。他却显得很沉默。

  "喂,喂,喂,高竞。"她以为电话出了问题。

  "啊,随便吧。"他在那头开了腔,"你好吗?"

  "我当然好,永胜对我可好了。你要领带吗?"她很开心。

  "我说了,随便。你......"他又沉默了。

  "利索点好不好,高竞,这可是国际长途。"

  "我想你......"他说着,"大概很快会回来吧?"

  莫兰忽然想到,那后面半句也许是他当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特地加上去的,可是当时她一点都没注意。

  "听完你那个电话,我在马路上站了很久,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家,不仅仅是有个女人为你洗衣煮饭或者等你回家,其实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是你喜欢的。如果你喜欢她,就算她做不到这些也没关系,可如果你不喜欢她,就算她做得再完美,看上去像家的地方仍然是个空壳子。

  "我是忽然明白这个道理的,也许我明白得晚了点,但我终于还是明白了。于是我回去后就向她提出了分手。可就在我提出分手后第二天,她忽然就生病了,一直发高烧,我根本没办法照顾她,只能叫高洁来照顾,所以她就这样又在我家待了一段时间,我总不能把一个病人赶走吧。她又不肯告诉我她的家在哪里,那时候我还经常出差,根本无暇顾及她,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有一次我出差回来,发现一封她写给我的信,她说她走了。她还告诉我,她其实是结过婚的,她是个有夫之妇,她离家出走只是想寻找点刺激,她在信里向我道歉说,不该骗我。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莫兰感到自己都不忍心听下去了,但她用手指抹掉眼角的泪花,强作镇定。"自从她告诉我她是已婚的以后,我就觉得我跟她的事很肮脏,我不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想到你那么光明磊落的结婚,而我却跟一个有夫之妇搞在一起,我就觉得很惭愧。我后来就开始讨厌她了。但在我的印象中,她不是那种话很多的女人,说话也很含蓄,不是那么露骨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会变成这样。如果你还想知道她的名字,她叫冷小慧。我十几年前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叫这个名字。我说完了。"

  冷小慧?莫兰怎么觉得,这个病恹恹的冷小慧很像冷杉呢?她会不会在这些年中改了名字?莫兰很想再思考下去,但忽然意识到现在不是考虑这问题的时候。

  "你说得没错,我对她是没什么感情,而且我也的确跟她有那回事,但做也做了,已经无可挽回,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低声说道,随后忽然站起身走到了门口,"我走了。"

  莫兰静静地等着他离开,她认为他不会。

  果然,十分钟过去了,他仍然站在那里。

  "高竞。"她忍不住叫他。

  "你不要催我,我马上走。"他背对着她,沉声道。

  "过来。"她道。

  他回转身看着她,没有动。

  "过来。"她又道。

  他慢慢走到她床边。

  "坐下。"她命令道。

  他在她床边坐下。她用毯子把自己裹好,然后坐了起来。

  "高竞,把那件事忘了吧。"她道。

  他看着她,忽然生气地一捶她的床,把她吓了一大跳。

  "我认识了你十三年!莫兰,我认识了你十三年!你居然连一丁点信任都不给我,你把我看做什么人了!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人!色情狂吗?如果是这样,你逃得掉吗?!你我之间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你为什么要听信电台里的女人胡说八道,不听我的?就算我一句话不说,我一句也不解释,你也应该相信我,不是吗?你......"他愤慨地瞪着她吼道,但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

  在黑暗中,她看见他满脸气愤,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委屈得要命,看见他气得咬牙切齿,她忽然感到深深懊悔。他说得没错,她应该信任他,他们认识那么多年了,她还不了解他的为人吗?忽然之间,她彻底被打败了,并开始为自己之前对他太苛刻而内疚。

  她终于从毯子里伸出双臂搂住了他。"好了,好了,把过去的事忘了吧。高竞,我知道了,是我不对,别再说了。"她柔声在他耳朵边安慰他。

  "你对我太过分了!"他的情绪仍旧没有平复。

  "我是因为太在乎你了才发脾气的,听到这种事,谁心里也不会好受。如果你在电台里听到有人这么说我,你会高兴吗?好了,我现在收回让你搬回去的话,好吗?"她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你喜欢我吗?"他问道。

  "不喜欢。"她顽皮地摇摇头,见他脸沉下来,马上补充道,"我不是喜欢你,高竞,我是爱你。"

  他在黑暗中认真地瞅着她,仿佛要辨明她这句话的真假,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终于肯定她不是在说笑了,他伸手环到她背后,可忽然他像触电一样放开了手,眼睛瞪得老大;"你......"他盯着她,没有说下去。

  "裸睡可以促进血液循环,让人心情愉快,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知道他为什么吃惊,满不在乎地瞄了他一眼,为他的紧张感到好笑。

  "你,你总是这样吗?"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这样,你不知道吗?"她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我想知道,我哪有这机会啊。"他嘟哝了一句,重新伸手环住她的腰,随后就笑了。

  她感觉他的手在轻轻地抚摸她赤裸的背部。

  "你不觉得难受吗?"他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问道。

  "奇怪了,我当然是觉得舒服才这样的。知道吗,裸睡可以放松神经,让你的全身细胞得到充分的休息。不过,跟你这土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知道他现在的情绪已经好多了,便轻声问道,"高竞,你说了那么多,应该口渴了吧?"

  "那倒没有。"

  "你肯定渴了。"

  他放开她,好奇地看着她,以为她要做什么惊人之举,哪料,她把床头柜上的一杯白开水递给他。

  "喝吧。"她说,其实她想逃避他那越来越热烈的抚摸。

  他笑了起来,随即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她万万没想到,他把水杯放下后,忽然像裁缝那样,哗的一下把他嘴里那口水全喷在她身上和脸上。

  "啊!高竞,你干什么!"她尖叫了一声退开去,一边捋去脸上的水,一边条件反射一般拿起剩下的半杯水猛地朝他的脸上身上浇去,他顿时就成了落汤鸡。

  他呆呆地凝视着她,头发湿淋淋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思考什么问题,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接着他开始解扣子。

  他的举动让她有些惊慌,她能感觉到现在他的身体就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随着温度越来越高,每个细胞都开始翻滚起来,她仿佛已经看见水面上无数跳动的小气泡。

  "你想干什么?"她忍不住胆怯地问道。

  他一开始没说话,等他把衣服完全脱掉扬手扔出去的时候,才冷冰冰地对她说了―句:"时候到了,莫兰。"

  接着,他猛地拉开她紧紧抓住的毯子,一头钻了进去。

  他没有告诉她,当她摸到他大腿深处的伤疤时,他全身的那些伤疤忽然像相互呼应一样,通通疼痛起来,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想,也许是幻觉和梦境让他在一时间丧失了真实的感觉能力。

  那条伤疤是他在15岁那年为了了断自己的生命自己用刀割的。他听说割大腿的某一条筋会引起大出血,但结果他的自杀行为很不成功,最后不仅没有让他撒手人寰,还让他吃尽了苦头,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正常行走,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后来伤好了,有一次他坐在马路边想,也许很多年后,他的妻子会一边抚摸这条伤疤一边安慰他,那又是什么滋味呢?15岁的他坐在凉风习习的夕阳里暗自琢磨着,这隐秘的渴望让他对未来充满希望。

  他本来以为这愿望很快就能实现,没想到这一天居然会来得那么迟。

  他仿佛看见两个自己出现在不同的场景里,第一个正闭着眼睛躺在涨潮的海滩上任由潮水一波一波向他袭来;第二个则心急火燎地在黑暗的丛林中奔跑,随后一不留神就掉进了一条闪着银光的小河,温暖的河水包裹着他,他觉得好舒服,好舒服,真想永远沉下去。这味道让他想起了母亲,不是现实中的母亲,是想象中的母亲的怀抱,充满温情的,湿润的,包容的,永远疼他的。他忍不住想像孩子一样撒娇,有那么一刻,他都想开口叫妈妈了,但忽然又觉得实在太好笑,于是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以后,他就变得很疯狂。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相比之下,之前的三次,他觉得很有可能是他定义错了,他想其实他也许从来没有真正试过。

  因为实在太不一样了,太不一样了。

  他仿佛看见沙滩上的自己在一个劲地摇头感叹,好像喝到了人生最美的一杯酒。

  他真像个孩子。她想,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是领着一个小孩子在黑暗的隧道里疾步前行,随着脚步越来越快,他渐渐长大,等她再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长大成人,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男人。

  接着,他就成了一个凶悍的连环杀人犯,开始目露凶光地一路追赶她,但当他终于将她粗暴地扑倒在地后,他忽然又打消了要谋害她的念头,他望着她,轻轻地发出几声叹息,随后又重新变成了隧道里的孩子,又变成了毫无经验的,稚嫩的,但又无比固执和痴情的,只知道横冲直撞完全没有方向感的孩子。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她试图用手背为他擦脸,但刚刚伸出的手却被他在半空接住,他毫不犹豫地将它放在他身上最隐秘的一块伤疤上。那是一条刀疤,陈年旧伤了。她不敢问刀疤的由来,只是轻轻地抚摸它,随后将嘴唇慢慢地移到了它上面,这轻微的接触立刻让他浑身颤抖,接着他忽然开怀大笑。她很意外他会在这时候发笑,但她喜欢看着他半张着嘴仰头倒下去的醉样子。窗外的微光照在他的牙齿上,闪闪发亮,有那么一刻,她想伸出手指去触碰他的牙齿,但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嘶叫后,忽然紧紧咬住嘴唇,昏厥一般再次倒了下去。

  他俯卧在那里,长长的头发散乱地盖住了他的额头,她从他头发的缝隙里隐约看见一对眼睛正半睁半合地望着她,好像第一次才认识她。

  "我操,真热!"他突然骂了一句粗话,踢掉了身上的毯子。

  她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再胡言乱语,同时将毯子重新将他裹紧。他顺从地陷入她的怀抱,不再说话。他的皮肤里透出丛林野兽的气息,身体的热气像雾一样笼罩着她,她感觉他正在慢慢苏醒。果然,从那以后,轻声的叹息一刻也没有停过。

  次日清晨,莫兰在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在亲她的脸、头发和嘴唇。她张开眼睛,看见已经穿好衣服的高竞坐在她床边,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这么早就起来啦。"她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得上班啊。今天是7月28日,忘了吗?"他道。

  "啊,走好。"她迷糊地说着,随后转头看看他,皱皱眉头,抱怨道,"你真可怕,你真可怕,以后我得离你远点,至少要五米远才行。"

  听到她这么说,他立刻倒下来,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笑什么呀?!"她用肩膀撞撞他。

  "哈哈,你真是个大美人。"他一边说一边笑个不停。

  她感到快厥倒了,他究竟几岁?

  "起来!你这未成年人!"她打了他一下。

  "未成年?"他收起笑侧过头斜睨着她,"什么意思?"

  "快去上班!"莫兰把脸偏到一边,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数学公式:3=0。但她懒得跟他说,只觉得好困。

  "好吧。"他终于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衣服,"今天是7月28日,我可能不回来。"随后又俯下身对着她的耳朵轻声叫了一句,"妖精!"说完便迅速开门离去,心情好得快飞起来了。

  噢,简直就是个小孩子!有时候真怀疑他到底有没有33岁。莫兰轻轻叹了口气,心想从昨晚一直到现在,他的表现完全就像一个初尝禁果的16岁少年,就算他真的很兴奋,很开心,也不用表现得那么明显吧,到时候又要让人笑了。

  不过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时候到了,莫兰",她也忍不住想笑。那煞有介事的口吻,简直就像是在执行一次突击任务。

  27、7月29日

  莫兰直到吃完早饭,才终于想起高竞反复强调的那个日期的意义。

  7月28日,也就是7月29日的前一天。

  根据他们的判断,"星光之箭"的下一个作案日应该是明天,7月29日,地点是吴胜路47号野生动物园,时间4点,因为不知道这个4点究竟是在下午还是凌晨,为了守候"星光之箭",高竞会在动物园附近蹲守到29日的凌晨,所以他今天很可能彻夜不归。

  莫兰真希望高竞能尽快解决这恼人的案子,这样他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像普通人那样谈恋爱了。她真希望跟他出去约会,认识十三年了,居然没一起看过一场电影,也没正儿八经地一起出去旅游过,想想真是不甘心。

  可是这案子还的确不好解决,一边是警察连环杀人案,一边又是真爱俱乐部谜一般的意外死亡事件,彼此牵扯,错综复杂......

  莫兰决定把现有的线索好好理一理,然后再决定接下去该做什么。首先,她得弄清楚是谁在电台里胡说八道的?这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仅仅是炫耀一次艳遇?或者是想跟陈丽莲过不去?还有,冷小慧是不是就是冷杉?这也是个问题。听高竞的叙述,她觉得很像冷杉,冷杉就是那种病恹恹的美女,很漂亮很温柔,但同时也不是一个很乐于说话的人,有点冷冷的美感。可是,如果她就是冷小慧,又为什么要改名呢?

  如果她跟高竞接触的时候不叫冷杉,那高竞在査阅真爱俱乐部资料的时候,自然不知道冷杉就是他当年的初恋情人,那上面并没有冷杉的照片......的确不能怪他。莫兰决定忍气再听一遍那段录音。

  其次,她必须弄清楚在李一亭、程岩和蔡英东死的时候所有相关人的不在场证明。这些相关人包括方凯灵、景云、宋彩琳、冷杉和杜慧。当然,还有在警察案中所有女人的不在场证明,她敢肯定一定有一个真爱俱乐部的女人参与了警察谋杀案,其实,这个人是谁,她已经大致猜出了五成,但还需要更确实的证据证明才行,否则无法说服高竞,而且,陈丽莲的钥匙之谜也还没有完全解开。

  另外,她还得去査一下几个目标人物中谁有驾照,以及程岩那枚戒指是什么时候买的。她还准备跟景云联系,让她找找她老公程岩当年的遗物,她想知道那本便笺簿究竟还剩下几张。景云是个爽快人,应该不会拒绝。

  最后,她要给梁永胜打电话,她实在有太多的事需要问他了。

  她拨通了粱永胜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严肃,好像在办公。

  "是我。"

  "我知道。“暗恋之心”收到了吧?"

  "收到了。"

  "他向你坦白了吗?"他这问题问得她措手不及。

  "你,你也知道?"她结结巴巴地问道,心想一定是高洁说的。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原谅他了吗?"

  "嗯,也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他这么做也是可以理解的。"她大方地说,心想我何止原谅了他,简直就是给了他个大奖励,接着,她忽然又想从梁永胜那里对对答案,"你知道些什么,说说看。"

  "有个卖台灯的女人跟他住了两个月。"他简短地说。

  "还有呢?"

  "那女人对他很有兴趣,总是想跟他住在一间房,后来又生了病,是高洁照顾了她。放心吧,你的高竞并没有跟她形同夫妻,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工作,后半阶段回来得很少,基本上都是高洁在照看她,他自己去出差了。"梁永胜的口吻好像一个说书先生。

  "那高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她说,高竞叫她小慧,但那女人有一次却对她说,冷小慧是她以前的名字,她后来改名叫冷杉了。这女人还一直在打听高竞有没有心上人呢,还问那台灯是送给谁的,是不是送给他的心上人的。高洁说不是,只是送给一个普通朋友。"

  高洁的嘴可不是一般的紧,莫兰想,不过她似乎没必要什么都瞒着哥哥吧,至少应该把冷小慧就是冷杉的事告诉他才对。

  "她为什么要改名?"莫兰问道。

  "据她说,改名是为了纪念初恋,她说很多年前她跟高竞第一次约会就是在一棵水杉树下。"梁永胜说完这句就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你笑什么,她对他可真痴情。"莫兰感叹道。

  "这种话你也信?如果她真的对他那么痴情,痴情到要为他改名的地步,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他?要找高竞我想并不很难吧。他们不是有共同的朋友的吗?冷杉就是高竞的朋友介绍的。"梁永胜道。

  莫兰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那你认为她为什么要改名?"

  "改名的原因无非是两个,一是她认为冷小慧这名字给她带来霉运,她想换换运气;二是她想远离她以前的生活圈子。我认为这女人这么对高洁说无非只是想套住高竞罢了,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你家高洁没有告诉她哥哥呢?"梁永胜一时语塞。

  "我不知道,她可能觉得既然这女人走了,也就没必要再跟高竞提了吧。高竞显然不希望她再提那女人的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这么重要的情况,她居然......"莫兰叹了口气,为高洁的沉默再次耽误案情侦破而恼火,"她真应该调到保密局去工作。"

  "私家侦探的资料看了吗?"梁永胜笑着转换了话题。

  "嗯,我看了,好像没什么价值。他只调査到当年跟踪高竞的那辆车的车主叫李中和,搞建筑的,45岁,1995年连人带车失踪了,就这么回事。"莫兰觉得资料太简单,不好判断。

  "我承认,的确过于简单。"梁永胜似乎在电话那边点了点头,"要不是这个私家侦探失踪了,我也不会留心。"

  "你说那个私家侦探最后还在电话里笑嘻嘻的?"

  "对,好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梁永胜停了一下,才说,"比如偷情。"

  莫兰皱皱眉头,男人觉得有趣的事难道都那么恶心?

  "你有没有把目送秋波的事告诉过别人?"她问道。

  "你问这干吗?"他反问道。

  他这么问,八成就是说出去过了,莫兰想。

  "你到底跟谁说了?!"她气呼呼地质问道。

  "男人之间的谈话有时候是需要润滑剂的。你懂不懂?"他辩解道。

  "什么润滑剂!我现在只想知道,你说给谁听过!"

  梁永胜沉默片刻。"我只跟两个人说过。"

  "谁?"

  "一个是戴文,一个就是高竞。"

  一听到高竞的名字,莫兰立刻火冒三丈:"你的嘴怎么这么贱!你跟我的事干吗要说给他听?干吗要说?"她怒气冲冲地质问他。

  "他从来没提起过吗?不错,是个男人。"梁永胜在那边似乎点了点头,"当时我自然是为了刺激他,想叫他离你远点。可是我以后不会再跟他说这些了。"

  "哦,你终于知道这有多无耻了吗?"

  "那倒不是,我是怕他反过来刺激我,很明显,现在他的素材正在积累中。"梁永胜在那边哈哈笑起来。

  "够了,他才不会像你那么无聊呢。"她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这个梁永胜,真是个碎嘴!他怎么什么都说得出口。

  接着,她再打了个电话给景云,她拨通了景云的手机。

  "景云,我刚刚从公安局那边了解到,你老公的遗物中有本便笺簿。"接通电话后,她开门见山地说。

  "你还去过公安局了?"景云似乎有点惊讶。

  "我的文章里要补一些死亡记录的纪实描述,所以就找当律师的前夫通了路子,好不容易才搞到一些消息,不过,也只是些最粗浅的记录,没办法,公家的地方就是这样。我只记得你老公的遗物里有一本便笺簿,是吗?我想确认一下。"

  "有的。怎么啦?"

  "公安给我的资料是复印件,上面有句很重要的话我看得不太清楚,我给你读一下,咱们核对一遍,要不然我写出去出了错,挺麻烦的,我在公安那边找不到可以跟我核对的人。他们给我打官腔呢。"莫兰抱怨道。

  "好,你等一下,我去找找看,电话别挂。"景云说着就走开了。大约过了五分钟,景云的声音又回到了电话那头。"你说吧。"景云道。

  "听着,"莫兰装模作样地说起来,"黑色硬簿面,蓝色纸页,残缺不全,剩十二张,关键是我下面说的,便笺最上页有少量字迹压痕,经分析发现,上面的语句是,今晚12点见面,该信息已经留档。是这样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音。"黑色封面对的,蓝色纸页也没错,不过上面没有什么压痕,最上页也肯定没什么字迹,大概时间太久了,我是看不出来了。"

  "看不出来这不要紧,只要拿着便笺簿到公安局的刑侦实验室测试一下就行了,只要曾经有过,就一定能显出来。"

  "哦,是吗?那你要不要拿去检测?"

  "那倒不必了。对了,剩下的张数有出入吗?"

  "我这里剩下八张,等一等,我再数一遍,我对数字不太敏感。"过了一会儿,景云终于用确定无疑的口吻说:"是八张。"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你说的什么“今晚12点见面”的字迹压痕肯定没有,最上页什么都没有,你可以自己来看。"

  果然是剩下八张。莫兰想。

  也许......也许......他们之间也有盲点?

  这个念头让莫兰心中一阵兴奋。

  陈远哲低头盯着桌面,修得整整齐齐的鬓角边慢慢滴下汗来。高竞已经审问了他有三个小时了,他至今说不清两件案子中的特殊标志和具体犯罪手法。高竞最后问他,王双石的眼睛是从何处得来的,他又缄口不言。

  "陈远哲,我希望你能如实说出证物的来源,这东西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高竞疲惫地捏了捏他两个眼睛之间的鼻梁处。

  "我忘了。"陈远哲道。

  "戴文今天已经出去了。但是我们仍然限定了他的自由。"高竞想看看他的反应,果然他这话一说,陈远哲马上抬起了头。

  "我早就说过,他不是罪犯,他是被我害了,是我把那东西放在那里的。"

  "什么东西?"

  "那支折断的箭呗。"陈远哲冷笑道,转而又问,"关于我的不在场证明,你应该调査过了吧。我说得没错吧,我的确没有不在场证明。"

  "你说得对。"面对这个一心想成为连环杀人狂的钢琴王子,高竞只觉得无比疲倦。

  "昨晚没睡好?你看上去很累噢。"陈远哲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地赞叹道,"不过,还是很帅!"

  高竞不露痕迹地笑了笑,继续问道:"你知道吴坚在哪里吗?"

  自从戴文被扣留后,吴坚至今没有露过面,但是跟踪他的手机,却发现他仍在本市活动。

  "我怎么会知道?他向来跟我合不来。"陈远哲注视着他的脸,眼神迷离。

  "你知道他除了青山路的住处外,还有别的住处吗?"高竞用一只手撑着脑袋问道。

  陈远哲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一直注视着他的脸,好像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才把自己从某种想法中拉回来。他歪着头,忽然露出顽皮的表情。

  "戴文真的被放了吗?能让他来看看我吗?"他问道。

  怎么?你要确认他在外面,才肯说实话吗?高竞禁不住皱了皱眉。

  "不行,我不会让你见他的。"

  陈远哲很妩媚地瞄了他一眼,咯咯笑起来:"好,你不让我见,我不见就是了。"

  "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吴坚到底有没有别的住处?"

  "我只知道,在青山路后面的一条街,好像叫梨花路的,在那里他有间小屋,地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楼下有个名叫云丝的发廊,有几次他就在那里下的车。不过,我只看到他下车进了发廊旁边的一条小楼梯,其他的我可不知道。"陈远哲耸了耸肩,随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轻声说,"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呢。真让人想弹琴了。"

  接着他的手指忽然不由自主地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动作十分优美。

  "如果你肯尽快把事情说清楚,让我省省心,我会经常对你笑的。小哲。"高竞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叫他,但是自从看了陈远哲的背景资料后,他就对这位钢琴王子心生同情,再说,谁叫他今天心情好呢。

  可是,他这声"小哲"却反而让陈远哲脸色突变。后者似乎被吓着了,他脸色煞白地盯着高竞足有十秒钟才开口。

  "你的心情,可真好啊。"陈远哲的口吻忽然变得极为冷淡,随后他头一歪,问道,"戴文真的走了吗?"

  "我的确放了他,你不信也没办法。"高竞的心情的确很好,他再次朝陈远哲笑了笑,随后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今天对高竞来说至关重要,因为他跟莫兰都判断7月29日的凌晨或是下午4点在吴胜路47号野生动物园可能会发生案子,他准备今天带队直接到现场去蹲守。

  在这之前,他的下属已经向他报告了程国仁和王双石的基本情况,让他感到兴奋的是,原来这两位刑警果然跟真爱俱乐部的死亡事件有关。程国仁当年曾经负责调查过陈丽莲一案,他是最先到达现场的刑警之一;王双石则曾经调査过张键林劫杀案。根据这两条线索,高竞很快就找到了今天晚上在动物园可能被杀的目标刑警:章志,43岁的派出所民警,他曾经参与调査过李一亭在动物园的老虎袭击案。不知道这次凶手将以什么手法将章志骗到现场,高竞琢磨着。他们已经私下通知了章志,要他密切合作。

  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下午3点,他决定带着王义先去吴坚在梨花街的住处探个究竟。

  在车上,高竞先跟余男通了一个电话。

  "余博士,你大概什么时候有空?"高竞急于想了解萧展的情况。

  "对不起,我们这个会议要到明天才能结束,我们明天见吧。"余男本来答应会尽快回来帮他找资料,但不料他的会议因为突然来了重要人物而临时延长了时间。

  高竞想了想,觉得明天可能会有突破性进展,而今天他又的确太忙,所以也许明天见面反而更为明智,于是爽快地说:"好吧,我明天跟你联系。"

  余男刚挂了电话,莫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马上就有种脸红心跳的感觉,尤其是今天。

  "嘿,高竞。"莫兰叫他。

  "我在。"因为旁边有人,他尽量以平静的口吻夸道。

  "上次让你查的事,你査过了吗?"

  "你是说李一亭出事那天的司机和李一亭案的警察?"

  "是啊。"

  "已经査过了,司机是个临时工,出事后就辞职了,当时留下的个人资料都已经处理了,当时负责招聘的人也辞职了,所以不知道司机的具体情况,还得进一步调査。至于那个警察,我现在不方便说。"

  "我知道了,他就是下一个目标。对吧?"她立刻说。

  "嗯。"他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台灯情人现在的名字就叫冷杉,她是真爱俱乐部的第一个死者张键林的妻子。"她很平静地说。

  "是吗?"他十分惊讶,在真爱俱乐部的资料里他见过这个名字,但从来没想到她就是当年的冷小慧,真有点意外。

  "我见过她,确实长得漂亮,你艳福不浅呢!"她笑嘻嘻地讥讽道。

  "她一般啦。有时候要比较才知道。"他有些尴尬。

  "得了吧,你。"这话似乎让她很满意,"好,你忙吧。"她一边笑一边挂了电话。

  挂上电话后,高竞就觉得有些奇怪,冷小慧干吗要改名字?其实说到底,他对这个女人的了解很少。当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他只知道她是个年轻漂亮又温柔的女孩子,独生女儿,父母都在工矿企业工作,母亲是当财务的,似乎有些势利,当年她跟自己分手的原因就是她母亲给她介绍了一个有钱有势的男朋友。可是,她为什么要改名呢,难道是想告别以前的人生吗?

  他正在思索的时候,梨花街已经近在眼前。

  这是一条小街,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陈远哲说的那家"云丝"发廊。这是一家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发廊,老板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外地女人,顶着一头黄发,神情倦怠,衣着暴露,站在自家小店门口,不太友好地斜睨着高竞和王义。

  他们从发廊旁边的小楼梯走上去来到二楼的小屋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再敲了敲门,仍然没有人来开。

  "头儿,可能屋里没人。"王义说。

  "你下去问问楼下那个女人,给她看看吴坚的照片。"高竞吩咐道。王义噔噔噔下了楼。

  高竞独自站在小屋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这把钥匙是他在吴坚的另一个住处青山街小屋的门垫下找到的,他当时很意外,那把钥匙居然无法打开青山街住处的房门,他当时就估计吴坚可能另有住处,于是便找人另打了一把一模一样的,这次正好用它来试试。

  钥匙插入锁孔,果然吧嗒一声转开了锁。

  他心里一阵兴奋,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紧张。他拔出枪小心翼翼地摸进房间。屋子很小,只有一间,大约十平方米左右,跟楼下的发廊面积差不多,里面的摆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其他什么都没有,房间里也没有日常用品,看上去不像是平时有人居住的样子。

  高竞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发现所有抽屉都是空的。

  看来吴坚平时根本不住在这里,要不就是--他提前搬走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噔噔噔踩楼梯的声音,是王义。

  "头,我已经问过了,她说,吴坚今天中午12点左右拿着行李出去了。听吴坚说,他好像是出去旅游了。我给她看了照片,她确认那是吴坚本人。"王义很确定地说。

  凌晨3点40分,莫兰怎么都睡不着,她很想打个电话给高竞,可又怕影响他的工作,她知道现在正是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今天晚上他能顺利地将这位神秘的"星光之箭"捉拿归案。

  这时候她忽然想到,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星光之箭"都没打来电话呢?难道是因为被抓起来了?还是因为要让警方产生这错觉才故意没打来电话?

  反正也睡不着,莫兰决定给这位敌人打个电话,上次通话时,她已经记下了对方的神州行号码。她想到抽屉里还有个从来不用的小灵通,这会儿拿它来派用场。

  如果这位敌人今天在野生动物园展开他的杀戮计划,那么很有可能这个手机没人接,或处于关机状态。不管怎么样,试试看再说!她想着便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对方的手机。

  有趣,电话没有关机,铃声响了好几遍,竟然有人来接了。

  "喂?"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很陌生,显然是做了处理。

  "喂?"莫兰应道,心里琢磨着,难道今天是"星光之箭"一个人在外行动?

  "是谁?"对方问。

  "我呀。"

  "你是谁?"对方的声音像钢丝一般绷得紧紧的。

  "高竞的女朋友。"莫兰坦率地说。

  "有事吗?"

  "你是“星光之箭”的女搭档吗?"莫兰开门见山地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想怎么样?"

  "你们是恋人吗?"莫兰再度试探道。

  "当然。"对方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这么说,你并不能肯定他爱你。"莫兰马上接口道。

  警方的人已经分布在野生动物园的各个出口,而高竞自己则守候在动物园正门对面的一家小杂货店内。几个小时前,高竞得到消息,章志在晚上8点左右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对方称要向他提供几年前李一亭案件的重要证据,两人约好在野生动物园正门口见面,时间就定在凌晨4点。

  听到这个消息后,高竞心里一阵兴奋,果然不出所料,"星光之箭"终于还是行动了,而且时间、地点都跟他们之前的判断分毫不差。这么说来,"星光之箭"很可能就是用这个方法把公平巷的被害人王双石骗到现场的。自称可以帮助警方在现场寻找有价值的证据,这对负责办案的警察来说,的确是个不错的诱饵。他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3点45分,估计章志就快到了。

  趁还有一点时间,高竞决定把思路再理了一下。很明显,凶手把章志骗到野生动物园门口,就是为了杀他。之所以双方没有约在真正的出事地点老虎区,一是因为野生动物园晚上不开门,二是因为凶手也怕老虎,那就说明,莫兰的判断是正确的:当年杀害李一亭的人,不是动物园的内部人员,不是在老虎区活动的饲养员,而是那名开车的司机,。实际上,也只有他才有机会。

  再来想一想,如果要杀害章志的话,"星光之箭"会釆用什么方法?是射箭、捅刀子还是枪击?一般来说,按照"星光之箭"的作案惯例,他会选择射箭。射箭有多个好处,一是不用近距离接触,这可以减少他自身的危险性。二是射箭符合他的一贯作风,用莫兰的话说,这是一种文艺表现形式,很浪漫,很有情调。再则,即便假设今天的行凶者并非真正的"星光之箭",他也一定会用射箭的方式来进行谋杀,因为他要让警方以为这就是"星光之箭"所为。所以,作案方式,一定是射箭。

  可问题是,凶手会在什么地方伏击被害人章志呢?野生动物园地处偏僻,周围一带多是平房和小店,没有民居。高竞肯定,凶手不可能躲在某个小店或平房内,因为早在28号下午,动物园附近的整个区域就已经处在警方的严密布控下了,如果有可疑人物跟小店店主接触,警方早就会将其纳入视线,但结果是并没有出现这样的人。

  其次,凶手也不可能藏匿在动物园正门内的某个隐蔽处。因为动物园也在警方的控制下,28号下午,警方对动物园的每个角落(包括笼舍)进行了彻底搜査和清场,直到确认动物园内没有可疑人物才将其封锁。在那之后,如果凶手一旦潜入动物园,那么立刻就会被抓,但事实上,警方也没有发现这样的人。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凶手直接到动物园门口跟章志见面并杀死他。高竞认为,凶手不太可能釆用步行,因为这不方便他作案后逃匿,而且,高竞一向认为"星光之箭"是会开车的。所以,他认为凶手最有可能采用的杀人方式是,开车路过野生动物园门口的时候,以打招呼的方式骗章志走近,然后趁机向其射击。

  由于之前他跟莫兰都判断凶手是两个人,所以他觉得还可以通过车速和射箭的时间点来判断车内究竟有几个凶犯。换句话说,如果车子停下,凶手射箭,就表明车内只有一个凶犯,因为他必须停下车才能射箭。反之,如果一边开车,一边射箭,那就说明,两名凶犯通通在车里,这样也证实了他跟莫兰的猜想,凶手的确是两个人。只不过,现在他还不清楚,两名罪犯是都会开车,还是只有一个会开。

  不知道今天会有几名凶手登场。高竞想到这里,不禁又看了一下表。

  3点50分了。

  他看见动物园门口,一个穿警服的身影渐渐清晰,章志早到了,他想。

  这时候,高竞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真的让章志去当靶子?这可是"星光之箭"针对他做的案子!凶手的车还没到。

  高竞考虑了几秒钟后,便果断地让下属打了个电话给章志。没过多久,章志穿过马路,迅速走进正在营业中的小杂货店的里屋。已经穿好防弹衣的高竞跟其换了衣服。章志跟高竞的身材差不多高,只是略微胖了一些。所以章志的警服穿在高竞身上显得略有点大。

  "高竞在哪里?"对方并没有理会莫兰对她男朋友的猜想,而是问了这个问题。

  "他在我身边睡着了。"莫兰道,心想,今天你不出去行动吗?为什么?"你在哪里?"她觉得电话那头忽然有了杂音,但刚刚却很安静,很明显,她在不断改变自己的位置,也许她刚刚在屋里,现在却走到了户外。

  "我在外面。"她果然这么说。

  "你们今晚又要做大事了吗?"

  "对。"女人很镇定地说。

  "为什么是今天?"

  "你的高竞没猜出答案吗?"

  "好像没有。"莫兰假装惭愧地说。

  "哇哈哈,他真笨!"对方忽然得意地笑了起来,"我那位说得没错,警察都是笨蛋!高竞是最笨的那个!"

  这话实在太刺耳了。莫兰只觉得气往上涌。她最讨厌听到有人说高竞的坏话,尤其是随意侮辱高竞的智力,这更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事。贱人!她心里骂道。好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聪明。刹那间,她的脑子里立刻产生了一个报复性的念头。看我怎么离间你们两个!她恨恨地想。

  "看来你那位的确要比我的高竞聪明一百倍啊。"莫兰道。

  "那还用说!"

  "不过,同样是女人,我不得不提醒你,找太聪明的男人对我们女人来说,可不是件好事。因为你根本无法控制他,难道你可以肯定,你能完全掌握他心里的想法吗?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盯着高竞吗?你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你知道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吗?告诉你你都难以想象。"莫兰冷冷地说着,立刻挂了电话。

  莫兰很明白,在适当的时候挂了电话,可以吊足对方的胃口。而且,她可以肯定,两位男女凶手之间是有盲点地带的,也就是说,他们都有一些事瞒着对方,这一点从现有的证据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趁这个空,她的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了一个主意,既然她在外面,那么现在就让我来测测你们的不在场证明吧。她拿起家里的电话,开始陆续给方凯灵、景云、冷杉、杜慧和宋彩琳打电话。她觉得在真爱俱乐部和警察谋杀案中,很明显这个女搭档是跟真爱俱乐部有关的人,而且这个女人还必须很了解几名死者,所以女搭档的人选最有可能的就是她们中的一个。在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听到小灵通在旁边响了好几下,她故意不接。让你好好急一急吧。她心里道。

  她打了一圈电话,果然不出所料:只有她不在,只有她不在!凌晨4点,跟我说你在外面的女人只有你。哈哈。莫兰心里一阵兴奋。

  这下她更知道该跟这个女人说什么了。

  果然过了两分钟,她的小灵通又响了。这次来电显示是个公用电话。

  "喂。"对面那女人在叫她,"你为什么突然挂了电话?又不接电话?"

  "因为我不想吵醒他,不是跟你说,他在我旁边睡着了吗?他睡着的样子真可爱,我可不忍心把他吵醒。"莫兰娇媚地说着,因为抓到了对方的狐狸尾巴,她现在心情很好,她决定好好逗逗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你跟那臭男人之间的事我不想听!"女人很不耐烦,"我只想知道,高竞跟他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噢,他没告诉你吗?"莫兰故作惊讶。

  "他当然告诉我了。"

  "那你还问什么?"莫兰反问道。

  对方没有说话。

  "好吧,说给你听也无妨。你那位爱上高竞了,你知道吗?"等了一会儿,莫兰才道。

  "你说什么?!"对方似乎觉得难以置信。

  "我说的事千真万确。你的“星光之箭”之所以会针对高竞,就是因为高竞不理他。为了见高竞一面,在七年前,他还曾经偷偷潜入高竞的住处,结果不巧,高竞不在,只有他妹妹在那里。他对那小姑娘说了一大堆仰慕高竞的话,还逼迫小姑娘说她哥哥小时候的故事,还一边听一边哭呢。你那位的感情可真丰富。"莫兰煞有介事地说。

  "既然如此,高竞怎么会不知道他是谁呢?他只要问问他妹妹不就行了?"对方突然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凶手的女搭档的确不笨。

  "因为那时候,他把小姑娘的脸蒙起来了,所以小姑娘没看见他的长相。"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是七年前的事吗?"她问。

  看来你是在判断七年前你在哪里。如果当时你自己也有恋人,如果当时你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那么很自然你不会怪他。

  果然,她听到对方若无其事地说:"那事太久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想他现在应该已经......"说着,说着,对方又犹豫起来,莫兰心里暗笑,就算是凶手,女人也终究还是女人,听到自己喜欢的人原来还想着别人,而且还这么变态,终归是不舒服的,更何况,没准她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以为他爱她呢,好吧,既然你还不确定,就给你加把力。"当然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但既然他现在还在纠缠高竞,拼命要置他于死地,同时还老打电话给高竞,这就说明,他依然对我的高竞很在乎,也许......"莫兰停顿了一下。

  "也许什么?"

  "也许他留了那么多线索给高竞,就是想引起高竞的注意,所以我想,这份感情并没有因为时光流逝而改变。对了,他精神正常吗?"

  "废话,他当然精神正常!他是最聪明的人。"女人粗暴地吼了一句。

  "聪明的罪犯通常都懂得如何消灭证据,尽量不让警方把自己逮住,有的罪犯甚至可以几十年让警方束手无策,就好像美国的绿河杀人犯,我相信你的他其实也可以做到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但是他却做了相反的事,他总是处处给警方留下线索,还老打电话给高竞,向他透露点自己的信息,你难道不觉得这很奇怪吗?难道这仅仅是凶犯和警察之间的游戏吗?坦白说,我认为不是。我认为他就是想引起高竞的注意,他对他的感情非同一般,绝对不只是仇恨那么简单。"莫兰说着停顿了一下,"这些他没有跟你说过吧?"

  对方没有说话。于是莫兰继续说道:"有一次他偷袭高竞,在小巷子里朝高竞发冷枪,把他打伤了,你知道他接下来干了什么吗?"

  "干了什么?"

  "他一边用枪指着高竞,一边用另一只手盖在高竞的眼睛上,就这样在他身边躺了五分钟。"

  莫兰感觉对方好像在话筒那边喘粗气。

  "你知道,他完全可以在那时杀了高竞,如果他真的想杀他的话。"

  对方没有回答,好像在思考她的话。

  "你还可以回去看看他的衣柜,那里面应该有一件蓝色的旧男式衬衫,这是七年前他从高竞家拿走的,我想他一定会保存良好,还有,"莫兰决定冒险试她一下,"他应该有一张坐在井边的照片,高竞家有张小姑娘坐在井边的照片,那天他跟高竞的妹妹在一起时,看见那张照片,曾经说自己也有那么一张照片。"

  "照片......"对方似乎很惊讶,"原来高竞的妹妹也有一张吗?"

  果然如此。一个人之所以会对陌生的照片产生特别深刻的印象,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也在同一个地方拍过差不多的照片,莫兰之前就曾经这么想过。

  "衣服的事我也没说错吧?"

  "他常穿着那衣服睡觉。"对方沉闷地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压抑的声音说,"你说得很对,那件衣服保存得非常好。"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莫兰想,今天晚上女搭档一定无法入眠,一方面是因为她无意中得知她的情人原来对她隐瞒了那么多事,另一方面,她很可能会认为自己受骗上当了,也许她参与谋杀全是为了他,她可能会认为自己被利用了,因为这个她会不会跟"星光之箭"翻脸呢?

  高竞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如果高竞今天逮到了"星光之箭",这位女搭档下一步会怎么做呢?会不会向警方提供证据?还是立刻逃跑?或者是按兵不动?莫兰不安地琢磨着,不知道自己的这个离间计会造成什么结果。

  不知道高竞知道她做的事会有什么反应?她想了想,决定不告诉他。

  高竞再次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正好是4点,凶手还没有来。会不会是突然改变了计划?还是他发现了什么?高竞正不安地想着,一边紧张地在心里盘算如果凶手爽约,下一步该怎么办,这时候,他忽然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左边飞快地开来,猛然停在了他前面大约十米远的距离。

  他的心咯噔一下,难道是"星光之箭"来了?

  他看见车窗慢慢摇下,车内黑漆漆的一片,车内的人并没有下车,高竞想,这个人可能是在为射击做准备。他倒不担心自身的安全,因为他知道附近都是自己人,只要他一发枪,所有人都会包围过来,只要这个人一动手必然是插翅难飞。但是,如果这个人按兵不动的话,他们倒反而难办了,因为不能动手抓他,因为谁也不知道这辆车是否只是凶手的障眼法,真正的凶手是否躲在附近观察,如果警察轻举妄动的话,很容易因为暴露而影响整个计划。高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黑洞洞的车窗,四周鸦雀无声,现在是凌晨4点,在附近行驶的车辆很少,几乎没有行人,"星光之箭"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进行他的谋杀计划,的确是相当有头脑的。这就是为什么,警察谋杀案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找到目击者的原因。

  高竞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星光之箭"如果借着什么设备认出穿着警服的是他的话,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侧身盯着车窗,手握着枪,等待着对方先动手,忽然,他只听到嗖的一声,一支箭向他飞来,他来不及思考,立刻斜身扑倒在地,同时举枪向车内射击,当第二支箭向他射来时,他已经向车内连发了三枪,他只听到那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惨叫,随后,一连串车轮摩擦地面的尖厉声音在四周响起,无数车灯朝黑色桑塔纳射来,不一会儿,这辆凶手的车就被团团包围住了。几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察一时间出现在动物园门口,他们通通举枪对准黑色桑塔纳的车窗。

  高竞只受了点轻伤,他避开第一支箭的时候,箭头擦破了他的肩膀,而第二支箭根本没射中他,但这点小伤对他来说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他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跟两名警察一起慢慢靠近黑色桑塔纳。一名警察用手电筒往里面一照,漆黑的车内立刻被照亮了,他们发现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斜靠在驾驶座旁边的车窗上一动不动。"头儿,他好像已经死了。"下属对高竞说。

  看这人的情形,高竞也觉得这人很可能已经被他刚才的三枪打死了,但是他知道"星光之箭"非常狡猾,所以万事还得小心。

  一名警察打开嫌疑犯靠着的右边车门,这个人立刻就倒了下来。由于死者的脸部中了一枪,所以暂时无法认出这是谁,但高竞注意到这人的耳朵有一个特别小,他的心头一震,难道是路辉?这么久以来怎么把他忘了?难道他才是"星光之箭"?

  这可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车内并没有其他人,驾驶室座上有一个弓弩自动发射器和一个小型弓箭,另外,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内容居然是邓丽君的歌词,"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路边的野花不要釆"。

  高竞想起莫兰对这些歌词的判断,"歌词的意义只是幌子而已,关键是字数,它们可以代表英文字母表内的序号。"他数了数,一共是十八个字,他决定把这事告诉莫兰。

  28、博士来访

  中午12点刚过,莫兰正在厨房里给自己做午饭,只见高竞晃着身子走了进来。

  "嘿,我回来了。"他的口吻就好像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昨晚怎么样?"莫兰看他一脸倦怠,毫无疑问,又是一夜没睡。

  "我们抓到他了,可惜让我当场打死了。"高竞坐在厨房的椅子上,颇为得意地叙述着,"我穿了目标人的警服站在那里,他朝我射箭的时候,我就朝他开枪,可惜车里太黑,我朝里面发了三枪,没想到居然把他打死了。"

  莫兰回头白了他一眼,心想你又把自己当英雄,去代人受死了,真是蠢蛋一个!

  "你是不是又受伤了?!"她心烦地问道。

  "嗯。"他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在哪儿啊?"她放下手里的活,洗干净手,转身问他,心里有点生气,"知道吗?你应该找个护士当女朋友!"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她利索地解开他的衣服看了看他的伤口,原来是被锐器擦伤了一块皮,出过一点血,不过已经干了。

  "要不要给你涂点药膏?"她一边替他把衣服扣好,一边问道。

  "不用了。"高竞对受伤的事一点都不在意,"你怎么也不问问我,那人是谁?"

  "是谁?"莫兰的兴趣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

  "是路辉。"他道,口吻里没有一点兴奋。

  "怎么啦?你觉得有问题?"

  "我不知道。我觉得不像。我没法想象一直是这个人在给我打电话,还说什么爱的罪之类的屁话,我真的没法想象,太恶心,太恶心了。"高竞眼神呆滞地摇了摇头。

  "那你希望什么样的人跟你打那样的电话呢?我说,那个路辉是不是长得很丑啊?"莫兰笑着问道。

  "我就是觉得恶心!"高竞愤愤不平地说,"而且他是今年6月4日出狱的,他不可能参与绑架程国仁,程国仁是在今年5月被绑架的。如果他真的是“星光之箭”的话,那就说明,他肯定还有一个帮凶,但这个帮凶我们还没抓到,也许入狱只是一个幌子。谁知道呢,现在大家好像都很开心,只有我,心里觉得不舒服。"

  他疲倦地摇了摇头,随后站起身抱住她的腰,脸蹭着她的脸,轻声道:"大美人,我们结婚好吗?"

  这个大转弯让莫兰吃了一惊,她没做声。

  "我们结婚吧。"他又说了一遍。

  "那也太快了吧。"莫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结婚,我怎么跟你堂堂正正地住在一起啊?我可不想一直当你的邻居。明天就去登记怎么样?大不了,我们的仪式以后再办好了。"他表情严肃地看着她。

  "这也太急了吧,你得让我考虑考虑。"莫兰见他沉下脸来,便笑着问道,"等你的案子结束了,我们就去旅游吧,你应该有假期的,不是吗?"

  "那我得申请,我已经好多年没休过假了。"她的提议没有让他的情绪好起来。"那你以前的假期都浪费啦?"

  "我一个人,休假又没事干,再说假期不用好像可以换钱,我都换钱了。"他诚实地说着,又拉拉她的头发恳求道,"我们结婚吧。到时候我可以去请婚假,没人可以拦我。"

  "难道不结婚,就不能请假了吗?"莫兰惊讶地问道。

  "人家只有请婚假,哪有请假陪女朋友出去玩的?"她没吱声。

  他看了她一会儿,"算了。"他放开了她。

  "你不吃午饭了吗?"她问道。

  "我吃过了。"他心情不好。

  他走到客厅里,和衣躺到沙发上,看着她端出一碗面来。

  "那我就自己吃了,你好好睡。"莫兰不理他,自顾自把那碗她精心烹制的青菜蘑菇鸭汤面端到餐桌上来,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哪知她才吃了没两口,原来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他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她身边,一把抢过了她的面碗。"吃这么大碗面你会发胖的。还是我来帮你解决吧。"他蛮横地说了一句,便呼哧呼哧热气腾腾地吃了起来。

  "你不是吃过午饭了吗?"莫兰惊讶地望着他狼呑虎咽的样子。"我连早饭都没吃。"他一边吃一边回答。

  "你想绝食啊?"她用餐巾纸替他擦去嘴角快滴下来的汤汁。

  "我很忙,我哪像你那么空!我一直在处理事情。"他表情严肃地回答,"好不容易到中午,事情终于告了一个段落,我就回来了,哪有工夫吃饭。对了,今天我不用去了,这可是我难得的休假,我得好好睡它一觉!你陪我吗?"说到最后一句,他忽然眼眸朝她一转。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眼圈都黑了。"她笑着说。

  "你不想跟我结婚,是因为我穷还是因为我那天表现不好?"他忽然冷冰冰地盯着她问道。

  他的话让她措手不及,他都想哪儿去了?

  "既然如此,那天你为什么不拒绝我?为什么要让我上瘾之后,你才拒绝我?你还说我是未成年人!"他似乎很生气。

  她蓦然发现只要是他心情不好,就会把所有的事都一股脑儿地往坏处想。她知道如果现在她不给他句话,他就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胡思乱想下去,于是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摇了他两下。

  "发什么脾气呀,结婚是大事,总要等我爸妈回来再说吧。而且,谁说你表现差啦?我说你未成年,是想夸你精力充沛,你真是听不懂别人的话。"她觉得自己这么哄他,还真像是在哄个未成年人,都快笑出来了,所以她说完,赶紧放开他走进了厨房。

  她决定再给自己做一份午餐,忽然想起了冰箱里的醉蟹和早上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点没吃完,正当她打开冰箱的时候,她听到他在外面嚷。

  "你今天一点都不可爱,也不美。"他的声音很大,似乎故意要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莫兰没理他,专心做着自己的午饭。

  几分钟后,她端了自己的新午饭坐到餐桌边时,发现他竟然还没把面吃完。

  "你今天怎么吃得这么慢?平时你早就吃完了。"她惊讶地问道。

  "我等醉蟹啊。"他笑了起来。

  "现在发现你还真馋。"莫兰笑着掰了一块醉蟹丢给他,心想这家伙转眼情绪又好了,真是个未成年人。

  "嘿,我吃你的醉蟹,是看得起你。"他咽着口水笑道,"对了,我们在路辉的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什么路边的野花不要釆,我数了数,一共十八个字。"

  "真的吗?"莫兰对此很兴奋,她舀了一口粥送入嘴里,"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什么?"

  "李一亭的那件案子,走在李一亭背后袭击他的人不是“星光之箭”,而是他的搭档。这个人也可能是初次参与这种时间紧迫、现场感很强的谋杀,所以非常紧张,放错了证据;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她根本不知道那些歌词代表什么,也就是说,凶手和搭档之间存在盲点,他们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告诉对方。线索和证据如此复杂,我看“星光之箭”也不会有那个耐心一一向他的搭档解释,他肯定是交给她一堆东西,让她完成。凶手的搭档应该是个女的,其实,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莫兰朝他眨眨眼睛。

  "是谁?"他很感兴趣。

  她用手指在桌上写下了这个人的姓。

  他非常惊讶:"是她?"

  "八九不离十。现在就差不在场证明了。"莫兰笑嘻嘻地瞅着面前的男朋友,"我已经査过驾照档案了,就差当时的口供资料了,乔纳说今天会拿回来给我看,只要相符合,你就可以动手抓人了。这样两个人就都齐了,就可以完成任务了。到时候案子结了,我们就可以出去旅游了,开心吧?"

  高竞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听了莫兰的那番话,高竞表面上露出了笑容,但他心里仍觉得不太踏实。他总觉得路辉不是他要找的人,虽然路辉在很多方面符合凶手的特征,但他总觉得吴坚的可能性要比路辉更大。所以,虽然这次伏击行动取得了成功,同事和下属们都欢欣鼓舞,但他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今天上午,他又提审了陈远哲。虽然经过前一天晚上其他同事的通宵审问,陈远哲仍然铁口承认是自己干的,但到了今天上午,他看上去好像有点支持不住了。高竞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陈远哲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看上去已经精疲力竭,快昏过去了。

  "你再说一遍,王双石的眼睛你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什么时候?具体的地点在哪里?"同样精疲力竭的他,用近乎冷酷的口吻问道。

  他知道这个问题,其他警员已经问了陈远哲有上百遍了,任何人都受不了回答一百遍同样的问题。他只看见陈远哲的头慢慢从桌上抬起来,额上满是汗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高竞的提问,只是眼睛里充满了怨恨,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跟别人一起折磨我!为什么!

  "快点回答!"高竞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一边用手指敲敲桌面。

  "我捡的。"过了好一会儿,陈远哲才轻声说。

  捡的?高竞立刻来了精神,这可是听了一百遍陈词滥调之后的新答案。看来强大的审讯攻势最后还是摧毁了他的意志,今天的陈远哲连调侃他的力气都没有了,高竞望着他那张大学一年级新生的年轻的脸,不由得心生同情。

  "在哪里捡的?"他口气缓和地问道。

  "在抽屉里,那天我回来就看见它在抽屉里。"

  "在谁的抽屉里?"

  "在我房间的抽屉里。戴文的别墅。"陈远哲望向别处,并眯起了眼睛。

  "什么时候发觉的?"

  "我回来的那天晚上。"

  "那几天你上哪儿去了?"

  "我去野营了。"

  "一个人?去了哪儿?"

  "山里。我向来喜欢一个人。"

  "为什么突然会出去野营?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陈远哲沉默了一会儿。"我跟戴文吵了一架。"他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高竞对陈远哲今天的表现相当满意,因为这个臭小子似乎终于停止胡说八道和暧昧的表达方式,终于开始说人话了。想到这里,他都忍不住要给小弟弟倒杯茶了,但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念头。

  "你们为什么吵架?"他问道。

  这个问题好像点到了陈远哲的痛处,他别过头去,不愿意回答。

  "为什么吵架?"他又问了一遍。

  "你问他去!"陈远哲赌气一般地说道。

  "出了什么事?"高竞耐着性子问道,"你不说,审问时间就得延长。而且,我也很累了,我也想休息了,你不说,我就让别人来问你了。"

  陈远哲回过头来瞄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他把我药倒了。"陈远哲歪着头望向墙角,随后目光又飘了回来,"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跟他躺在一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总是喜欢这样干。他知道我醒着的时候,他不可能成功。"

  陈远哲那张无比俊美的脸上露出羞愤的表情,这还是高竞头一次在陈远哲的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但想想戴文做的事,陈远哲的反应也算正常。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趁早离开他?"高竞问道。

  "他对我很好,在我生病的时候,总是守在我身边。"陈远哲忽然轻轻一笑,"当然,他最喜欢我生病的时候了,只有那个时候,我才没力气跟他闹。"

  高竞没说话。

  陈远哲转过头来扫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再说,他也不会让我走的。自从他认识我后,他就时时刻刻跟着我,如果他没空,就会让那个路辉盯着我。他还在我的房间装了窃听器和探头,如果被我发现,让我拆了,不久又会在别的地方出现。总之,他就是时时刻刻盯着我。"

  "你姐姐知道他对你做的一切吗?"

  这话好像把陈远哲问住了,他皱起眉头考虑了一会儿才说:"我没告诉过她。"

  "那么,戴文对你姐姐怎么样?"

  "很好。"陈远哲冷漠地答道,隔了一会儿,他才幽幽地说,"其实,他们两个都爱我。"说到这儿,他笑起来,那灿烂的笑容却如鬼魅般阴森。

  "他们两个关系如何?"

  "姐姐爱他,他也很喜欢姐姐。他说姐姐是一朵玫瑰。你猜他怎么说我?"陈远哲笑着注视着高竞,"他说我是一支箭,正好命中了他的心脏。"

  说完这句,陈远哲好像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倒在桌上。高竞起初以为他是昏倒了,但他看见陈远哲的睫毛还在颤动,说明他只是在闭目养神。

  "好吧,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杀了人?"高竞再次开口问道。

  陈远哲没有回答。

  高竞忍不住又用手敲敲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陈远哲才开口。

  "不知道!我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我喜欢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喜欢我,我的亲人都死光了,唯一照顾我的,只有一个我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的男人,我觉得我还不如死了。对,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别再烦了,我好累啊,我好累啊,"陈远哲把脑袋搁在手臂上,紧闭双眼,眼泪不断掉在桌面上,"哥,我知道你把我看做怪物,你希望我死,要么你就干脆枪毙我,要么就别再问了,别再折磨我了,求你了,我好累啊......"

  高竞无话可说。

  由于缺乏证据,当天中午,陈远哲被释放了。

  戴文开了奔驰来接他的小朋友。高竞站在窗口望着他们,他看见陈远哲假装没看见那部车故意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戴文立刻从他的奔驰车上下来,急匆匆追了上去,他很快就走到了陈远哲的前面,两人在马路上说了一会儿话,戴文似乎终于说服了陈远哲。接着,在马路上,戴文猛然将陈远哲拥入怀中。虽然明知道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但在高竞看来,他们的拥抱倒也并没有显得很龌龊,那很像是兄弟之间的感情。随后高竞看见戴文搂着陈远哲的肩膀,把他送上了自己的车。

  高竞在莫兰父母的房间里睡了一下午,直到外面响起门铃声,他才忽然惊醒。他看了一眼枕边的手表,已经晚上7点20分了,想不到他一睡就是七个小时,这一觉还真是香,现在他觉得自己的精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穿好衣服,开门走了出去,却惊讶地发现余男站在客厅里。

  "嗨!"余男朝他一笑。

  "我......"高竞有些尴尬,因为他只穿了背心和沙滩裤,而且头发凌乱,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他想解释点什么,但余男马上就打断了他:"好了,别说了,我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余男笑着说,"快点去洗个脸,我们好找个地方聊聊。"

  高竞没说话,转身进了盥洗室。

  莫兰为余男倒来了一杯饮料。"博士,你们要谈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你就是莫兰吧。乔纳经常提起你。"余男笑容可掬地说着,一边上下打量她,"她说你就是马桶上的那个人。"

  "乔纳,她,她可真是个粗人!"莫兰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是话粗理不粗。"余男注视着她,想到她曾经主动提出要跟高竞比试肺活量,就不禁笑开了花,"我今天来是想跟小高谈谈萧展的事,就是当年被他击毙的那个劫匪。"

  "他叫萧展?"莫兰很感兴趣。

  这时候,房门再次打开,乔纳回来了。

  "喂,你这混球果然溜到我家来了。"乔纳一看见余男马上粗声喝道。

  "还不是为了工作。"余男彬彬有礼地说着向莫兰伸出手,"谢谢美女接待我。"

  莫兰有些意外,但还是跟余男握了手。哪知余男拉了她的手一时竟不肯放。

  "我知道很多关于小高的秘密,我们可以私下聊聊。"他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说道。

  这时候,高竞正好从盥洗室出来,看见余男正拉着莫兰的手在她耳边窃窃私语,立刻走上来拉开莫兰被握住的那只手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

  "喂,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好不好?"他没好气地对余男说。

  "你的男朋友是个醋坛子,你可要小心,这样的男人以后容易心理变态。"余男朝莫兰吐了吐舌头。

  莫兰笑眯眯地瞥了高竞一眼,没说话。

  "别理他,他就这好色的死德性!"乔纳不满地瞪了余男一眼,转头又对莫兰说,"我还没吃饭呢!有什么吃的?"

  "你自己去厨房看吧。"莫兰道。

  今天吃饭的人可真多,莫兰想,幸好她刚刚趁高竞睡觉的时候准备了一些,本来是想好好慰劳慰劳他的,想不到现在倒成了请客的宴席。乔纳一走进厨房,就发出一声惊叹。

  "妈的,你这死丫头!那么丰盛,居然也不打电话叫我回来吃饭!"

  莫兰知道她要大呼小叫,其实她只不过是准备了排骨烧蛋、酸辣白菜、豆芽金针菜、奶油煽蘑菇、青椒肚片、葱油童子鸡、番茄虾仁以及雪菜黄鱼汤,外加两听啤酒而已。她走到厨房去端菜,乔纳突然凑到她耳边问道:"椅子如何?"

  莫兰白了她一眼,没回答。

  乔纳推了她一下。

  "是把电椅。"她没好气地回答道,随后赶紧端着小菜离开了厨房这个是非之地,背后却传来乔纳放肆的大笑声。

  几分钟后,七菜一汤终于上了桌。

  "听说你们今天已经在现场击毙凶手了,恭喜,恭喜。"落座后,余男首先说。

  "也没什么好恭喜的。"高竞打开了一听啤酒,递给余男,余男摇摇头,指指自己杯子里的白开水,表示自己只喝这个。

  "那我说的东西也可能就对你没用了,你还想听吗?"余男问道。

  "我当然想,快说吧。"高竞道。

  "我也想听。"莫兰一边说,一边夹了个蘑菇放在余男的碗里,"听说你吃素,博士。"

  余男朝莫兰殷勤地一笑。

  "萧展一共跟我们谈过三次,每次大约两小时。"余男吃了一口蘑菇,停下来问莫兰,"是你做的?"

  "是啊。怎么样?还可以吧?"莫兰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个醉蟹的蟹盖子,满盖红红的蟹黄让她心花怒放,这是她平生最爱吃的东西之一,而且幸运的是,桌上没有人跟她抢。

  "很好吃。便宜这小子了。"余男斜了高竞一眼,又问莫兰,"你究竟看上他什么了?"

  "嗯......"莫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我喜欢有枪的男人。"

  "噢,谁没有呢?"余男道。

  "啊?这怎么会呢?就算是在外国也不可能啊。"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你跟她说这些,她不懂的。"乔纳哈哈大笑。

  莫兰仍然一脸疑惑。

  "喂,你别打岔,继续说下去好吗!"高竞有些不高兴地瞪了一眼余男。

  "好吧,我说下去。"余男斜睨了高竞一眼,发现这个老实人的脸有些微微泛红,于是他暂时打消了调侃他的念头,"先说说萧展给我的整体印象,首先他的外形很不错,虽然有点不修边幅,但是脸长得很有棱角,非常英俊。他说话的语调抑扬顿挫,富于感情,他几乎不说粗话,这在低知识层罪犯中也极为少见。虽然他学历不高,但我跟他聊过之后,发现他智商很高。他告诉我,从小他的动手能力就很强,经常能发明一些小东西,他家里的很多小装置都是他自己做的,他没有具体跟我说他究竟发明了些什么,但我记得,他当时要求我们把桌上的一个闹钟拿给他,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我跟郭信两个人都大吃一惊。他闭上眼睛、,用几分钟就把那个结构不算简单的闹钟拆成了零件,随后他又用极快的速度迅速把它装回了原样。从头到尾,他都像一个盲人,摸索着干,手指的灵巧程度令人叹为观止。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心理辅导过程中见识罪犯的现场表演。真是精彩极了!"

  余男的故事把在座三个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吸引住了。可是,在这当口,他又开始打岔了:"莫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几个月前,他跟别的女人约会过。"他悄声说。

  "喂!你想干什么!"高竞着急地吼了一声。

  "噢?"莫兰很感兴趣地瞥了一眼高竞。

  "是人家给他介绍女朋友,不过,他从头到尾都心不在焉,看都懒得看人家一眼,不仅连续三次都把人家的名字叫错,临别时还给人家二十块钱打车回去。"余男呵呵笑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高竞气急败坏地瞅着他。

  "算了,莫兰,以后我们单独讨论,他的脾气太坏了。"余男阴阳怪气地说着,却看到莫兰的手按在高竞捏着筷子的手上轻轻滑动,后者脸上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好吧,我继续说下去。"余男朝高竞微微一笑,"他对我们说,他其实本来不是暴力犯罪者,他原本只是个小偷,因为他很擅长撬锁,同时扒窃也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经常在市中心的街道、公共汽车上小偷小摸,从来没被抓到过。他很懊恼地说,如果不是认识他命中的克星,他不会沦落到坐牢的地步,也不会违背自己的本性去打人。萧展认为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粗暴的人,但是自从认识那个人后,他就时时刻刻会陷入一种想要杀人和打人的狂热冲动中。"

  "他认识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高竞一边吃红烧小排,一边忍不住问道。

  "是个13岁的少年。"余男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他说第一次碰到那个少年,是在一辆公共汽车上。他偷完东西下了车,那个少年跟踪了他,一直跟到他的家,求他教自己小偷小摸的技术,这少年好像对此非常感兴趣。"路辉曾经因为盗窃坐过牢,高竞忽然想到。

  "从那以后,萧展就开始对这少年面授机宜。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教他,但他自己承认,他很喜欢这孩子,因为那孩子好像很“通人性”,这是他的原话,我觉得很有趣,他为什么会这么说,“通人性”一般人们是用来形容宠物的,所以我想,他当时的确只是拿那个孩子当宠物。那个孩子经常去找他,有时候也会住在他那里,但是他说,他对那个孩子那时候还没有产生任何非分之想,直到有一天,那个孩子突然把他带到一口枯井边,叫他给自己拍一张照。"

  枯井?高竞的脑子里闪过一张照片,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莫兰,她也正好也在看他。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使了个眼色。

  "他问那孩子,为什么偏偏要在这口井边拍照,他觉得那实在不是拍照的好地方,但是在那孩子的要求下,他还是为那个孩子拍了照。拍完后,少年对他说,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地方,这下面躺着我杀的第一个人,那是我仇人的儿子,他才5岁,我用你教我的撬锁术进了他的家,趁他父母不在的时候,把他骗到这里,用石头砸昏了他,把他扔了进去。萧展听了这故事,大为惊骇,他爬下井,想看看这孩子说的是不是真的,结果他果真在那里发现一具小孩的尸体,大概死了没多久。

  "这孩子的行径把萧展吓得不轻,他说他当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但那孩子却只是冷冰冰地告诉萧展,我生来就是个坏人,而这个小孩是死有余辜,谁让他有个专门研制毒药的父亲。说完这句,他提醒萧展尽快帮他把照片印出来,随后就走了。萧展说,在那后来的好几天,他一直惴惴不安,担心尸体被发现,但很奇怪,也许是那口枯井的确地处偏僻吧,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

  高竞忽然想到了那张叔叔的女儿坐在枯井边的照片。难道就是那口井吗?那口井是在乡下亲戚家屋后的一座小山上,平时那里非常冷寂,很少有人去。死去的小孩还有个专门研制毒药的父亲?难道那是顾天?高竞心中一阵颤抖。

  "然后呢?"莫兰感兴趣地问道。

  "萧展说,他再次碰见那位少年是在两个星期后了,他说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上这个少年的。他觉得自己身不由己地被这少年身上的那股邪恶力量所吸引,他开始产生了想轻薄那孩子的念头,他开始想念他,并总是想见到他,而那个孩子似乎对他也并不反感。那件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为亲密了,他们经常在一起。萧展说,那孩子很喜欢玩刺激的射击游戏,玩法还很多,他提到的一种叫做猎人游戏的我印象比较深。怎么玩呢?他们傍晚进入公园,等到夜深人静后,就由一个人当猎物,另一个当猎人,猎人朝猎物射击,如果猎物被射中,就表示猎人赢了。他们经常互换角色,玩得很开心,当然也时不时会有人受伤,但听得出来,萧展和那少年对此都不在意,他们两个乐在其中。顺便说一句,他们玩的射击方式,就是射箭,如果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个细节了,也许是时间过得太久了吧。"余男叹了口气。

  "快说下去,别打岔。"高竞催促道。

  "萧展说,有段时间他在外地一家生产箭支的工厂打工,他偷了很多箭和弓弩回来,另外他自己也发明了好几个连续弓弩发射器,大概就是为了讨那孩子的欢心吧。"

  高竞现在可以肯定,这孩子一定就是现在的"星光之箭",原来他从13岁就开始训练自己成为杀手了。

  "萧展说,他跟那男孩的第一次关系发生在决斗之夜。"余男有滋有味地吃着金针菜继续说道,"那次,他们是在公园里面对面站着,玩一种决斗游戏,说好是箭射出去后,看谁躲得快,结果萧展没有朝少年射箭,少年的箭正好射中了萧展的肩膀上,你猜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高竞已经猜出后面的大致内容,应该跟吴坚所说的陈远哲桥段很相似,但是他不愿意亲口复述那些细节。

  "那少年奔上去拔走了他身上的箭,接着,他趁这机会脱掉了那少年的衣服,在公园的草丛里强暴了那少年。"余男津津有味地说着。

  这故事情节出乎高竞的预料,他觉得自己的心被重重地打了一拳,有种钝钝的疼痛。高竞想到了吴坚,毫无疑问,他是把当年萧展和那少年的故事搬到了陈远哲和戴文身上,吴坚的目的究竟何在呢?

  "萧展说从那以后,他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少年,也是从那以后,他变得越来越粗暴的,之所以会打人致伤就是因为有个男人好像对那少年有点意思,所以他一怒之下,就把那人打伤了。"

  "妈的,这世界上变态的人太多了。"乔纳一边叹息,一边指指童子鸡,"这个好吃,这个好吃,明天再做一个。"

  "切,两天吃同一个菜,我才不干。"莫兰道。

  "你当心,头,她爱翻花样。"乔纳对高竞说。

  高竞笑着瞄了一眼身边的莫兰,轻声说:"这我太清楚了。"

  "你们别打岔,听博士说下去好不好?"莫兰现在只对余男的故事感兴趣。

  "萧展来做心理辅导的时候,他相当痛苦。一方面他做不了任何事,时时刻刻都在想念那个少年,另一方面,又非常恨这个少年,他认为如果不是这孩子,他会过上正常男人的生活。他觉得他的整个人生都被毁了。话说回来,那个男孩似乎并不愿意跟他有这层关系,公园里的事发生后,就开始躲着他。但后来他还是抓住了那个孩子,把他带到自己家再次强暴了他。他说发生关系的时候他很开心,但事后却非常后悔。他觉得伤害了那孩子。他说坐牢最难以忍受的就是无法见到他的小伴侣,那孩子从来没来探视过他,整整三年。而他是因为这孩子坐的牢。"余男往嘴里送了一筷子豆芽,才继续说下去,"他认为那孩子记恨自己曾经强暴过他,所以才会对他不闻不问,于是他就开始自残,其实他主要是为了惩罚自己,他觉得自己应该受惩罚。其实那时候,他已经有点神经错乱的先兆了。"

  "他出狱后,你还见过他吗?"莫兰问道。

  "没有。"余男摇了摇头,"不过,他出狱的那天,我碰见过他,那天我正好到监狱去见一个人,我们说了几句话。他看上去很兴奋,他告诉我,他在出狱的前三天,收到了那个人的信。那人对萧展说,我会在公园湖畔等你,我们再玩一把那个游戏吧,你一定等得不耐烦了,我渴望见到你。可怜的萧展,我看他都快哭了,要说这世界上谁最会吊人的胃口,我看非那个邪恶少年莫属了。三年的漠不关心,转眼变成一朝梦寐以求的肌肤之亲,想想那种爱恨交织的感觉吧,萧展的确逃不掉。所以说,有的人天生就具备随意操控别人的能力,不管他到底是几岁。"

  高竞听完余男的叙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有没有告诉你那少年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问道。

  "没有,那少年杀过人,他怎么可能告诉我他的名字?虽然他很痛苦,但他并不糊涂。他知道我们是警方的人,所以他总是刻意回避说出那孩子的特征,他只是说那个孩子极会撒谎,演技一流,至于长相,他漏出过一句,他说,那孩子长得很特别,很美,在我看来,他是最美的人。这是他的原话。"

  等于没说。高竞心想。

  如果一个爱上路辉的人说,我觉得他很美,这也无可厚非,因为谁都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

  午夜两点,莫兰正睡得香,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却看见床尾的沙发缝隙里,有个红灯在闪亮。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星光之箭"送给高竞的礼物手机,看来是那天高竞在她房间里倾诉的时候,掉在沙发里的。

  不过按理说,"星光之箭"不应该再打电话来了。

  两种可能,"星光之箭"如果是路辉的话,那么路辉自然不可能再来电话,而如果不是路辉,是有人故意要嫁祸路辉的话,那凶手就更不应该在路辉死后再打来电话了。

  难道是女搭档又打来电话了?高竞吃完晚饭就直接回警察局了,要找他接电话根本不可能,莫兰想了一想,便按下了电话上的OK键。

  "喂?高竞在吗?"对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听不出男女。

  但莫兰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声音,这就是上一次跟她在电话里聊天的那个人,"星光之箭"没有死!

  "他出去了。"莫兰紧张地回答道。

  "你就是上次跟我说话的小女人吗?"

  "你就是“星光之箭”吗?"莫兰故作轻松地说,"原来路辉果真只是个替死鬼。"

  "是啊,他就是个替死鬼。""星光之箭"笑了起来。

  "你花了那么多心思要嫁祸他,为什么现在又主动冒出来?这样不是不打自招吗?"莫兰对此很好奇。

  这个问题让"星光之箭"沉默了两秒钟。

  "我想跟他做个了结。而且,我觉得好寂寞,我想再跟他玩玩,再吓唬吓唬他,再看看他着慌的样子。""星光之箭"推心置腹地说。

  "他不在,很遗憾。"莫兰道。

  "真遗憾。""星光之箭"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不应该打电话来。"

  "为什么?"

  "你打来电话,不就等于告诉他,“星光之箭”仍然活着吗?你这么做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莫兰觉得这凶手简直不可理喻。

  "噢,我已经厌倦了站在他身后。这一次,我想要来个面对面。再说,我喜欢刺激,越危险的东西就越吸引我。""星光之箭"好像在玩味自己说的话。

  "你想传什么话给他吗?"

  "一周之内,我会干掉他。""星光之箭"平静地说,"这两天我要先休息休息,好好想一想。要想的事情可真多。"

  那冷若冰霜、若无其事又理所当然的口吻让莫兰心里发毛,因为紧张和害怕,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盯着他不放?"过了一会儿,莫兰说,"你要知道,当年他做的一切只是奉命行事。那天是他第一次开枪杀人,他自己也非常难过。难道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毫无感觉吗?"

  "星光之箭"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第一次杀人,我觉得天很黑,只听到自己的呼吸。但是我的心情很平静,因为我知道那个人该死。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宝贝。"他说着话锋一转,"这么说他已经査到萧展了?"

  "是的。"

  "已经査到萧展了吗?已经査到他了吗?"他咯咯笑了几声,忽然停住,用很认真的口吻问道,"那么他有没有记起我?"

  "记起你?"莫兰很疑惑。

  "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萧展死的那天。我一直跟着他,我认得出他的身形,当时我就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把枪,正准备干掉他,结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可真有神啊!真有神,我顿时就动不了了......他记起我了吗?"

  "星光之箭"轻声问道,不知道为什么,莫兰听到最后那句时,心里有些难过,因为对方的语调突然变得像个单纯的小孩。

  "好像没有。"隔了一会儿,莫兰道。

  那边沉默良久。

  "我就知道是这样。"电话对面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低沉压抑。"其实,你不应对他有那样的想法,他不适合你......"莫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但这话还是脱口而出。

  "警察和罪犯,好人和坏人,的确不可能,永远不可能,这我早就知道。否则我干吗要躲着?""星光之箭"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像从地狱刮来的风,"我觉得好奇怪,为什么在割断别人喉咙的时候,我心里会什么感觉也没有呢?为什么在杀那些爱我的人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怜悯心呢?我想我大概根本不是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莫兰感觉,"星光之箭"其实是个内心非常孤独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会一拿起电话就说个不停的缘故。他很想倾诉,却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很明显,这些话他是绝对不会跟他的女搭档说的。

  "当魔鬼的感觉一定很寂寞吧。"莫兰轻声道。

  "我没有未来,只有过去,""星光之箭"声音压抑地说,"甚至就连过去,也是虚幻一片,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有记忆,我一个人的记忆,太混乱了。"

  "你为什么没想过主动认识他?"莫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太晚了,我认识他的时候,已经是个魔鬼了。""星光之箭"黯然地说。

  这话听上去好绝望。

  "其实你有女朋友,不是吗?"莫兰决定提一提他的女搭档。

  "你说什么?""星光之箭"好像没听懂。

  "在动物园袭击李一亭的人不就是你的女朋友吗?"莫兰道。

  "星光之箭"呵呵笑起来。

  "好聪明啊,宝贝。"他在电话那头赞叹道,"这么说,你已经解开了那些密码?"

  "是的。"

  "感觉怎么样?""星光之箭"问道。

  "你没跟你的女朋友说那些密码的含义吧。"

  "我只说她最想听的,她只想听我说,我爱她我要她,所以我只说这些。"莫兰仿佛看见电话那头"星光之箭"正露出轻蔑的微笑,"其实对女人,说这些就够了,不是吗?"

  莫兰想,他还真是了解女人,不过,我现在要打击打击你了。抱歉,因为你们是敌人,所以我只能狠心离间你们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是关于陈丽莲和高竞的。"

  "他们的事?""星光之箭"的口吻立刻变得郑重起来。

  "你是因为在电台上听到陈丽莲跟高竞有一段情史才杀掉她的,我没猜错吧?"

  "哼,这个贱人!居然敢......"

  "其实不是她,你杀错人了。"莫兰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问过高竞本人了,也已经核对过相关的资料,其实,你的女搭档才是那个去电台倾诉的人。她这么做的理由无非是两个,一是想败坏陈丽莲的名声,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我想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过她,你杀陈丽莲的真正动机吧?所以如果你问她,她也许会认为那事无关紧要而向你坦白的。你对她总是很有办法的,不是吗?"

  莫兰撒了谎,其实女搭档只是说,没有做。不知道"星光之箭"会不会相信她说的。电话那头沉默良久,随后传来一阵疯笑。

  "宝贝,你想离间我们,对吧?"过了一会儿,"星光之箭"突然带着甜腻的笑打破了沉默,"真奇怪,明知道是这样,我的心还是动摇了。你真厉害,宝贝,你真厉害......"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莫兰沉稳地说。

  "得了,我不会上你的当的,我也不笨。我相信不会是她,哈哈,不可能,不可能,我还是了解男人的。况且,她对我还有利用价值......想离间我们?你休想!""星光之箭"又疯笑了一阵。

  看来是失败了。"星光之箭"的确很聪明。

  莫兰沉默地想着接下去该说什么,忽然对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是我给高竞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了。以后不会再打了。""星光之箭"的心情真是瞬息万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已经阴云密布,他用伤感的语调对她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莫兰没料到"星光之箭"还有事求他。

  "我最后会跟他来个面对面决斗,那天请你不要来。""星光之箭"在电话那头哽咽地说下去,让莫兰心生同情,"我希望能跟他单独待几分钟,我希望他能看着我,能认识真正的我,一生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所以请你不要来,不要分散他的注意。如果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让他先向我射击,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星光之箭"的话竟然让莫兰感到很心酸。

  "好吧。"过了很久,莫兰才答道。

  "谢谢。""星光之箭"说完就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莫兰把电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在警察局通宵工作的高竞。

  "我就知道他没死。"高竞好像在电话那头兴奋地捶了一下桌子。

  "他想杀你,但他好像已经厌倦了暗杀,这次想跟你近距离接触。"

  "这样的话,我想他会想办法告诉我时间和地点的。"高竞沉声道,"他最喜欢玩这套把戏了。"

  隔了一会儿,莫兰道:"我已经核对过不在场证明了,的确是她。"

  "如果主犯还在的话,我们倒不能直接去抓她了,得把她约出来才行。"

  "这件事就由我来干吧。"莫兰笑道。

  他想了想才说:"好吧。越快越好。"

  "就明天吧。"她说。

  29、谢幕的女主角

  在离警察局最近的咖啡馆内,莫兰跟景云相对而坐。今天,莫兰约景云出来是为了程岩的遗物,那本便笺簿。她在电话里告诉景云,她准备拿便笺簿去警察局的刑侦实验室做测试,以便知道那第一页的压痕是否曾经存在,同时她还悄悄告诉景云,她要告诉她一些秘密。景云听了她的话,二话不说就答应出门跟她见面。

  "就是这本。"景云若无其事地把那本便笺簿放在桌上。

  "不,不是这本。"莫兰看着眼前的小簿子,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就是这本。"

  "景云,我有证物的照片。照片上的便笺簿上有只小猫。"她一边说一边把照片拿出来给景云看。

  "噢,"景云似乎有些尴尬,"那我可能拿错了。"

  莫兰注视着景云,她没想到一向在她眼里还算聪明的景云,居然会犯这种画蛇添足的低级错误。

  "不,"莫兰平静地说,"我想你是故意的。"

  景云猛然抬眼注视着她:"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莫兰朝她笑了笑,"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约你出来吗?"

  "你说有秘密要告诉我。"

  "的确如此。"莫兰重重点了点头。

  "什么事?"景云的脸上马上露出好奇的神情。

  "先说一句题外话,听说你曾经为了折磨程岩,跟他比喝酒?"

  "没错。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景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真厉害。"莫兰笑道,"好吧,我找你来的目的是因为我已经破解了真爱俱乐部的连续死亡之谜。我想跟你探讨探讨。"莫兰边说边从包里拿出真爱俱乐部的资料。

  景云看见她手头的大堆资料,十分惊讶:"原来你准备得那么充分。"

  "可不是,我花了很多心思。"莫兰拍拍手上的资料,"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从你认为最方便的地方说起好了。"景云盯着那堆资料说。

  "我本来以为真爱俱乐部的五起死亡事件都是针对负心人的诅咒,结果发现不是,其实都是谋杀。包括你老公程岩。"莫兰冷静地说。

  "是吗?"景云并没有显得过于吃惊,反而很感兴趣地催促道,"快说,快说。"

  "这些案件彼此有一定的联系,由两名凶手共同完成。"莫兰头头是道地说了起来,"两名凶手,一男一女,除了陈丽莲的案子外,这名女凶手参与了另外四起案子。"

  "你这么说有根据吗?"景云似乎觉得她的说法很荒谬。

  "从陈丽莲开始,后面四起案子,证物相通,全被混放了,凶手刻意用这个被害人的遗物来建立那个被害人的现场证据,所以后面四起案子是相连的,是同一组罪犯所为,至于是否男女搭档,这一点我稍后会说明。至于......张键林的案子,它跟后面几起不一样,它是被单独列开的,它是纯粹的初犯。"莫兰注视着景云说。

  "为什么这么说?"景云似乎很困惑。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案子很怪,虽然伪装成抢劫杀人案,但其实非常不合理。首先是手表,劫匪没有拿走张键林腕上的手表,后来警方证实那手表是假的,但其实在那条幽暗的小巷,真正的罪犯是不可能有时间和心情去检验手表的真伪的,所以不管怎么样,劫匪都应该把手表拿走才更合理,但是他却没有。这只有一个可能,凶手知道那手表是假的,那时候,他没有考虑到作为一个真正的劫匪,即使是假表也应该被当做真表拿走。这是第一点。"

  莫兰发现景云听得很认真。

  "第二点,张键林曾经在超级市场买过一小瓶威士忌,但是警方在现场却没有发现它,法医鉴定说张键林死前没有喝过酒,那么谁会拿走呢?只有罪犯了。罪犯肯定会喝酒,不然不会把酒拿走,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第三,凶手采用了完全没必要的双重袭击,即用镇纸砸,又用刀砍,这说明凶手很可能是初犯,首次亲手杀人他感到很紧张,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顺利杀死对方,所以他很可能在体力上无法跟张键林相抗衡,所以这个缺乏自信的劫匪很可能是个女人。事实证明,真爱俱乐部的案子离不开女人,因为男人全都被杀了,而这个凶手必然是非常了解这几名死者的,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你们几个女人中的一个。"

  景云只是笑了笑:"这完全是臆测。而且这跟后面几起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于这点我后面就会详细说明,为什么我会这么肯定谋杀了张键林的这位女士,就是后面四起案子的凶手之一了。因为这还牵涉到另一起连环谋杀案。噢,好复杂。"莫兰笑着摇了摇头。

  "那好吧,说下去啊。很有意思。"景云笑着说。

  "好,再来说说第二个案子,陈丽莲的案子。我该说,杀陈丽莲的凶手跟杀张键林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杀陈丽莲的是个男人。他很可能提议跟陈丽莲玩一种叫做目送秋波的游戏,这个游戏的规则是,两人的脸相距很近,注视着对方,不能动。我估计那男人坐在她的腿上,抓住她的双手,这等于将她固定在了那里,这个男人很可能用一个塑胶袋套在她头上,然后骗她说让她幻想自己跟另一个人在一起,正当陈丽莲听他的话开始沉醉于幻想的时候,他突然双手伸到她脑后收紧了塑胶袋,她的身体已经被男人固定住了,无法挣扎,而且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于是她就这样被闷死的。跟张键林的案子相比,这个凶手显得非常冷静,做事干净利落,完全是个老手。"

  "目送秋波?"景云很疑惑,又似乎很感兴趣。

  不出所料,景云根本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莫兰为对方的反应再次证实自己的猜想而感到满意。

  "是一个很具诱惑的游戏。"莫兰心想,想不到自己发明的这个游戏会被凶手利用作为杀人的工具。

  "再来说说第三个案子,李一亭的案子。需要说明一下,这是上述两位凶手首度合作。案情首次出现游戏成分。凶手在李一亭的口袋里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这些东西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每一件都代表了一个数字,而这个数字则按序列指向英文字母表中的一个字母,所有的字母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英文单词driver,就是司机的意思。这是凶手留下的破案关键词,其实也只有那个司机可能杀人,只有他一个人跟出去,他在背后袭击了李一亭,而他的同谋则在车里负责给李一亭打电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景云没有说话,听得十分认真。

  "接下去,再说说第五个案子,蔡英东之死,这是两位凶手合作的第三个案子。蔡英东死的时候,凶手留下的破案关键词是lover,也就是说,蔡英东是因情人而死的。但其实蔡英东并没有固定的情人,他只有一个初恋情人陈丽莲。我们都知道,他为了跟陈丽莲联系,专门买了一个神州行电话,警方调查显示,在陈丽莲死前,有个男人曾经用神州行给她打过电话,宋彩琳也说,蔡英东每天要给陈丽莲打电话,所以他很可能在陈丽莲出事的那天晚上给她打过电话,他跟陈丽莲如此频繁的联系,我想陈丽莲可能跟他说过什么。警方的资料显示,她在死前打过两个电话,两个都只维持了两分钟而已,第一个是神州行,第二个则是附近的公用电话,我想她很可能急匆匆挂了蔡英东的电话,同时说了些什么,比如,我不跟你说了,有个电话进来了,可能是谁谁谁打来的之类的,所以,我怀疑他被杀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些什么。

  "上次宋彩琳跟我们聊天时说蔡英东其实并没有跟什么真正的护士交往,但警方的资料上却说,那个女人曾经给宋彩琳打过电话,说蔡英东每周都去她家,还说希望宋彩琳让路,我觉得奇怪,既然蔡英东并没有跟一个现实中的护士有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电话呢?我今天在见你之前给宋彩琳打电话核实这件事,她说她的确收到过这女人的电话,但自从蔡英东死后,就没有下文了。她也觉得这事很奇怪。我的想法是,"莫兰停顿了一下才说下去,"有人冒充蔡英东的女朋友打了这个电话,目的就是希望让宋彩琳有个印象,蔡英东确实有这样一个女朋友,他的死可能跟这个女人有关,其实这种做法看上去更像是为了掩饰蔡英东跟另一个女人的关系,那就是陈丽莲。其实蔡英东只跟陈丽莲联系得最频繁。那么是谁可能打这个冒充电话呢?当然是跟陈丽莲的死有关的人,也是那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人。打电话的人只知道蔡英东跟网上的护士有关系,却不知道这种说法后来被宋彩琳否定了。顺便说一句,我后来问过宋彩琳,为什么她不把蔡英东跟陈丽莲的事告诉警方,宋彩琳说,蔡英东死的时候,陈丽莲已经死去很久了,所以她觉得这事跟陈丽莲扯不上关系。当时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个给她打电话的女人身上了,看来凶手的计谋还是得逞了。"

  景云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

  "好吧,最后来说说程岩的案子,你老公。"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莫兰朝景云笑了笑,"他的破案关键词是phonc,实际上,他打了二十分钟天气预防根本不可能,所以我想,这个二十分钟的电话是别人打的,当时程岩已经死了,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某人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如果程岩在那个电话之前已经死了,那么这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就站不住脚了。"景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莫兰。

  "干吗不说下去?你叫我来,不就是要告诉我答案?"景云不紧不慢地说。

  "我査过你在那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有邻居说,7点40分左右看见你回来,你说自己去超级市场了。而7点10分至35分,这段时间正好是程岩拼命打天气预报的时间。实际上,如果那时候程岩已经死了,你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至于他在公园里打电话给你,打的是你的手机,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接电话。"

  景云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但她仍然维持很好的风度。她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一边喝了一大口咖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道。

  "好吧,我现在来归纳一下,真爱俱乐部的凶手应该必须具备以下几个条件,女性、会喝酒、知道张键林的手表是假的、会开车、在程岩的案子里没有不在场证明,知道蔡英东有个护士女网友的第一套版本,宋彩琳说,她只跟你一个人提起过蔡英东跟护士女网友好的事,所以这里面唯一符合所有条件的人,就只有你。"

  短暂的沉默。

  景云低头注视着桌面,仿佛陷入了沉思。

  "你怎么能肯定我会开车?"过了一会儿,景云抬起头以辩解的口吻问道。"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

  "你上次说,陈丽莲在酒吧喝酒,你也在那里玩,后来是你送她回去的,就在她的公寓下面,你碰到了她老公,你说你跟他们夫妇告别后,你走出一段,回头看见她的老公跟陈丽莲就在你们开回来的那部车里亲热,你自己说,陈丽莲当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所以把车开回来的人就只能是你。你也许用假的驾照去应聘动物园内观光车司机,但实际上,你的确有本真驾照,只不过是几年前被吊销了,这我已经査过了。"

  景云面无表情地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随后给自己点了支烟。"还有吗?"她把香烟举在耳边,冷漠地问道。

  "你跟方凯灵说程岩在临死前给第三者买过戒指。可是,程岩死的时候手里捏的是一个空首饰盒,你怎么会知道那里面原来装的是一枚戒指呢?我调査过,程岩是在出事当天下午买的这枚戒指,商店的监控录像证明了这点,他买戒指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讨女朋友的欢心。按理说,他要求你离婚,他不会拿戒指的事来刺激你,他不会告诉你的,所以,你知道这件事的唯一可能就是你曾经在现场。"景云不说话,望向窗外。

  "你一定很后悔一开始告诉宋彩琳蔡英东跟陈丽莲的老关系,因为你告诉她的时候,你们还没打算杀掉他们,也不知道这种说法会对以后产生什么影响。所以你后来才不得不画蛇添足地打了那个冒名电话。那个电话是你打的。"

  "你根本没证据。"

  "别急,接下去听我说。"莫兰不慌不忙地说了下去,景云的冷静让她有些吃惊,也让她心里轻松了一些,她最怕碰到张牙舞爪的罪犯了,那样她根本不可能说得那么尽兴,而且还可能会脸上挂彩,她可不想受袭击。

  "再回来看看李一亭、程岩和蔡英东的案子。"莫兰一边在纸上比画,一边抬头看一眼景云,"我曾经问过你,便笺簿上剩下的页数是多少。"

  "对。"景云点了点头,看来这问题对她来说是个谜。

  "你说是8。这说明我的判断是对的,程岩口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代表一个数字。我来具体解释一下,"莫兰在纸上比画着,"程岩留下的东西是五枚1元硬币,就是5;-条领带,上面的数字是N;16路公交车是16;黑色记号笔上的数字是15。所有这些号码,编在一起就是ponc。我当时就觉得缺一个号码,就是h,于是我就想起了那本便笺簿,由于警方不知道便笺簿的页数可能代表一个字母,所以当时并没有留意,也没有标明页数,这就是我上次打电话跟你核实的主要目的。"

  "所以所谓的第一页有压痕的说法只是幌子?"景云冷笑着,皱起了眉头。

  "不错,我得引开你的注意。另外,我猜你并不真正了解便笺簿页数的含义,因为他没有告诉你。"莫兰喝了一口咖啡,顿了一顿才说,"你的那个他,他瞒了你许多事。"

  "何以见得?"景云立刻沉下了脸。

  "从李一亭的那件案子就能说明这一点。程岩案子的线索和蔡英东案子的线索都很完整,但李一亭那件案子的线索却是有缺失的,歌词漏写了,本来应该写十八个字,正好对应英文字母R,但却漏写了十个字,导致字母对不上,这说明李一亭案的凶手跟后面两件案子的凶手不是一个人,他不了解歌词在这个案子中的真正意义,另外也说明,杀死李一亭的凶手可能是个粗枝大叶:数字概念很差的人。我后来发现,其实只有李一亭那件案子,是由你一个人完成的;蔡英东的案子你负责的是打电话引开宋彩琳的注意,真正操作的人是他;而程岩的案子,你先回去制造你的不在场证明了,他负责留在公园布置现场。我没说错吧?

  "其实,如果你真的知道便笺簿页数的意义,你就不会被我的幌子迷惑,也不会那么老实告诉我便笺簿的真实页数了,这充分说明,他没有跟你说过他布置那么多线索的真正意义,这也导致你在李一亭这个案子里犯了错。"莫兰笑了笑,"所以后来,你的他为了说明这一点,特地把那张字数完整的歌词塞到了替死鬼路辉的口袋里。他是用他特殊的方式,把线索补齐,同时也在向警方暗示自己是两个连环杀人案的主凶。"

  景云深吸了一口烟,忍着没有说话,莫兰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现在只想快点把事情说清楚,因为她已经跟高竞说好,他们的人很快就要到了。

  "你今天的话可不是一般的多,还有吗?"过了好久,景云才冷冷地问道。

  "还有一件事。陈丽莲的电台事件。"

  "那件事怎么啦?"景云深锁眉头。

  "我从电台里找到了当天的录音,我听过了。很明显,故事里的女主角是冷杉。"莫兰一想到那段内容作呕的电台录音,口吻立刻变得生硬起来。

  "你怎么知道是她?"景云警觉地盯着她。

  "杜慧告诉我,冷杉在2002年出走过。那名男主角也承认,他的确在买台灯时跟冷杉相遇,并且两人有了交往。"莫兰忍着怒气,静静地瞥了她一眼说下去,"可是,时间是发生在2002年5月,这一点,杜慧和男主角都已经确认了。但是那个女人上电台倾诉却是在陈丽莲出事前的两个星期,也就是2005年10月4日。男主角说,他后腰中刀和被黄蜂蜇都发生在2003年,而自从2002年7、8月间他跟冷杉分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所以冷杉不可能知道2003年他受的伤,因此,上电台倾诉的人不是冷杉。"

  景云的脸变得青一阵白一阵,莫兰发现,揭穿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很大。

  "男主角说,在冷杉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跟其他女性交往过,更没有跟任何女性有过肌肤之亲,所以可能知道他受伤详情的,只有对他造成伤害的人--那就是经常跟他通电话的“星光之箭”。当然,也可能还包括他的女搭档,因为他必须让这个会开车的女人相信,他一再伤害这个警察,纯粹是因为恨。于是这个女人自然就信以为真。"

  景云脸色铁青,但她没有打断莫兰。

  "冷杉不可能是凶手的女朋友,因为她体弱多病,没办法完成攻击李一亭的任务,而且她的个性也不是那种会去电台乱说的人,她也不会开车。陈丽莲也不可能,因为她被凶手杀了。杜慧根本与这事无关,否则她不会主动跟我提起冷杉出走的事。方凯灵就更没关系了,她对此一无所知,她当时正在跟老公闹离婚,李一亭被杀就是在电台事件之后一个月。"莫兰停下来,注视着景云,"冷杉出走的时候,曾经到你家住过一段时间,当时你还通知杜慧接她回去。当时冷杉住在你家的时候,肯定跟你说了不少她的事,所以你才会知道这段台灯情事,不是吗?其实你是男女主人公之外唯一的知情人。"

  "电台里的女人曾经特别提起,女主角离开那个男人后,曾经到一位当导游朋友家里去彻夜长谈。她说,当时的日期我还记得很清楚是3月17日,请注意,她说的是2005年3月17日,这一天正是张键林案发日。她们彻夜长谈,也就是说,她们两个都不可能跑到公平巷去杀害张键林。但其实,我觉得这恰恰说明,其中一个正是杀害张键林的凶手。因为陈丽莲根本就没有这段风流韵事,而有事的冷杉则根本不需要不在场证明,她的不在场证明铁得要命,她跟三个朋友在搓麻将。所以,就只剩下了一个人,电台里说跟陈丽莲彻夜长谈的导游,就是你--景云!你!你也是唯一的知情人,是你去电台说了那件破事。你为什么需要这个不在场证明呢,因为你就是凶手。"莫兰喘了口气才说下去。

  "为什么你要相信男人说的话?也许他在撒谎呢?也许在那之后,他曾经跟冷杉交往过,你只是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冷杉还能活到今天吗?"莫兰目不转睛地盯着景云,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刚刚从闷水游戏中释放出来,"其实正因为高竞跟冷杉的关系很疏远,所以她才能活下来,才没被“星光之箭”发现。"景云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高竞的女朋友,不久前还给你打过电话。你是不是没听出我的声音?这不奇怪,因为我说话的时候嘴巴里含了一颗糖。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你知道我干什么去了。我给你们每个人打了一圈电话,结果,就你不在。你跟我说你在外面,你果然在外面。"莫兰胸有成竹地注视着她。

  景云猛吸了一口烟,没有回答。

  "你我都明白,故事中的男主角就是高竞,不是吗?而他受的伤,是“星光之箭”告诉你的,你利用了这点,你就是“星光之箭”的女搭档。"莫兰冷冷地说着,脑子里又回想起辛晓琪的《味道》,不由得心生怒意。

  "因为警察连环凶杀案和真爱俱乐部的案子的证物是相通的,“星光之箭”喜欢把这个被害人的东西放在那个被害人的现场,而且,警察谋杀案中的一个现场就是蔡英东出事的地点,也只有知情人才知道那房子空关了很久了。另外,真爱俱乐部的案发现场也就是警察谋杀案的案发现场,这充分说明这两组谋杀案的凶手是同一组人。而电台倾诉者知道高竞受伤的详情,她很明显是“星光之箭”的女搭档,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肯定杀死张键林的凶手同时也参与了后面几起案子的原因,这回答了你开头的问题。其实,要不是我知道真爱俱乐部的事,这两个案子根本不可能合在一起。"莫兰静静地说着,忽然又问,"只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在同一地点干两次谋杀?"

  景云注视着她,忽然呵呵一笑,但没有回答。

  她还有什么好说的,莫兰想。

  "我想你本来只是想借别人的故事来过把瘾,同时也顺带坏坏陈丽莲的名声,我不相信你跟她真的有那么深厚的友谊,但后来说着说着,你就把3月17日的事和警察受伤的事情通通说了出去。警察受伤的段落是为了让你的故事更精彩,而不在场证明,是你突发奇想想出来的。你想以后张键林的案子翻案,这也许是个不错的旁证,因为谁都知道陈丽莲很风流,她在电台上说的事,除了知情人外,大部分人都会相信。另外,我估计你那时候,已经知道陈丽莲将不久于人世了,你知道另一个人对她已经起了杀心,所以你只要去电台说一通,你认为等陈丽莲死后就死无对证了。至于冷杉和高竞,你认为警方是不会找到他们的,因为你没有透露他们的名字。所以这段电台录音将成为你的最佳不在场证据。还有一点,你杀张键林是你第一次单独杀人,这离你第二次作案,也就是李一亭案,之间相差了八个月,那时候你还没有成为一个熟手,所以你很不安,总是想找点什么证明,这其实是一个大败笔。

  "好吧,我再来分析一下为什么别人不可能。首先,杜慧,她不会开车,而如果她是“星光”的女搭档,她就不会跟我提起冷杉出走的事,更不会在电话里向我证实事情发生的具体时间,因为这对女凶手来说是个败招。宋彩琳,她如果是凶手的话,就不会告诉我陈丽莲和蔡英东的关系,因为女凶手虽然不知道破案关键词是什么,但知道要掩盖蔡英东和陈丽莲的关系,否则她不会打那通假冒电话。冷杉,丈夫出事时她在搓麻将,而且程岩出事的时候,她在住院,这一点已经被证实。至于方凯灵,2005年李一亭出事的时候,她在上班,这一点已经证实了。"

  景云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几分钟,随后她朝后仰了仰头,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你没有直接证据。"她说。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莫兰差点摔在桌上,My God!真累!她现在知道,要当侦探还得有体力才行。

  "你错了,只要方向正确的话,直接证据随时都可以找到。"莫兰喝了口咖啡,说道,"警方会重新调査你的不在场证明,他们会搜査你的住处,也许他们会找到带有张键林指纹的威士忌瓶子,也许他们会调査你在2005年期间,所有的电话记录和工作时间表,总会发现蛛丝马迹的。当然,他们还会拿着你的照片到动物园人事处找到那个招聘你的人,虽然他已经辞职了,但对于发生老虎袭人案的事一定记忆犹新,并且,我想他一定不会忘记你的体重,人们对体形的记忆总是很鲜明。坦白说,你作为凶手也太扎眼了!"

  莫兰故意抛出的那最后一句话,终于让一贯保持冷静的景云失去了控制。她猛地一捶桌子,气愤地朝莫兰吼道:"是啊,我没你们漂亮!没你们身材好!没你们那么能讨男人欢心!怎么样?因为这个你们就可以骑在我脖子上吗!因为这个我就得受你们的冤枉气吗?不错,是我去电台说的!我就是要坏陈丽莲那婊子的名声!你知道她叫我什么吗?她居然当着那个人的面,叫我肉包!居然当着那个人的面跟我比腰身!这臭女人!谁不知道她是个典型的臭女人!不错,我知道她快死了,我知道,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莫兰很高兴看见她被戳到痛处后的反应,本来她并不想刺伤对方的自尊心,但一想到高竞被这个女人恬不知耻地在电台里说得那么不堪,她的心就禁不住狠了下来。

  "那个人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她要跟他好!这臭婊子活该!他早就说要杀她了,只是一直没动手!没想到电台的事一出,没两星期她就死了,他动手的时候没有告诉我,我想大概只是巧合......"景云的嘴巴里叼着烟,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嘴唇颤抖地说着,她好像在自言自语,但莫兰已经清清楚楚地从她眼睛里看到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也明白这不是巧合,"莫兰决定帮她确定自己的猜想,"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他对高竞的感情不同寻常,他是因为听到陈丽莲曾经跟高竞有染才杀了她的,而他从电台里又是如何知道那是高竞的呢?你又没说他的名字。其实依据就是你说的两处伤口。所以,你是在无意中推动了这场谋杀。"

  景云望着她,忽然仰天大笑:"活该!活该!妈的!天助我也!"

  莫兰没有笑。

  "他昨天打电话来,我跟他说,你就是那个在电台倾诉的人,他也许会认为真正跟高竞有染的人是你。抱歉。"莫兰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景云顿时止住了笑,她慢慢地转过头注视着莫兰,眼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同时肥胖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莫兰想,景云了解这个人,她完全应该明白这句话背后所包含的危险意味。

  "你,你居然......"果然,景云面如土色地盯着莫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放心,警方马上会来带你走。这就是今天我约你来这里的目的。"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她看见高竞的几个下属已经朝这里走来,"他没有机会杀你。"

  景云把肥大的脑袋撞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接着她哈哈大笑起来。"你错了,他今天一早上就已经来过了。"景云的脸开始不自觉地抽搐起来,她把夹在指间的烟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烟缸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好像它是她刚从古玩店买来的珍稀古董,"这盒烟是他给我的,他说这是他给我的爱的礼物,一定要抽完。"

  莫兰顺着景云的目光望向那支烟,烟还没有灭,它还在那里悠然地冒着青烟,但是莫兰的心一直往下沉,她怎么都没想到,他的动作那么快,那么快。他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不会上当的,他说她还有利用价值,他说要休息两天,所以她才会......天哪!他可真会撒谎。

  她注视着眼前面无人色的景云,不知该怎么办好。

  景云用手撑着脑袋,抬起眼睛瞅了她一眼,缓缓地说:"好吧,你做了那么多,看来也是该我做出回应的时候了,反正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身体难受,景云停顿了好久才开口,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现在她像个没脾气的弥勒佛了,"你刚刚说得都对,可张键林其实是自杀,因为他看见我把婆婆推下了楼梯,他有个亲戚住在我们隔壁,那天他正好在亲戚家,他看见我了,于是就要挟我,要我杀死他,他要制造一起谋杀案,让冷杉获得保险金。他爱她,但是他无能为力,永远也治不好了,他说冷杉已经受够他了,甚至想毒死他。我是被逼的。"

  景云大口喘着粗气,她似乎很痛苦:"他说巧克力和香蕉可以止痛,麻醉,他说这是他从杂志上看的,一位毒物专家说的,不会有错。他还买了酒让我壮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男人,知道他为什么爱冷杉吗?他告诉我,因为她长得美。"

  景云痛苦地咬着牙,面色比死灰更难看,但她似乎还没有完全丧失力气,她瞪着一对虚弱绝望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看着莫兰。莫兰不敢问问题,也不敢打断她,她知道景云是想告诉她一些事。

  "我本来就想杀死程岩。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条件,我帮他完成谋杀李一亭和蔡英东,他帮我杀死程岩。我对程岩说,如果想离婚,就拍一张假装上吊的照片吧,他先走,我跟着也去了。我拍照的时候,他在树下一下子把程岩拉了上去,程岩就这样吊死了。他活该。我本应该把贺丹也杀死的,但是这太明显了。太可惜了,最该死的其实是她。如果你没发现,也许我可以......"景云用手捂着脸,最终倒在了桌子上,她像鱼一样张大了嘴巴呼吸。

  "他,他是准?"过了好一会儿,莫兰才终于想到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景云惨淡地一笑,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尽管他完全把我当狗使唤,但他说过这世界上最动听的话,这些话从来没有男人跟我说过,程岩更是没有,所以......因为这个......我得报答他,我愿意为他做一切。你刚刚问为什么在同一地点干两次谋杀?因为他觉得好玩,我们是没想到有人知道真爱俱乐部的事,不知道高竞的女朋友参加了......哈哈,他永远也猜不到这点......我后悔没有把你调査的事告诉他,我怕他注意你,会对你产生好感,而且我觉得你不可能知道警察的那些案子,你显得很笨,哈哈哈......"景云笑得仿佛背过了气。

  她快死了吗?她快死了吗?莫兰望着有气无力的景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她心里已经完全着了慌,同时又被恐惧和内疚揪紧了。

  她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该怎么办呢,对了,打电话叫救护车!她快速从包里拿出手机,正准备拨,景云那只粗壮的手却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莫兰一惊,电话差点掉在地上,她瞪着景云惨白的脸,心脏砰砰跳,接着她听到一句低低的感叹一一"真希望,我跟你一样美。"

  接着,莫兰只觉得手腕上一轻,那只分量十足的手猛然掉了下来,她看见景云的大脑袋往旁边一歪,不动了。

  莫兰意识到了什么,她霍地站起身躲在一边,整个人好像突然失去知觉一般飘了起来。在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跟身体分开了。这不是她要的结局,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她不断地对内心的自己喃喃自语,这真的不是,真的不是......

  但她知道,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几分钟后,警方的人赶到,发现景云已经停止了呼吸。

  莫兰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她只觉得双腿发软,快昏过去了,她脑子里满是景云的脸和她最后的那句话真希望,我跟你一样美。

  就因为这句话,她在一瞬间原谅了景云做的一切,并且泪流满面。

  你说得没错,她心想。景云,你的人生可真像一部畅销书。

  "我是坏人。"当晚,她沮丧地对高竞说。

  "别傻了,她杀了那么多人,她是应该有此报,想想那些被她杀死的人有多冤枉。"高竞望着她满脸凄惶的表情,很不忍心地将她抱在怀里安慰道。

  "如果不是我跟“星光之箭”胡说,他不会杀死她,其实,我已经想到了,我估计他会这么做,但我没想到他出手会这么快。"莫兰注视着他,忽然哭了出来,"是我间接害死她的,我是坏人,高竞。"

  高竞温柔地为她抹去泪水。

  "如果你不说,以后他也会杀了她,因为他说过,爱他的人,他最终都会把对方杀掉。莫兰,“星光之箭”不是个正常人,他随时都可能发狂,所以你根本没做错。她既然跟上了他,她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他用确定无疑的口吻说道。

  莫兰抬起头望着他:"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男人都很注重女人的外貌吗?"

  高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也不全是吧。我们单位有好几个女的,都长得很丑,还不是都结婚了,也没听说谁离婚了,所以......"

  "那么你呢?"

  "我不否认,我喜欢漂亮的。"他老实地说。

  "假如有一天,我被毁容了,或者突然变成两百斤了,你仍然会爱我吗?"

  他突然表情奇特地打量了她一番:"其实你现在也不瘦啊。"他笑着说。

  他说我胖?!这可真是个晴天霹雳!莫兰抬头望着他,顿时把景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你说我胖?我一米六五,才九十八斤,我哪里胖?"她怒视着他厉声问道。

  她的怒气让他十分困惑。"你干吗生气?胖又不是什么坏事。我也是实话实说。"

  "哪里?我哪里胖?!"她生气地盯着他,恨不得把这个不识货的混蛋扔出门去。

  "叫我怎么说呢!"他歪着头思考起来。

  看着他这副表情,她就来气,难道"我哪里胖"这句话是一个问题吗?你还真的考虑起来了。

  他好像在用脑子翻字典,试图找出个合适的词来表达,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说道,"你的,嗯,心脏周围,比较胖。"

  他原来是这个意思。莫兰愕然地看着他,禁不住笑了起来。

  "那能叫胖吗?!"她嘀咕了一句。

  他知道她已经消气了,便乘胜追击:"我还喜欢你的腰,又细又软,关键时刻还挺有力量,你爸说以前他经常带你去骑马,现在我相信了。"

  "你好像跑题了,我刚刚没问你这些。"她故意板起面孔问道,心想老爸真无聊,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个?要说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想不到他记得这么牢。

  他搂着她的腰说:"莫兰,永远不永远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已经跟你长在一起了,就是这种感觉。所以无论你怎么样,我都会跟你在一起的。我希望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离开我。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地需要你。"

  这三个"非常"把莫兰心中的伤感和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她伸手替他捋了捋脑后的头发。"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的,高竞。"她柔声说着,忽然道,"你该理发了吧。"

  "准备案子破了以后就去。"他说,随后补充了一句,"也许后天就可以去了。"

  "你已经知道“星光之箭”是谁了吗?"她一惊。

  "他在景云的提包里留了纸条。没想到吧?"高竞道。

  "纸条上写了什么?"

  "明晚8点,齐鲁街15号203室,一个人来。就这些。"

  "齐鲁街15号?"莫兰皱了皱眉,她走到餐桌边,"为什么这次写得那么清楚,这不符合他的风格啊,他难道不怕警察包围那里吗?"

  "我们肯定得在那里设埋伏,这是肯定的,虽然我也觉得应该没那么简单,但是我......"

  "他会不会声东击西?"

  高竞凝视着她,郑重其事地说:"我会派人保护你的。他也许会来这里。我不淸楚他是否已经摸到了你家,之前那么长时间,他没来动你,我想他可能是还不知道你。但是今天你跟景云碰头有可能会引起他的注意,所以......"

  他注意到她面有惧色,马上捏住了她的手。"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反正陌生人按铃你不要开。"

  "可是他从小就会撬锁。"莫兰的眼睛里露出惊恐的神色。

  30、新一轮调査

  次日上午,高竞陆续获得几个调査结果,首先是路辉的银行记录。据调查,在路辉被击毙的前三天,有人往他的银行卡里打了一万元,钱是从南京的一家工商银行汇过去的,结果发现景云在银行汇款当日,曾经带团在南京旅游,银行的监控录像虽然极为模糊,汇款者也经过了一番乔装打扮,但从体态上可以基本认定就是她本人。

  另一条调查结果是冷小慧的早年经历。冷小慧1974年出生,跟高竞同龄。19岁那年曾经跟一名台湾富商交往,22岁结婚,后因该富商感情出轨,两人于1997年离婚,同年她经人介绍又跟另一名香港富商建立恋爱关系,三个月后分手。这一年,冷小慧改名为冷杉,并离开了原住地。2000年10月,她跟张键林结婚,该名字沿用至今。

  原来,果真是想摆脱旧日生活的阴影才改的名,怪不得她会说出那番话,有没有钱根本就不重要,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她说。根据景云对莫兰最后的说法,张键林自杀的原因是因为冷杉曾经意图毒死自己,这让他心生绝望,现在已经毫无疑问,顾天说的那个求助他的男人就是张键林。高竞每每想到这个看似如此美丽柔弱的女人,居然会在长达一年的时间中持之以恒地偷偷给丈夫下毒,就觉得心里一凉。他想到同样是这双纤细白皙的手,不仅曾经把毒药放进张键林的杯子里,还曾经抚摸过他,他就感到汗毛淋淋,他庆幸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并及时斩断了这层关系,不然也许自己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三条消息来得较晚,是关于余男所说的那口枯井。高竞根据回忆,把大致的方位画给了下属,经过近半个小时的搜索,那口枯井终于找到了。报告称,在井里面,警方一共发现三具尸体,根据法医的初步鉴定,三名死者都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其中一具是小孩,另外两具则属于成年男子。

  高竞怀疑其中一具成年男子的尸体有可能是自己的叔叔,于是,他惴惴不安地给自己的堂弟打了个电话,要求对方来警察局提供人样本。起初堂弟极不情愿,因为在过去的七年中,他至少曾经让这个堂弟提供过五次八样本,但最后都被推翻了。后来高竞反复恳求,这位堂弟才最终被他说服,答应再来试试看。高竞虽然不能肯定,但他认为这次把握很大。

  最后一条信息是关于顾天的。乔纳査到,顾天曾经在1993年报案称自己5岁的儿子被人绑架了。孩子是在自己家里突然失踪的,案发当晚10点左右,负责照看孩子的外婆等那孩子睡着后,便回到自己房间里睡觉去了,半夜醒来后老人惊恐地发现孩子不见了,立刻报了警。案发时,顾天夫妇在外地作短途旅游,在外留宿两晚。起初警方认定是绑架案,但绑匪自始至终都没有跟孩子父母联系,也没有留下只字片言,所以后来又把该案定性为儿童拐骗案。但无论这案子如何定性,最后它都成了悬案。据称,顾天因为这件事,曾经多次上门辱骂办案民警。

  "星光之箭",13岁就处心积虑专门找人学习撬锁的技术上门拐骗诱杀顾天的孩子,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呢?高竞想来想去,只有那件事最可能造成这种结果,可是他已经去找过这个人很多次了,怎么都找不到,这个人已经失踪了......所以现在,他唯一能抓住"星光之箭"的机会就是今晚的约会了。想到终于可以面对面与这个对手交锋,他就禁不住兴奋异常。他决定案子结束后去理个发,上次是什么时候理的,他自己都忘了。

  但是,高竞的理发计划很快就落了空。

  "星光之箭"又撒谎了,他并没有按照纸条上所说的,如约来到约定地点跟高竞决斗,实际上,他好像突然失了踪,既没有再打来电话,也没有像高竞担心的去偷袭莫兰,连续七天,他好像完完全全失去了音信。

  高竞和莫兰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一个星期。

  正当高竞以为"星光之箭"真的准备从此销声匿迹的时候,他却又收到了后者发来的短信。短信的内容跟上次放在景云提包里的纸条内容完全相同,"明晚8点,齐鲁街15号203室。"

  接着,就像"星光之箭"的一贯风格,高竞一连五天收到内容一模一样的短信,注明的时间都是含糊的"明晚",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指哪一天。而警方连续一周在齐鲁街15号周围布下埋伏,都一无所获,连"星光之箭"的影子都不见一个。

  高竞隐隐觉得不对劲。首先,他确信"星光之箭"不断来短信提示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魔鬼的确想见他。但是,如此明确地指出地点,他难道没想到警方会布控吗?这似乎讲不通。如果知道警方布控了,他还赴约,这不是等于自投罗网吗?高竞觉得这也说不通。难道"星光之箭"只是想戏弄警方?但是,同样的游戏玩五天,难道他就不觉得乏味?除非,他是有目的的重复,那么这个目的又是什么呢?

  "你觉得他究竟是什么目的?"有一天晚上,高竞在晚餐桌上问莫兰。

  "我觉得他就是要把你们警方绕得团团转。"莫兰一边嚼着一块花椰菜一边说,"他反复给你同样的信息,就是希望警方在埋伏了天之后,会认为那纯粹是个乌龙大圈套而最终放弃。其实埋伏了那么多天一无所获后,你也的确不可能再继续调动大队人马去那里守候了。他就是等着你单独去那里。"

  "我也这么想,但就是不知道,哪天才是个头。"高竞说到这儿笑了笑,他心里很清楚警察和罪犯之间是没有所谓的公平决斗可言的,但是单独会面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他可以问对方一些他不想在审讯室问的问题。

  莫兰眨巴着眼睛注视着他。

  第二天下午,高竞再次拜访了戴文。

  "你认识蔡英东吗?"他改变了一个话题。

  "蔡英东?"戴文沉吟片刻后,答道,"是个蔬菜供货商,几年前,我们一直进他的货。"

  "他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一点。是下面的人告诉我的。"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他的货的?"

  "可能是从2005年年初吧,他好像是丽莲的朋友,所以一开始,我让他给“肖邦之恋”进蔬菜。"

  "但是据我所知,从陈丽莲出事一直到蔡英东死这段时间,你名下的所有饭店都向蔡英东的公司进货,这是为什么?"高竞问道。

  莫兰曾经跟他说,她怀疑蔡英东在陈丽莲死的那晚无意中获得了一些凶手的信息,所以这很可能就是他被杀的原因。于是前几天,他派下属全面调査了戴文名下所有饭店的蔬菜供货情况,结果果然发现了疑点。

  这个问题把戴文卡住了,他思考了好半天才开口。"我想,可能是因为他那里的蔬菜价廉物美吧。"

  他声音呆板地说。说完这句话,他便低头注视着书桌上的一排照片。

  高竞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发现那里有一张陈远哲的近照,穿着花格子毛背心、白衬衫的他正牵着鱼钩想把一条鱼从河里拉上来,可能给他照相的人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笑得像孩子一样天真。

  "陈远哲在吗?"于是他问。

  "他走了。"戴文淡淡地说。

  "走了?去哪儿了?"

  "他没说。"戴文正视着他答道。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高竞问道。

  "我想他也许......"戴文停顿了好久才说下去,"不会回来了。"

  高竞突然注意到戴文今天的脸色非常灰败。

  "他不会回来了?你是说他搬家了?"

  戴文朝他淡淡地一笑,随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他哪有什么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着说。

  31、究竟是谁

  薛艳是一个脸色红润、长相平凡的年轻女子。虽然她不能算漂亮,但健康的肤色和丰满的身材却让她显得生气勃勃。她好奇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表情严肃的年轻警官。

  "你就是薛艳?"高竞问道。

  "对啊。有事吗?"薛艳对警察的来访,好奇多过不安。

  "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薛艳脸上的好奇之色越发浓郁了。

  "吴坚。"高竞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很留意对方的反应,他马上发现薛艳的脸上现出几分失望和尴尬。

  "我认识他。"她不太起劲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们谈过恋爱?"

  "也不能算恋爱吧,只是那时候我们比较谈得来。"她耸了耸肩,似乎不太情愿谈起这段经历。

  "你对他印象如何?"

  "他人不错,脾气很好。"她低声说。

  "还有呢?"

  "没有了。他挺腼腆的。所以,我们交往不深。"她说到最后这句,忽然抬起头迅速地看了高竞一眼,他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一般来说,交往一年,没有一点肌肤之亲好像不太现实。

  "你是说,你们并没有发生关系,是这样吗?"他决定开门见山地提问。

  也许是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提问反倒让她在心里过滤了不必要的羞涩和难堪,听到他的问题后,她忽然变得直率起来。

  "是的,其实我们连接吻都没有过。"她耸了耸肩。

  "这好像不太正常。"高竞顺着她把话往下说,他感觉,这个长相平凡、却非常有活力的女孩很容易在两性关系中占主导地位,所以她很可能知道一些吴坚身上不为人知的秘密。

  "是不正常。"她不安地咬着手指甲。

  "那你们在一起一般会干什么?"

  "我们看过几次电影,也吃过几次饭。要不我就是在他的宿舍里陪他,他经常心情不好,但却很少发脾气。"她歪着头,好像沉浸在往事中,"其实,我那时候还是挺喜欢他的,还是我主动对他好的呢。"她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像他这么胆怯的人,就算喜欢也不太可能主动。"

  "我觉得他那时候也挺喜欢我的。"她茫然地看着前方。

  "你们分手是因为他生乙肝吗?"高竞问。

  "当然不是。"她立刻否认,随即声音又轻了下来,"我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看见男朋友生病,就会扔下他不管的人。那时候我是想跟他好的,可是......"

  "可是什么?"高竞连忙问道,他预感到,这个"可是"后面的答案至关重要。

  薛艳转过头来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我真不想说。"

  高竞以威严的口吻鼓励道:"请你说下去。"

  梁永胜注视着身穿条纹衬衫,从草坪上悠然走过来的戴文,他发现今天是自从陈远哲走后,戴文精神最好的一天。

  "嗨,永胜。"他朝梁永胜挥挥手。

  "你今天精神不错。"梁永胜在草坪边的木椅上坐下。

  "是啊,我昨天休息得很好。"

  "今天你特地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我想立一份遗嘱。"戴文平静地说。

  他的话让梁永胜吃了一惊。虽然40多岁的富豪立遗嘱并不是件新鲜事,但是,他知道这个要求出自戴文之口非同寻常,因为戴文曾经跟他说过,他会把所有财产留给陈远哲,如果有一天,陈远哲结婚并生有孩子,就把财产全部留给陈远哲的孩子。但是现在,陈远哲已经走了。他想把财产留给谁呢?

  "你有什么打算?"他严肃地盯着戴文。

  "如果我死了,我想把所有财产留给小哲。你帮我操作一下。"

  "戴文......"

  "我做了一件无法弥补的错事,永胜。"他闭上眼睛,好像在休息,片刻之后,他才说,"帮我操作一下,另外,麻烦你,再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在各大报纸上登一张寻人启事,寻找小哲。就说只要他回来,我保证他安然无恙,我向他道歉。"

  "什么?你要向他道歉?"梁永胜琢磨着这句话里的意思。

  "就这么说,就这么说。"戴文说完惨然一笑,随后竟然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他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也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他轻声说。

  莫兰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的,只要门外稍有点响动,她就紧张地心里砰砰跳。她每次想到"星光之箭"最后在电话里跟她说的那番话就感到心里发毛。

  "星光之箭"曾对她说:"我最后会跟他来个面对面决斗,那天请你不要来。我希望能跟他单独待几分钟,我希望他能看着我,能认识真正的我,一生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如果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让他先向我射击,好吗?"

  当时,她曾经被对方那充满感情色彩的话语深深打动,几乎没认真思考过这段话背后的意思,现在她猛然想到,他要自己不要去现场,不就等于是要自己跟高竞分开吗,难道,他这么说,只是想把我单独留在家里,以便可以对我动手?他把高竞骗到齐鲁街,然后就到我这里来?这不是不可能,"星光之箭"是很擅长说谎的,也很懂得女人的心理,他知道说什么话才能打动女人的心。莫兰想到这里就觉得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虽然这魔鬼歇工了一个星期,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袭击?

  她禁不住又去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等确定房门已经里里外外上了三道锁,她才稍稍放下了心。

  今天,她决定静下心来,再想想蔡英东的案子。

  齐鲁街15号。在真爱俱乐部所有的死亡之谜中,其实蔡英东的诡异自杀案是最难解开的。虽然破案关键词已经摆在眼前,但具体的作案方式,她至今还没有想出来。所以,得再仔细阅读一遍警方的资料。

  她反复读了三遍,终于,发现了一个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地方。虽然警方资料是她自己整理的,但其中大部分语句都是摘自警方文件的原文,所以蔡英东案例的第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案发当晚12点左右,一位路过的出租车司机报警称蔡英东躺在齐鲁街15号203室窗下的一条水塘里......"

  "案发当晚12点左右,一位路过的出租车司机报警称蔡英东躺在齐鲁街15号203室窗下的一条水塘里......"

  蓦然,莫兰感到眼前一亮。就像以往的案子一样,一旦打开一道锁,所有的门都开了。

  这么说来,那天"星光之箭"说的话是真的,那的确是个面对面的决斗。

  想明白这点后,她的心情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她知道,"星光之箭"不会来了。

  她看了看钟,已经超过8点了,立刻打个电话给高竞。

  "你在哪儿?"她急急地问道。

  "我在车上,正准备去齐鲁街15号。"他轻声说,口吻挺紧张。

  "我知道他会在哪里暗算你了。"莫兰说。

  "我也知道了,"他似乎在电话那头微微一笑,"我刚刚翻过蔡英东那件案子的原始资料,还听过了那个报警电话。"

  "一个司机是不可能具体指出蔡英东躺在齐鲁街15号203室窗下的,如果是一个路过的司机就更不可能了。他顶多只会说蔡英东躺在齐鲁街15号下面,他凭什么认为蔡英东是从203室掉下来的?他为什么要强调这个地址呢?这就说明,蔡英东并不是从齐鲁街15号203室掉下去的。"莫兰很开心高竞也想到了这点,"我去过齐鲁街,那是一条很狭窄的小街,其实,从对街的二楼摔下去,会摔在同一个地方。"

  "所以,"莫兰加重了语气,"他就是要你甩开大部队单独去齐鲁街,而他在对面窗口向你射击。这的确是面对面的决斗。"

  "我的女朋友可真聪明。"高竞轻声笑着说。"你听过报警电话,那应该是个女司机吧。"

  高竞在电话对面笑了笑,没有否认。

  "不用说,报警的出租车司机就是景云,她跟宋彩琳边打电话,边把车开到小巷,堵住路口,让凶手谋杀完蔡英东,她负责打电话报警,谁会想到是她?再来说说你那两个警察被杀的案子,肯定是景云开门让两个警察进的屋,然后,凶手就在对面,这边的屋子亮着灯,凶手的屋子则暗着灯,警察不会注意对面那个黑洞洞的窗口里有人正在朝他们瞄准,等他利索地干掉两个警察后,他再来到案发现场,布置现场,并用连续发射器,玩了汉字游戏。"

  "没错,当时有个住在六楼的居民说,在当晚10点半左右,他看见有辆出租车停在15号楼窗外的巷子里,但很快就开走了。大概那就是我们的女司机吧。"高竞似乎犹豫了一下,"我想,你结婚那天,开车的人也是她。"

  "如果是这样,他们已经认识那么多年了吗?"

  "我现在还只是猜想。"高竞说到这儿,深深叹了口气。

  "高竞,其实你不用太担心。"

  "怎么说?"

  "比起想杀死你,他更想杀死自己。"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所以,我想,你的胜算比较大,"莫兰踌躇了好久才继续说下去,"其实,你也许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机会?"

  "给他一个自尽的机会吧,虽然他是魔鬼,但他对你,还是有一点人性的。其实,也许他是搞不清自己的感情,他其实是疯了。"

  高竞想了一下才回答:"不可能。"他带着压抑的情绪说道,"他杀的人太多了。他伤害我太深了,他那样对我,对高洁,对我叔叔,我无法给他这个机会,只要有一线机会,我都要逮捕他归案。我要他接受审判。这是他应得的!莫兰!"

  他说得对,莫兰想,我都在说什么呀。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高竞,我真糊涂,我被他迷惑了。你看着办吧。"她说。

  "你太善良了。"高竞说。

  "小心点。"

  "噢。"

  听到他乖乖地答应了一声,莫兰才放心地挂了电话。

  32、面对面

  齐鲁街15号对面的公房格局几乎二模一样。高竞还没来得及调査这套公房的房主和租赁情况,只是从楼下的邻居那里打听到,这套房子在几年前就被房主租出去了,但没人见过这位租客,这里平时也很少有人居住,只是偶尔能看见灯光。

  高竞走到203室门前,他本想敲门,但犹豫片刻后还是用带着消音器的枪,一枪击坏了门锁,随后推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一间卧室亮着灯。

  他走进那间几乎空无一物的卧室,马上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一张木头椅子上,好像正低头看书,他手边什么武器也没有,桌上只放着一瓶矿泉水。

  高竞的声音惊动了这个人,后者猛然转过脸来,俊美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哈!"陈远哲站起身,略带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后将手中的琴谱往桌上一扔。

  "果然是你。"高竞注视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以看凶手的目光来注视眼前这张异常漂亮的脸。他想到一个多星期前,这个人还装模作样地倒在审讯室的桌上掉眼泪呢,真是应了萧展的说法,演技一流。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远哲微微一笑。

  "别装了,你就是“星光之箭”。"高竞冷漠地说。

  陈远哲笑着正视他,沉默片刻后才说:"好吧,说说道理。"他的手指在椅背上打着节拍。

  "如果当时吴坚和路辉因酒后开车又袭警被抓,那么后来那两辆车上哪儿去了呢?我查了査,发现车让人开回去了,这说明吴坚和路辉出事的时候,车上有人。后来我把你和景云的照片给人家认了,结果发现你们两个的外形要叫别人忘记还真的不容易,他们认出了你们。"

  陈远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一点我倒没想到。"

  "按理说,路辉不会无缘无故去扮演“星光之箭”。我们査了你的金融记录,发现你在今年年初曾经借两万元钱给路辉,当然你做得很隐蔽,你先把钱分别转到了吴坚和景云的账户,然后再由他们两个人把钱转给路辉。我们査过,那段时间路辉赌博赌得很厉害,输了很多钱。"

  陈远哲歪着头看他,好像根本没在听。

  "我们还找到了景云的车,你们把它改装成出租车的样子,停在一个借来的车库里,我们在车里找到了你的指纹。虽然在景云家里有你跟吴坚的指纹,但在车上,只有你的。"高竞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所以别再装了,你就是“星光之箭”。"

  陈远哲的嘴角向上弯起,再度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对,没错。"陈远哲望着他,忽然双手一摊,"可是今天我什么都没带。"接着,他望向窗外。

  "我叫你一个人,你却叫了这么多警察埋伏在周围,别以为我看不见,前几天我就在这里。只不过一直没开灯而已。"

  "你是重犯。理应得到这样的待遇。"

  进门之前,高竞本来想先打个电话去局里请求支援,但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先来看个究竟再说。

  他这么做首先是因为他还不能肯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他不想让大队人马再像前几次那样空跑。另一方面,他也想先单独会会这个久仰大名的"星光之箭",因为有些问题他不可能在审讯室问对方,比如高洁的事。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我不知道还得发多少天信息呢。"陈远哲仍然站在离他几步之遥,今天他的脸看上去异常清秀干净。

  高竞没有说话,他在考虑怎么切入问题。

  "谢谢你。"陈远哲轻声说。

  "谢什么?"

  "你给我一个正式认识你的机会。"陈远哲朝他微笑,将目光投向窗外后又收回来落在他身上,"我本来以为我得隔着那条街看你,可现在却近在咫尺。"

  "你本来打算让我一个人去对面,然后动手,对吗?"高竞问道。

  "也许吧,那得看我的心情。"陈远哲在屋子里徘徊了几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然后停下脚步,盯着高竞,眼波轻轻一转,如鬼魅般充满诱惑,"你是不是想问我几个问题?"

  "不错。我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先回答我的问题如何?"陈远哲瞟了他一眼。

  "你想问什么?"高竞很不耐烦,这家伙还真的来劲了。

  "猜猜我是怎么让路辉去袭警的?"

  "大不了你跟景云作弄他罢了。"

  "我在他的后车座跟景云亲热,他恨死别人在他后面瞎搞了,可我们就是在惹他,哈哈哈。"陈远哲大笑。

  "是你用刀在地铁里剌我的吗?"高竞冷漠地问道。

  "是的。"陈远哲垂下眼睛,随即又一笑,"再猜猜我为什么要杀蔡英东?"

  "他威胁你。于是你后来就说服戴文向他的公司进蔬菜。"高竞想,能左右戴文的人也只有你了。你姐姐可没那本事,"你之所以要杀他,肯定是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啊,没错,姐姐死的那天晚上他来过,还敲了敲车窗,结果我一回头,他认出了我。再猜猜我是怎么干掉他的?"陈远哲的表情就好像是在问,猜猜刚刚捉迷藏,我藏哪儿了?

  "你可能用武器逼他从这里的二楼跳下去,他以为那没事,因为只是二楼而已,其实你们早在楼下摆了很多石头,所以他一摔下去,就起不来了。而且景云还等在下面。"

  "对噢,她力气大,她一下子就把那男人闷死了。"他仰头大笑,"她还能把我抱起来呢。她老说我瘦。""是你放的黄蜂?"高竞再次打岔问道。

  "是的。那我姐姐的钥匙是怎么回事?"陈远哲再问。

  "大概是因为李一亭。"

  "说下去。"陈远哲微笑,好像在赞叹他的聪明才智。

  "你姐姐可能想让戴文看见自己跟李一亭在一起,她大概就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展示自己的魅力,但后来你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她,她就改变了主意。但李一亭还是来过,他的毒品掉在车里了,你还看见他了,所以你觉得假如警方认为你姐姐不是意外死亡的话,那么李一亭可以成为最佳的替罪羊。后来你们就是假意用毒品诱惑李一亭奔向老虎区的,其实那包毒品已经在警方手里了。"

  "你说的还真的没错呢。"

  高竞凝视着这张异常俊美的脸,突然忘记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他想象不出这个人背后的阴暗经历:"你姐姐跟你......"

  陈远哲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们是怎么把程国仁骗出去的?"高竞改变了话题。

  "我们说向他提供线索,把他骗出来用烟迷晕了,然后把他锁在我租来的房子里。"陈远哲洋洋得意地说,"我自首前杀了他。"

  "你到底为什么要自首?"这问题高竞一直觉得很困惑。

  "我不想让戴文替我顶罪。再说如果我自首的时候外面又发生凶案,不就跟我没关系了?可是,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陈远哲停下来凝视着他,"最重要的是,我想跟你面对面说话,就像现在这样。"

  "是景云把尸体运到发现尸体的地方的,对吗?"高竞避开对方的目光,问道。

  "嗯。"陈远哲盯着他看,"你的睫毛好长。真迷人。"

  "够了!你不过是想挖我的眼珠罢了。"高竞不耐烦地吼道。

  "别冤枉我。挖警察眼珠和心脏的事都是景云干的,我不干这些脏事。不过,是我让她干的,她是我的兵。"他用手臂撑着脑袋,一派天真的模样。

  "去年7月的密林谋杀案,你们是怎么报的警?为什么听起来像播音员?"

  "我们剪了一段录音剪辑。我聪明吗?"他很得意地说道。

  "那图书馆门口开奥迪车的究竟是吴坚还是景云?我想车应该是戴文的吧?"

  "那天戴文不在本市,所以我让吴坚把车停在图书馆门口,等你一出现就开走。"陈远哲抬眼看着他,"很奇怪是吗?为什么我总要故意把线索往自己身上引?"

  高竞没有回答。

  陈远哲耸了耸肩:"就好像在玩一个危险的撞车游戏,等车到眼前的一刹那,我猛然让开,我一直觉得这很刺激。我一直喜欢这么玩。我想我是疯了。"

  "是你在桥上......"高竞觉得那咬人的场景他说不出口。

  陈远哲慢慢露出微笑。"我记得你皮肤上的味道。哥。"他道。

  我操!这个变态!高竞在心里狠狠骂道。

  "是你先偷了我妹妹的钱包,然后让吴坚冒充性变态者去见那个老板的吗?其实两次进入的都是同一个人,就是你,是不是?"陈远哲的脸沉了下来。

  "对不起,我妒忌她。"他带着几分愧疚说道,"我先打了她,然后又再回去,那天我本来是想杀你的,我想等你回来,但是我后来改变了主意,因为你妹妹说了很多你的事,我无法忍受那些情节,你太苦了,于是我心软了......"高竞抡起枪上去就是一拳。

  想到这个人曾经把高洁打得遍体鳞伤,想到这个人曾经逼得16岁的她走投无路以致去卖淫,想到自己曾被迫注视妹妹的裸体,窥视妹妹的私处,同时还为这件事伤心内疚了那么多年,一股怒火无法抑制地从高竞体内升起来,他实在无法忍受这个人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心软",畜生!简直就是个畜生!

  高竞的那拳正好打中陈远哲的鼻子,他的鼻子马上流血了,由于高竞用力过猛,陈远哲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高竞很想再挥拳揍过去,但他担心自己会一时失控将对方打死,所以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将捏紧的拳头放了下来。

  陈远哲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按在鼻子上,同时慢慢扶着墙,重新站稳。

  高竞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掏出枪来指着他。

  "我的叔叔......"他还没把话说完,陈远哲就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我干的。方法是先用箭射倒一个,在另一个低下头去査看的时候,在背后攻击,一刀毙命。其中一个我把他扔进了一口枯井。"陈远哲用手帕按着鼻子,面无表情地说着,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愤怒和痛心让高竞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你记起我了吗?"陈远哲突然看着他问道。

  "什么?"高竞正在为叔叔的死痛彻心扉,哪料他会来一个这样的问题。

  "你杀萧展那天,后来我跟踪了你,我站在你身后,手里拿着把枪,本来想杀你的,你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记起我了吗?"陈远哲认真地望着他问道,像个大学新生在课堂上提问题。

  可高竞的脑子里全是当年两位叔叔的音容笑貌。自从父母去世后,这两位叔叔一直都很照顾他们两兄妹,不仅平时经常接济他,鼓励他,还常帮他照看年幼的妹妹,他知道,如果不是他们,他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把这个家支撑下去。

  他永远记得,两位叔叔最后一次来他家吃饭的情景。他们在他家简陋的客厅里,一边吃着他从外面买来的熟食,一边兴高釆烈地喝着酒,当天叔叔们的情绪非常好,还都有点喝多了,他们不断拍着他的肩膀,跟他开玩笑:高竞以后就看你的了,以后当了局长可不要忘记我们噢,高竞你是不是有很多女警察追求你啊,高竞,什么时候吃你的喜酒?......他本来以为那会是个良好的开端,他很想以后等自己挣钱了可以好好报答两位叔叔,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天竟成了两位叔叔的丧命日。一想到这些,他简直都快气疯了,同时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每次想到这两位叔叔是因他而死,他就忍不住想大哭一场。

  "你记起我了吗?"陈远哲再次固执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杀我!?"他根本听不见陈远哲在问他什么,冲上去一把揪住了陈远哲的领子,用枪指着他的头大声质问道。他真想一枪打烂这张漂亮的脸,但他蓦然发现,陈远哲身上的这件衬衫有些眼熟。

  陈远哲盯着他。

  "认出来了?"他扬了扬眉毛,"这是你的。"

  他当然记得这件衣服,当年他穿着它去见莫兰,她正好瞥见领口的小洞,这惊鸿一瞥曾经让他自尊心大受打击。他猛地放开陈远哲,喘着粗气退到一边。

  "你不记得我了,是吧?"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他冷漠地说着,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他真怕自己一怒之下真的开枪杀了面前的这个人,他命令自己把枪塞入了后腰。

  "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我早就知道了。"陈远哲缓缓点了点头,他的脸在瞬间变得极为凶恶,他绕着椅子走了两圈,恶狠狠地说,"所以你该死!"

  话音刚落,他突然像旋风般朝高竞扑来,一只手抓住高竞的头发,另一只手像钉耙一样牢牢扣住高竞的肩膀,同时一口咬住了高竞的脖子。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快如闪电,让高竞有点措手不及,但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他猛地一甩头,立刻甩脱了陈远哲的纠缠,随后硬生生将他的胳膊从自己的肩膀上拉下来,向后一拗。在体力上陈远哲远不是他的对手,马上就痛得失去重心往后倒下去。

  "哥,真好玩,这是我第二次咬你了。"他兴奋地哈哈大笑,眼里却迸出泪花。

  高竞摸了摸脖子上的牙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铐。

  "你要抓我?"陈远哲注视着他问道。

  高竞什么话都没说,铐上了他的一只手,哪料陈远哲就趁这当口,用尚且自由的另一只手以最快的速度从裤兜里摸出一颗药丸丢进嘴里。

  "吃什么!"高竞朝他的后背猛踢一脚,同时拼命将陈远哲的头往下压,那颗药丸终于从陈远哲嘴里掉了下来。

  "只是维他命药丸而已。"陈远哲气喘吁吁地笑着说,随后又轻声问道,"还记得吗,我还在你身边睡过几分钟呢!我的手盖在你的眼睛上。"

  "我只记得你打了我两枪,害我住了医院。"高竞把他的双手向后铐住,心里真担心他被捕后在审讯室里乱说,败坏他的名声。

  "对不起。"陈远哲回头看着他,"疼吗?"

  "你说呢?!你为什么要这么盯着我?"

  "你杀了我的朋友。"

  "萧展?"

  "对,就是他。"双手铐在背后的陈远哲,痴痴地望着高竞,突然无力地倒在他身上,嘴里喃喃自语,"哥,看看我吧。可怜可怜我吧。"

  高竞一把将他推倒在地,随后转身掏出电话正准备向局里求援,刚拨通电话,却忽然听到耳后吧嗒一声--好熟悉,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却看见陈远哲一只手上挂着手铐,站在了他身后,手里多了把枪--正是他刚才插在后腰的那把。他明白了,他刚铐上陈远哲的时候,后者就已经凭借高超的撬锁本领挣脱了,他刚刚靠过来,乘机偷走了他的枪。手指灵巧、诡计多端、擅长演戏的陈远哲,这样的他的确不需要带别的武器了。陈远哲很清楚他的感觉,他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自己的注意力会完全集中在如何把他推开。

  "再听我说几句如何?"

  "你还想说什么?"高竞一边说,一边想到他腿上还绑着支枪,"就算打死我,你也逃不掉。"

  "我的确没料到你会找到我。既然被你找到了,我知道我跑不掉了。其实我也不想逃。"陈远哲冷静地说,"我只想死得幸福一些。"

  "你要跟我决斗?"高竞觉得这主意真可笑。

  "决斗?我想,你肯吗?"陈远哲歪着头瞄了他一眼,"你肯跟我决斗吗?你不会的。你只想拉我去审判,你对我太坏了,把你腿上的那把枪拿出来吧。"

  他怎么会知道?高竞有些困惑。

  "别那么看着我,我刚刚倒下去的时候,摸过你的腿了,很轻,你没注意。也许你不知道,弹钢琴的人很擅长控制手指的力量,我的手具有超级感受力,可惜你无法受用......"陈远哲用枪指着他微微笑,"快去拿吧,我等着。"

  高竞从小腿部抽出了他的另一支枪,但他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用相同的动作指着陈远哲,而是走到那唯一的椅子边,稳稳地坐下。

  "写小说的是你,对吗?"他问道。

  "是的。"陈远哲静静地说。

  "被顾天关在地窖里的也是你?"

  "是的。是我姐姐让他把我关起来的,她那时候是他的情妇。"陈远哲笑着摇了摇头,"跟一个害死父母的人睡觉,只是为了钱,女人都是不折不扣的婊子。"

  这套说辞,高竞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吴坚在哪里?"他问道。

  "他还活着,就在这里。"陈远哲朝窗边那张没有任何床上用品的木板床努了努嘴。高竞没有回头看那张床,而是跷起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那把枪,冷冷地盯着陈远哲,他知道自己已经稳操胜券。

  "你还想干什么?"他问道。

  "你说呢?"陈远哲朝他微微一笑,"这事耽搁得太久了,我想今天可以做个了结了。"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那好吧,干吗不瞄准?"陈远哲退出两步,把枪握在手里,让它绕着指尖转圈。"跟你一样,我不需要瞄准也可以打中你。"高竞仰身靠在椅子上,他的目光在陈远哲身上转来转去,准备要找一个合适的射击点。

  陈远哲站在不远处,带着无限欣赏的神情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会打我的哪儿?"陈远哲问道。

  "你会打我的哪儿?"高竞反问。

  "打我的心脏吧?"

  "我不会的。"高竞答道。

  "可是我会。"

  他们对视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突然,陈远哲举枪朝高竞扣动了扳机,房间里只听到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接着,陈远哲本人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高竞还是比他快了一步。只是他没有命中陈远哲的要害,而是击中他的肩膀和腿,而陈远哲的那一枪没有打响。高竞知道,如果枪里有子弹,陈远哲也许不会输。他相信陈远哲的枪法,知道他真的要打死自己是易如反掌的。可最终,他还是没有给对方公平决斗的机会,为此,他心里略微有些惭愧。

  高竞走到陈远哲身边蹲下,俯身看着他。陈远哲的肩膀和腿各中了一枪,伤口正在汩汩向外冒血。这时候,他眼角一扫,蓦然发现陈远哲手里的那支枪十分陌生,他夺过那把枪,仔细一看,那果然不是他的那支枪--陈远哲已经换过枪了。这么说来,一切根本不是他所想的......他顿时感到头昏目眩。

  "你死不了,你会得到全面的治疗,然后,你得为你所做的一切接受审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对陈远哲说。

  陈远哲注视着他,随后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臂上。

  这一次高竞没有避开。他任由这只清瘦修长的手落在自己赤裸的手臂上,这只曾经让他觉得无比恶心的手在那一刻竟让他不忍心甩开,他本来以为魔鬼的手一定冷若冰霜,却没想到它是热的。他的首次顺从似乎让陈远哲无比震惊,陈远哲的脸上瞬间现出异常复杂的表情,是绝望、幸福还是痛苦呢?高竞猜不出来。他只是注视着这张年轻英俊的脸,仿佛看见了这个人必死的未来,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有那么一刻,他心生内疚,他等着陈远哲说话,等着他骂自己卑鄙。但是等了很久,陈远哲都只是望着他流泪,他的手轻抚在他的手臂上,无比温情。高竞知道,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于是,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莫兰在小区门口张开双臂给了高竞一个大大的拥抱。

  "恭喜你,高竞,总算把他抓住了。"莫兰热情地说。

  "是啊,我搞定了。"高竞的声音里却没有激动,反而有些沮丧。

  "你怎么了?"莫兰皱皱眉头,放开了他。

  "我不知道,我有点......"他注视着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看我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我心里居然有点不舒服,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我不应该这样的,莫兰。我一定是神经出了问题。"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烦恼。

  莫兰轻轻笑着,拉拉他的手。

  "高竞,你可是从来都不会同情罪犯的,你今天是怎么了?"

  他把目光移向别处,随后又收回来望着她。

  "我以为他偷了我的枪,而我那把枪里其实没子弹,我估计到可能会出这种岔子,但是我最后发现他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换过枪了,他的枪里是有子弹的,他完全有机会杀了我。可他没有,但是我却算计了他。"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忧郁,"我觉得我们最后的决斗不太公平,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光明磊落,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不错,作为一个警察,我这么做也许无可厚非,但作为一个人,我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听到这里,莫兰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星光之箭"啊,"星光之箭",你最终还是下不了手啊。但是她马上意识到,高竞现在跟她说这些,其实隐含着求助的意味,他现在很烦恼,他是希望她能开导开导他,给他一些宽慰。于是她尽力从脑中驱散对凶手的最后一点怜悯,用异常轻松的口吻说道:"得了,高竞,你们之间没有所谓的公平。想想他把你害得有多惨,想想他杀了多少人?要说公平,你至少应该杀他三次!所以他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你这么做只是证明,代表正义的警方并没有被狡猾的罪犯牵着鼻子走,那不是很好吗?我觉得你做得很对。太棒了,终于把他打败了。"

  "是吗?"高竞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好起来,"可他是自投罗网。好像不是我抓住他的。"

  "你别忘了,是你找到了他真正躲藏的地方。本来他是想躲在那个地方杀了你的,但是你却找到了他。所以是你抓到他的,高竞,而且你还很聪明地用妙计打败了他,这真是太好了!想想看!我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出去约会了,再也不用担心别人偷袭了,那多好?"

  听到约会两个字,高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

  "你说得对,我到底在想什么!其实事情已经解决,我应该高兴才对。"他轻轻叹了口气,同时握紧了她的手。

  "高竞,做个有情有义的人没什么不好,不过别忘了对方是谁,他是个罪犯,一想到他把你害得那么惨,无论他说多么动听的话,我都不会原谅他,他死有余辜。"莫兰恶声恶气地说。

  "你变化真大,几个小时前,你还叫我给他个机会自尽。"

  "因为我想通了,我不会在坏人身上浪费同情心,你也是。"莫兰仰头望着他,柔声道,"我们去吃夜宵吧。"

  "好,我想吃火锅。"高竞的情绪渐渐好起来。

  "火锅?你不嫌热吗?"莫兰笑问。

  "越热越好。"他欢快地说着瞄了她一眼,"最好夜宵之后再来点实质性的奖励。"

  "到时候再说吧,我的英雄。"莫兰拉着他的手往小区外跑去。

  33、风的预谋

  陈远哲被捕后,高竞便向上司坦白了自己跟陈远哲之间的恩怨,上司同意他暂时离开这个案子。两个星期后,高竞得知陈远哲在医院里用牙齿咬断腕上的静脉自杀了。

  几天后,高竞收到了陈远哲在医院里写的自白书,在这份名为《风的预谋》自白书中,陈远哲详细叙述了自己的成长历程和杀人过程。虽然整个故事充满血腥和疯狂,但陈远哲怪异超常的人生际遇,还是让高竞唏嘘不已。有时候,他真不知道是该痛恨这个嗜血成性的杀人恶魔,还是同情这个不幸误入歧途的小弟弟。

  他想,也许两者皆有吧。

  风的预谋

  我的犯罪记录一直可以追溯到我的少年时期,由于牺牲品的人数众多,而他们的死多半跟我异常复杂的人际关系密不可分,所以我只能一一说明,但愿这样可以更清楚一些。

  我的父母

  我13岁那年,我爸爸在一场争吵中杀死了我妈妈,后来他自己也撞车身亡。爸爸杀死妈妈的时候,我躲在箱子里通过一个小方孔目睹了一切。我那天本来在小屋练琴,但我的钢琴教师趁我练琴的时候溜出去了,他经常在教琴的时候不知所终,所以他并不知道我曾经离开过小屋。他作证说一直跟我在一起,其实是说了谎,但我们两个都没有戳穿对方。

  这世界上也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父母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这事跟顾天有关。那时候我还很小,对女人的认识相当浅薄,在我眼里,妈妈就只是妈妈,我从没意识到她也是一个女人。她那时候经常把顾天约到家里来,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只知道他们看上去很要好。有一天,我躲在小箱子里,看见顾天把一颗小药丸放入了妈妈的杯子,于是那天下午,妈妈就变得很疯狂,我看见她跟顾天抱在一起。

  这事发生了好几次,我对他们抱在一起的情节并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顾天放了什么东西在妈妈的杯子里。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好,至少妈妈听了我的小报告,并不生气,她只是警告我以后不准再躲在箱子里,更不准把事情告诉爸爸,我照办了。但后来爸爸还是知道了这事,我想有些事恐怕很难不让人知道,于是事情就发生了。

  我跟顾天

  我父母死后,我记住了顾天的这张脸,我打算找机会报复他,我知道他有个5岁的儿子,他非常疼爱这个孩子。

  我从萧展那里学到撬门的技术后,有一天晚上,就偷偷溜进了顾天的家。我知道他跟他的老婆那天到外地去了,这是他前一天自己告诉我的,他对我向来非常友善,毫无防备。是啊,谁会防备一个年仅13岁,看上去身体瘦弱,天真无辜的少年呢。那天晚上,我把小孩骗出顾家,说要带他去找妈妈,我带着他乘上了长途汽车。为了不让别人认出他,我给他准备了一顶大大的帽子遮住了他的脸。后来,我把他带到我早已经看准的那口枯井边,用一块石头先砸碎了他的脑袋,然后把他推到了井里。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杀人,但很奇怪,我的心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我在井边一直守候到天亮,直到确认那孩子再也不会醒过来才离开。我临走前往井里扔了大量的稻草,并撒了一些从顾天那里偷来的药粉。顾天经常用小猫小狗做毒物试验,所以他研制了一些特别的药粉,有一次,他对我说,只要撒了这药粉,就可以掩盖尸体腐烂的臭味。在干这件事之前,我从他那里偷了一些。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就是他自己研制的药粉,使儿子的尸体过去那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写到这里,我不得不赞叹一句,顾天的确是个制毒天才。这大概就是我虽然厌恶他,却又一直跟他保持联系的关系吧。

  后来我还常常去他那里找他,有时候也帮他试药,我甚至还帮他写文章向《毒物科学》投稿。我喜欢写东西,我借这机会还把风的故事写了进去,看见故事变成了铅字,我真开心。当然里面的毒物知识都是半真半假,顾天给了我一点资料,有时候,我也把我们试药的段章写进去。那段时间,我跟顾天的关系很不错,我曾经还跟顾天说起故事中被袭击的G的真实身份,他为我的偏执十分吃惊,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G也会成为他的仇人。

  顾天被抓前,我终于把我杀死他儿子的事告诉了他,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看了我手心里的纽扣。我没想到顾天后来会把G送到我面前,那时候我已经跟G失去联系好一阵子了,他的到来让我无比兴奋。我想顾天这么做无非只是想看到我跟他自相残杀,他做到了。

  我和萧展

  13岁那年,我认识了萧展。他当时是个英俊落拓的中年男子,有着漂亮的脸部轮廓和修长的手指,虽然良好的外形的确令我心生好感,但他最初吸引我的还是因为他高超的偷窃技术。我在一辆公共汽车上亲眼目睹他轻松地偷走了三个人的钱包,他灵活的手部动作让我惊叹不已,于是那天我就跟着他下了车,并一路跟他回了家。

  萧展住在一间简陋的公房里,他对我的不期而至十分惊讶,而我接下去的请求更让他不知所措。

  我对萧展说,我想学偷窃技术。我让他看了我的手,我对他说,我从6岁开始练钢琴,我曾经得过奖,我的手跟你一样灵巧。我还记得他当时看着那只手的目光,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多年后,我才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我想那个词是:欲火中烧。虽然当时我并不了解它代表的真实意义,但这个人的目光已经让我知道,他会为我做一切事。

  我认识萧展的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我生平第一次杀了人,还生平第一次在性的世界里遨游了一番。自从我把他带到枯井边,向他坦白我杀人的事后,他就对我另眼相看。一方面他有些害怕我,另一方面却又被我深深吸引。他称我小恶魔,开始有意无意地总想触碰我的身体,一会儿摸摸我的头发,一会儿又想拥抱我。后来有一次,我们终于在公园的草丛里粗暴地好了一回。对我来说,这滋味一点都不好,我讨厌被入侵的感觉,而且我喜欢干净,但整件事给我的感觉却是污秽不堪。后来,他又两次在他的房间里强暴了我。我痛恨这种事,这个人说这是他的爱,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爱让我如此无法接受。

  虽然事后他不断地安慰我,并且表现出无限的体贴和温情,但我还是开始讨厌他了。我开始疏远他,并竭力回避跟他见面,这似乎让他非常痛苦。他为此而发狂,还经常为找不到我而痛哭流涕。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任何人发生亲密关系,尤其是在13岁的年纪,但是看见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能让一个大我30多岁的成年人魂不守舍,痛不欲生,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我喜欢这种任意操纵别人感情的优越感,并渐渐陶醉其中,乐此不疲。

  有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马路上想事情,有个长相难看的男人走上前来跟我搭讪。我一眼就看出他的企图,转身便走,哪料他跟我说着话,忽然将手臂搭在我肩上,萧展看到了这一幕。他一向是个温柔的人,没想到居然会打断了那个男人的腿,他为此坐了三年牢。虽然我明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但这三年中我没有去看过他,我无法忘记公园草丛里那个污秽的下午,也无法原谅他对我做的一切,我始终认为是他把我从一个小孩变成一个怪物的,所以我对他非常冷淡。

  那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渐渐具备了杀人狂的特质,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无论一个人对我如何痴情,我都毫无感觉,我轻易就可以将他舍弃,即使他死在,我面前我也无动于衷。

  1996年的8月,萧展出狱前,我给他写了封信,约他出狱那天到我们初次交欢的地方见面。我在信中暗示自己会跟他旧梦重温,其实我根本没这打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戏弄一个深深爱着我、为我坐了三年牢、并且刚刚出狱的可怜人,但是我还是这样做了。结果,发现自己上当的他将我暴打了一顿,我血流满面,遍体鳞伤,几乎被他打死。但当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痛哭流涕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就是那次,我蓦然发现自己并非对他全无感情,就像在茫茫黑夜中突然看见一颗明星,在那一刻,我为自己心中尚存人的感情而感到高兴。我喜欢这种感情,虽然它好像很变态,但我喜欢它,我喜欢拥有这种真感情的自己,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又变得很单纯,尽管在他离开的三年中,我曾多次尝试杀人的乐趣,但在那一刻,我好像又变得纯洁无瑕。

  在那片草地里,我并没有把我的感情表现出来,我挣扎着站起来趁他不注意用一块石头砸了他的头,然后就逃走了。在那之后,我就被姐姐送到顾天那里,以疗伤为名,关押了两个月。当然,我后来还是逃出了顾天的地窖。

  我无法形容,我再次看见萧展时自己的心情,我只记得自己哭得很伤心。他变了很多,已经不再温柔了,还常常说粗话,并且时时会陷入自杀幻境。从那以后,我们经常在一起,我对他相当温柔,并且应他的要求多次跟他同床共枕。虽然我仍然不喜欢,但当时我已几乎成年,也看过不少爱情小说,我已经学会用遣词造句的方式来美化这种不怎么美丽的关系。在这种渲染中,我发现我越陷越深。我好像恋爱了。可这种感觉只能叫我难受,我发现自己很变态。

  萧展是1998年出事的。其实在这之前,他已经有点不正常,常常像个坏了的唱机一样,反复说着同样的话:小哲,你那么年轻,我太老了,我太老了,我太老了。

  那天他告诉我,他要去做一件事来证明自己还像过去一样有活力。等我想到去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被警察团团围住,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爆了头,他死的时候,一点都不英俊,而且我发现他真的老了。

  萧展死后,我才发现其实自己很依赖他,他的离去让我的生活变得异常孤寂。我常常躲在墙角,自己对自己说,他还没有死,还没有死。所以我非常恨那个打死他的人,我现在暂时叫他G。我认为他对我犯了爱的罪,他杀死了爱我的人。其实后来想想,杀死萧展的也许是我自己。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死。

  我和戴文

  我是在1999年年初认识戴文的。

  那天,我在戴文的酒吧里喝酒,借口没钱乘兴弹了钢琴,觉得很过瘾,我已经很久没弹钢琴了。弹完琴后,戴文叫住了我。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才说话。我非常了解这三秒钟意味着什么,所以当他告诉我不用付钱的时候,我就走了上去,把钱塞进了他的裤兜,同时我抬起头也看了他三秒钟后才说话,我说,我有钱,只是想弹弹钢琴而已。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另一个萧展,只是他的表达方式极其含蓄。他从未对我提出过任何非分要求,迄今为止,他对我唯一一次表现出异常的感情,是有一天清晨,我赤着上身在他别墅的客厅里弹钢琴,我很喜欢那种放松的感觉,这时候他走到我身后,紧紧地拥抱了我。那个拥抱维持了三分钟,我停下来,闭着双眼等待他的下一步举动。我认为他肯定会做些什么,但他却立刻放开了我。那天,他没吃早饭就匆匆开车走了,直到深夜才回来。后来他没再跟我提起那事,并且从那以后,再也没对我有过任何越轨行为。因为这个我对他心生敬畏,并且开始真正把他当兄长看待,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舒服。

  但我没想到他后来会娶我姐姐。他反复说,他跟姐姐是偶遇,跟我毫无关系,但我知道,自从我上大学以后,他就一直找人跟踪我,所以他很可能知道我有个姐姐。后来的路辉,也是他派来盯我梢的狗腿子之一,这是我跟他之间最大的矛盾。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这是兄长式的关心,但我认为这种关心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没人喜欢被人从早到晚盯着,更何况是个杀人犯。

  也就是这个原因,我经常不得不放弃跟踪我好不容易在警察局附近找到的G,我甚至至今都不知道G住在哪里。戴文知道他,因为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向他倾诉,每次他听得都很耐心,但我看得出来,其实他并不想听。他后来也知道了我偷袭G的事,2006年,在我最后一次偷袭G后,戴文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如果你再跟着他,我就去跟他说明一切。他异常冷静的眼神告诉我他真的做得出来,于是我让步了。

  我曾经想过要谋杀戴文,在他阻止我继续偷袭G后。有一次,他开车载我出去,前一分钟我还靠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听邓丽君的歌,后一分钟我已经用刀刺中了他的腹部。我以为他会抓住我,但他替我打开了我那边的车门,叫我快走。我下车走出一段,回过头去,看见他靠在车座上打电话,我忽然就改变了主意。我又回到了车里,他看见我回来,眼睛里露出了欣喜的目光,他问我,你愿意放弃跟踪那个人,过正常人的生活吗?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帕捂住他的伤口点了点头。他好像如释重负一般用粗大的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就靠在车座上昏了过去。因为我无法说话,我后来奔下车找人帮忙才把他送到医院。

  大部分时候,戴文对我都像一个真正的哥哥。他很关心我的身体,总是带我去看病,还喜欢安静地坐在一边听我弹琴。有时候,他会跟我谈谈他在美国的岁月,他说他对女人向来不了解,但他喜欢邓丽君,以前在美国只要一听到邓丽君的歌声,就会特别想家。后来有一次,他一边听邓丽君的歌,一边对我说,把我这里当你的家吧,小哲。其实,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我在2006年,真的放弃了跟踪G。但是当然,他不可能永远管住我,也不可能永远管住自己。在决心最后一搏之前,我最终还是跟他有了肌肤之亲。那天晚上,我洗完澡赤身披着件浴衣径直来到他的卧室,他当时正坐在床上看报纸,我一句话都没说,便走过去掐着他的脖子把他逼到床沿,他以为我要杀他,可我却狠狠地吻了他。他也许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虽然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很想推开我,但最终还是没有。他比我想象得更有力,而且身体反应强烈,他干爽温暖的手在我的身上游弋,使最初显得更狂暴的我变得越来越弱小,我好像突然又变成公园草地上那个13岁的自己。

  这是我人生中最感伤的一次性爱之旅,因为我跟他都明白,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起身的时候,他已经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征兆,他问我是不是真的准备走了。我说是的,有的事无法改变。于是这个从未流露感情的男人终于流下了眼泪,他说,你即使要走也没必要这么做,因为其实你不是这类人,你一点都不快乐。那时我心里想说,我只是想把欠你的都还给你罢了。但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口。我临出门的时候,他站在身后对我说,小哲,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命已经攥在你手里了。这句话居然让我潸然泪下。我真遗憾,他对我如此情深义重,我却无法报答,因为他要的并不是我想给的。

  我不知道戴文究竟对我的事知道多少,因为他从未提及。

  我的健康

  自从杀了第一人后,我的身体就出了问题。我发现在我情绪激动的时候,会突然无法开口说话。每当那时,我就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被割掉似的,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来。突然失去语言能力,常常让我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无底深渊,所以我总是尽量克制自己的感情,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因为这个,我后来在同学中很受欺负,在此我不想一一赘述,总之,有段时间,我成了众矢之的。有两次,一群人还合伙用火烧我,他们认为我在装假,他们想看到我求救,后来他们发现我真的无法说话的时候,才终于灭了火。第一次是小伤,差不多一星期就好了,后来一次我被严重烧伤,那件事让我在医院躺了半年之久。姐姐一直问我,你还记得是谁欺负你吗?我始终没有告诉她。她以为我是忘了,但其实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把他们一个个送上西天。后来果真如此,他们的尸体被我藏在枯井附近的几棵树下,那又是萧展入狱两年之后的事了。

  因为我杀人的时候常常无法说话,所以后来在完成较为复杂的谋杀时,我不得不找帮手。

  我身体出现的另一个状况是,我有开车恐惧症,我不能接触方向盘。戴文曾经送我去学过开车,但我一坐上驾驶座,就浑身冒汗,像中了邪一样。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以前有人为了逼我说话,曾把我绑在驾驶座上吓唬我吧。那次的事我不想再提了,后来这个欺负我的人,自然也没有寿终正寝。

  我和吴坚

  我是13岁那年认识吴坚的。如果不是萧展打伤了跟吴坚住在一起的那个臭男人,我可能也没机会认识这个同龄人。吴坚性格非常懦弱。他10岁那年父母离婚,被判给了母亲,可他的母亲嫌他麻烦,总是把他托给自己的一个同事照看。从12岁开始,吴坚就常常住在他母亲的这个男同事家里,16岁那年他被正式送到那个男人家里居住,这段经历对他的一生造成了可怕的影响。

  吴坚跟我一样,几乎是从小在歧视和被欺负中长大的,但是他跟我不同。受欺负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忍气吞声。我常常告诉他,如果那是颗钉子,你就得拔掉,不能让它永远钉在你心里。有一次,我正好看见一个大男生把他按在地上在打他的耳光,他让吴坚叫他爷爷,我从背后偷袭了那个人,并将一泡狗屎按在他脸上。我本来想用刀刺死当时已经昏倒的他,但吴坚却拉住了我,他流着泪求我不要那么做,于是我最终只是用石头打断了那个人的鼻梁骨。从那以后,吴坚就成了我的跟屁虫。我觉得他有点崇拜我,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罪恶,但并没有多少人会付诸行动。

  吴坚非常痛恨那个跟他住在一起的男人,我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母亲会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这样一个变态。我曾经向他提议,一起谋杀那个男人,但吴坚再次因善良而拒绝了我。他始终认为,他只要离开那个男人就行了,"我只要离开他,我的生活都会变得很正常。"他总是这么说,但是事实证明,他永远无法摆脱那个阴影,他曾经有个女朋友,但是他说,他无法跟那个女人正常交往。其实他跟我一样,厌恶性。我们都觉得,真正的感情,一个拥抱足矣。我们喜欢干净。有时候我觉得,杀人远比性纯洁。

  吴坚是我的第一个搭档。2002年,他开车载我跟踪G,结果不知道为什么,那天G的火气很大,他开倒车撞了我们。我当时坐在车里,紧张地等着他下车来抓我们,我心情激动,等着G第一次正面朝我走来跟我说话,但他居然把车开走了,我后来捡走了G丢下的领带。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已经被跟踪了。跟踪我们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要不是吴坚向我袒露自己的秘密,我可能还没有发现他。

  撞车事件后的几天,我的心情一直不爽,于是向吴坚提议去找个女人消遣一下,结果吴坚却十分尴尬地拒绝了我。我知道他讨厌这事,但是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于是我就追问他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下他终于向我坦白了他隐藏了多年的秘密。他把车开到岔道,随后在车里结结巴巴地告诉我,小时候因为不想被那男人侮辱,他自己已经作了了断,他已经早不是男人了。这就是为什么他那么讨厌性,又无法跟女朋友正常交往的原因。

  我对他说的话半信半疑,于是拉着他下了车,把他逼到一条巷子里,我让他解开裤子让我看看他的伤口,我要知道他有没有说谎。对我的要求,吴坚虽然觉得有些难堪,但还是照办了。当他解开裤子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泪流满面。我说不出话来,等他穿上裤子后,我紧紧拥抱了他,我趴在他肩上哭了很久,好像受伤的不是他而是我。但懦弱的吴坚却显得很平静,我想也许他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等我们回到车里的时候,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我的舌头好像又恢复了功能。于是我对吴坚说,虽然我不是个好人,可是我会是他永远的朋友。他听了我的话非常感动,他说他一直担心我会瞧不起他,他说只要我把他当朋友,他就可以为我做一切。

  我们正说着话,我蓦然瞥见玻璃表面上有个人影一晃,我心里一惊。汽车启动后,我发现那人开着辆摩托车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于是我让吴坚带着这人在街上绕圈子,随后把他引到郊外的一片树丛里,等这个人走下摩托车进入树丛后,我趁机在背后猛击他的头部,后来我把他的尸体扔到了那口枯井里,我身边正好带着顾天的那种药粉,所以又放了一些在那里面。这事是我一个人干的,与吴坚无关,我让他在车里等我。

  本来吴坚可以继续成为我的搭档,但是那一年,他被查出患了乙型肝炎,而且他突然跟我说起了他跟G的往事。我万万没想到,G曾经在公园里救过他。这故事可真动人。我当时听得脑袋发昏,手脚冰凉,为自己竟然跟这段往事毫不相干而深感心痛。后来他住院的时候,我一遍遍让他复述这个故事,并无数次想象自己成为当年的吴坚,这是我第一次希望自己能成为懦弱的吴坚,我遗憾为什么在公园里被人欺负的人不是我。后来有一次他又在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请求他把这个故事让给我,作为条件,在那以后,我答应不会让他再参与谋害他恩人的计划。

  吴坚认识戴文也是我帮的忙,但是戴文雇他时,并不知道我跟吴坚是朋友,因为我只是教吴坚怎么做,然后又在戴文那里旁敲侧击了一番,戴文于是就给了他一份工作。他写小说的事也是我在故布疑阵,通常是我说,他写。他很喜欢为我做这件事,而且总是很容易被我说的故事感动。他最喜欢我说的关于风和进的故事。"虽然有些变态,不过还是很浪漫。"只要是人与人的关系不涉及性,吴坚总认为那很美。确实,风跟进的故事很纯洁,那不过是个难以完成的杀手梦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无法完成,其实我有一千次机会。

  2006年7月,我违背跟戴文的约定,在中山公园用射箭的方式谋杀了一名警察,这是我谋杀的第一个警察。杀他,完全是为了替吴坚出气,因为出事的前一个星期,我跟他一起去游泳,我再次想到了他的秘密,这让我难以忍受。吴坚告诉我,他曾经逃出那个男人的控制,但都被不明就里的警察送回去了。我认为警察真是无能又无知。

  这次谋杀吴坚没有参与,参与的是另一个搭档景云。这次杀人跟后面几次完全没有关系,但是自此之后,我就上了瘾。尤其是当G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谋杀警察的游戏可以成为他跟我之间交流的桥梁。要不然,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根本不会跟我说一句话。况且那几个警察似乎对真爱俱乐部的案件还颇有疑问,所以杀他们是一举两得。再说戴文那时候已经渐渐对我失去了控制,他知道他已经管不住我了,我又收买了路辉。

  吴坚是我的好朋友,他为我做了不少事,在这里我不想多说。我跟他的朋友关系一直瞒得很紧,就连戴文也一直以为我们合不来。我没有杀死吴坚的原因很多,其中最大的原因是我可怜他。虽然我最后给他下了毒,但我相信不久后他就能康复。

  我和姐姐

  毫无疑问,我的姐姐是个彻头彻尾的婊子。

  1995年12月,我杀了她的一个男朋友。他是个有钱的私营老板,经营建筑业。我骗他说,姐姐在我乡下的旧屋等他,他相信了。结果,等他把车子在谷仓里停好后,我就在背后袭击了他,非常顺利就要了他的命,我把他的尸体掩埋在附近的山坡上。我杀他是因为他跟我姐姐在亲热的时候被我发现了,我讨厌这种事,更讨厌姐姐的借口,她说她要养活我,所以必须依靠有钱的男人,我不想听这些废话,只是觉得她很不要脸,不配活在这世上。

  姐姐有一次回乡下的旧屋子发现了那辆车,虽然我矢口否认曾经带那个男人回去过,但她还是对我产生了怀疑。后来我被萧展打伤后,她以为我治疗为借口让顾天把我关了起来。我想,如果不是逃出去,她可能会一辈子把我关在那里。顺便说一句,后来她一直跟顾天保持暧昧关系,直到跟戴文结婚后,这种关系才彻底停止。

  虽然我认为姐姐根本配不上戴文,但戴文对她一直都很好,他们并非假冒夫妻,戴文经常在车里拥抱姐姐,我见过两次,他看上去很有热情,我为他们感到高兴。

  但是2005年发生了一件事,使我对姐姐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了。有一天深夜,戴文不在本市,她突然溜到我的房间,脱掉衣服开始抚摸我的腰,这真把我吓了一跳。我没想到,我的姐姐,居然在勾引我!她一直在那里喃喃说着什么,但我没听清,在那一刻,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拧断她脖子。蛰伏在我心里许久的杀人冲动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再次爆发,但是当然,那天我没有。我只是把她狠揍了一顿,接着第二天就搬出了别墅。

  但是她并没有就此罢休,竟然继续纠缠我,让我觉得好笑的是,她后来还开始给我发情意绵绵的短信,我觉得她真是疯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跟景云好上的。我不得不说,姐姐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一方面让我极其厌恶,另一方面却再度激起了我对女性身体的好奇。在大学时期,我曾经有过三个女朋友,在这方面我可以说颇有经验,虽然滋味不太美好,但如果抱着凌辱对方的念头,那感觉就会完全不一样了。性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那时候我已经产生了强烈的想要杀死我姐姐的念头,但电台倾诉才是真正的导火索。

  2005年10月,我无意中听到一段午夜电台节目,这坚定了我想杀死我姐姐的念头。虽然当时我没有听出她的声音,但是我认为这很正常,我们经常用变声器说话。我没想到她会自己报出自己的名字,但我相信以她的无耻完全做得出那种事,也说得出那种话。我无法忍受姐姐玷污G的这个事实,不过,我没想到原来去电台胡说八道的竟是景云。

  戴文曾经跟我说起过一个游戏,名叫"目送秋波"。当然我们之间没有试过,他也没要求过,但是我还是能感受到这游戏可能引发的激情后果。18日那天,我向我的贱人姐姐提出要跟她玩这个游戏,我把一个黑色塑胶袋套在她头上,本来我可以找到更好的东西,但我觉得她只配戴这破玩意儿,因为她就是这么贱。我对她说,你假装是在跟你老公干,那样你就不会有负罪感了。我坐在她腿上,将她的两只手压在我的大腿下面,噢,我必须说,她非常喜欢这个动作。我在塑胶袋上已经装了一条不太明显的细绳,接着我就趁她不注意突然收紧了塑胶袋。在这之前,我警告过她,如果她乱动,她将会永远失去我。所以,她根本不敢挣扎,而且她也动不了,也许直到死她都认为那只是一场刺激游戏带来的昏厥而已,这时我才知道她有多想要我。说到底是她自己的欲望杀死了她。事后,我拿走了绳子和姐姐的钱包。

  我和景云

  景云是我迄今为止的最佳搭档。

  2005年,我首次注意她的时候,她心情很糟,因为她老公有了外遇,她感到很自卑,为自己的身材十分烦恼,同时又对这世界上的审美观愤愤不平,经常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因为她言辞犀利,常常惹我发笑,所以我对她心生好感。她是难得能让我发笑的人之一,有时候我会陪她去酒吧聊天。

  有一次,她喝醉了,无意中向我透露她曾经杀过人。我非常惊讶。我忽然发现,我一直在寻找的搭档可能近在眼前。可我问她为什么不杀掉她那可恶的老公时,她居然对我说,她还有点喜欢他。于是那天晚上,我就想办法勾引了她,跟女人做爱向来不是我喜欢的事,但是我很喜欢被异性爱上的感觉,我喜欢那种被重视、被崇拜、被深深凝望的感觉,而且我很明白自己在情感方面的驾驭能力,我总能让对方神魂颠倒,不能自拔。景云是非常爱我的,这点我能肯定,我躺在像肉质沙发一样的她身上的时候,她总说我又轻又薄,像个塑料娃娃。她的爱抚有时候也让我感动,我有时候也会闭上眼睛想象不是跟她在一起。

  自从第一次之后,她就完全成了我的人,开始一天比一天痛恨她的老公。后来我们就成了搭档。我发现她非常有用,她也会开车。我们后来把我姐姐男朋友那辆藏在谷仓的车改装成了出租车的样子到处开。中山公园的第一件案子,是她跟我一起干的,她把出租车停在公园附近的一棵树下等我做完。

  我本来不想杀她,但是我无法容忍她在电台里用污言秽语侮辱G。我喜欢干净,我说过,我觉得她是在用嘴强奸G,所以我明知道她没干过,却仍然无法原谅她,她必死无疑。其实,她的确是个好搭档,在杀人方面。

  我和路辉

  路辉爱钱,这是他的致命伤。

  戴文给他钱,他就为他卖命,什么都干。我知道他曾经把我的头塞进水里也是戴文指使的,那时候戴文也对我的哑巴病很疑惑。虽然这事戴文没有提起过,但他已经用他的行为一百倍地做了补偿,所以我后来原谅了他,而至于路辉,我觉得不值得我多花心思。

  当时为了去年中山公园的案子,我计划迷惑警方。一方面让吴坚去买夜视镜,又让他袭警,另一方面,我决定让路辉也坐牢,我想报复他。我是怎么干的呢?其实很容易,我跟景云在后车座上亲热,他就气疯了,开始乱开车,企图跟我们捣乱,结果就被警察逮个正着,他向来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至于最后那件野生动物园的警察案,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杀路辉。当然,如果路辉能够杀死那警察,那就更棒了,但我想他运气没那么好。我知道G-定猜出了答案,因为他说他没猜出答案时的语气很坚决,我知道这种警察式的否定口吻往往代表相反的意思,他想套我。我猜想他会在动物园附近设下重重埋伏,他会以为来赴约的是真的"星光之箭"。

  于是,我让景云跟路辉联系,说要跟他玩个游戏,只要射中警察的肩膀就可以获得一万元。路辉痛恨警察,头脑简单,而且那时候他欠了我一笔钱,他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又不容易被发现,再说景云的口才很不错,于是,路辉就成了警察的枪下之鬼。

  写给G的话:

  这些天我经常想起那天晚上你的女朋友假冒你在电话里跟景云之间那段对话。

  你的女朋友对景云说,我本来以为真爱不过是两个人活着的时候住在一起,死了以后埋在一起,现在发现却并不是这样。景云问她,那真爱是什么?你的女朋友回答,是无所求。

  言语无法表达这句话对我的震撼。我当时想到的是戴文。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清楚我杀过那么多人,是否真的清楚是我杀了我姐姐,但我知道,就算他心知肚明,也一定会原谅我的。他对我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我能留在他身边让他照顾。虽然他从来没说过他有多么讨厌我跟大学的三个女生谈恋爱,有多么讨厌我跟景云混在一起,但是他会容忍,因为理智告诉他,那四个毕竟是女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真爱吧。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做不到他那样,因为那实在太难了。而且我在太小的年纪已经进入了魔鬼的行列,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常的轨道。因为站在阴影里太久,我的心早已生满青苔。跟萧展发生关系后,我的人生更是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是多么想安安心心地坐在阳光下看书或弹琴。可是我坐在阳光下的时候,有人攻击我,企图置我于死地;而我有时候弹琴,是因为不想听那些男女之间的污秽声音。我喜欢干净。

  我曾经很希望有个保护我的哥哥,但是我身边只有一个贱人姐姐,唯一愿意为我出头的人却只想跟我发生关系,所以最后我只有自己保护自己了。我并不是天生喜欢杀人,只是渐渐成了习惯。我本来以为杀人很难,后来却发现非常容易,只要让心静下来就行了,我常常觉得自己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清除垃圾,这感觉让我越杀越多。

  对于你,我曾经有无数机会下手,但我最后还是心软了。虽然回顾历史,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狂,但我却喜欢心软时的自己。就好像16岁那年在公园的草丛中忽然发现自己拥有人的感情那样,每当我心软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仍然是个人,是个单纯美好的人,我喜欢那样的自己,所以我并不是个称职的杀人犯,我犯了忌讳。那么是什么让我心软呢?我想首先是你纯净的眼神。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从未见过那么正直无邪的眼神,在我见过那么多邪恶卑鄙污秽的眼神后,忽然看见那么正直单纯的眼神,真是犹如晴天霹雳。我蓦然感受到了那种来自正义世界的迷人力量和诱惑。我好希望能认识你,我希望能跟你站在一起,我希望能借由你的力量让我逃离我的阴暗世界。但是我知道,已经太晚了,看见你的时候,我已经是个魔鬼了。

  另一个让我心软的原因是,我曾经亲眼看见了你的孤寂。你就像小学操场上的旗杆,独一无二,引人注目,却那么孤单。你总在那里,但那么冷清,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你,或者爱过你,我本来以为你会有个女朋友的,但是你却没有,后来我看到了你的家,看到了你破旧的衬衫我才知道原因,现实是会压垮人的,你的压抑和孤寂让我心痛。

  对你来说,我是真正的风,你从来看不见我,我却像风一样随时在你身边,包裹着你,有时让你痛恨,有时让你无可奈何,但是你却无法摆脱。我曾经为此很得意,但得意之后却是深深的遗憾和失落。

  也许你不信,其实所有风的预谋只是一个难圆的兄弟梦而已,我只想在你身边躺一会儿,只想把头靠在肩膀上听听音乐,只想跟你握握手,仅此而已,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乃至任何人发生什么暧昧关系。我喜欢干净,我说过了。

  写到这里我真要哈哈大笑,大概我太喜欢勾引人了,我是多么喜欢逗你啊,看你尴尬愤怒的表情,我真开心!因为这表示我没有看错你,你就是纯正!你真的对我毫无非分之想!记得吗,你那次叫我小哲,我很不高兴,因为这称呼让我想起太多我不想要,却无法拒绝的感情了。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只是纯粹的玩笑,我只希望你会记住我,我想现在你是不太可能忘记我了吧。原谅我,我可能做得太过火了。因为从小没有人教过我正确的方式。

  我想如果我在13岁那年认识你,也许我就不会变成今天的自己了。你一定会教我做人的道理的吧,哥?你会听我说说心里话,把我从困惑彷徨中带出来的吧?没准你还会教我两招武功去对付那些欺负我的人,你也许会告诉我,怎么才能做个好人,怎么才能在无尽的痛苦中找到一条正确的路。可惜,我没机会。

  我真想握着你的手告诉你,我不是坏人,但是你我都知道,那真是个天大的谎言。

  真爱是什么?是无所求。我想我是要得太多了。

  好吧,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现在让我最后再逗你一次吧。

  哥,你真帅。

  附:为了你的最后一握,我没有写出你的名字。我想这是我这一生唯一做的可能让你高兴的事了,满意吗?还有,我没有杀死你的女朋友,你该感谢我。其实我早知道她住在哪里了,我还在她楼下徘徊过好几次呢。

  高竞手里拿着那张照片,13岁的陈远哲清秀逼人,坐在井边正面对镜头微笑,的确跟当年公园里那个身材瘦弱、长相平凡的少年完全不同。不知为什么,高竞看到这张照片,虽然明知眼前是杀了他两个叔叔的杀人狂,但他心里还是微微有些难过。陈远哲说得没错,如果当年公园里的人真的是他的话,也许他就不会变成今天的他了。

  刚刚梁永胜打电话告诉他,清晨5点,戴文在自己的别墅里服毒自杀了,据说他死的时候房间里还在播着邓丽君的歌。这个消息让高竞的心情颇为沉重,但倒也不感到惊讶,他好像冥冥中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真爱是什么?是无所求。也许这就是戴文自己最想要的结局,也许他先走一步,就可以为他的小兄弟在那里准备一个别墅和一架钢琴。

  也许在那里,他们不需要钢琴,也可以享受干净的兄弟情。也许他们会变成一男一女,也许会成为亲兄弟,谁知道呢。

  想到这里,高竞深深叹了一口气,把照片放进了抽屉。

  他本来打算去找一下冷杉,但想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因为他没有证据证实冷杉曾经想要毒死她的丈夫,而且,他也怕他们相遇的时候,她会忽然昏倒或是忽然激动地向他伸出手来。总之,他不想再见她了。

  他看了看手表,准备去看望尚在医院接受治疗的吴坚,想到他就是当年被救的小弟弟,他想他也许应该买件礼物给他......

  34、尾声

  一个月后,莫兰跟高竞一起从电影院出来,正赶上滂沱大雨,恰好高竞的车又坏了,于是他们两人只好步行回家,幸好电影院离莫兰家并不远。

  他们走出几步,莫兰回过头,看着其他人在电影院门口你争我夺地抢出租车,她忽然尖叫了一声。

  "啊,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啦?"高竞好奇地问道。

  "我那天晚上见过陈远哲。"

  "什么时候?"

  "就是一年前,我跟你在公园门口吵架的那次。后来我准备拦辆出租车回家,结果有个男人居然跟我抢,我现在想起来了,那就是陈远哲,那辆车肯定就是景云的假出租车。其实他长得那么英俊,我应该不会忘记的,但是那天我心情实在太坏,所以什么也没留意,这都得怪你。"莫兰皱着眉头用谴责的口吻说。

  但高竞显然对此毫无兴趣。

  "好了,好了,陈远哲都已经死了,你就把这事忘了吧。"高竞一手撑雨伞,一手搂着她的肩说道,"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莫兰的脑子还在想着刚才的电影情节。

  "下个礼拜我婶婶叫我去喝喜酒,我堂弟要结婚了。你跟我一起去吧。"高竞喜滋滋地说道,这是七年来,婶婶家向他发出的第一个邀请。

  "那我们得送礼了。"莫兰忽然想到,"你打算送多少?一万块怎么样?"

  "一万?"他吓了一跳,"是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你不是有300万吗?我知道梁永胜前几天已经把钱打到你的账户去了。"莫兰兴高釆烈地说,"你多送一点正好可以表示你的诚意。"

  "这么做,人家只会认为我贪污了。"他道。

  "那你打算送多少?"莫兰觉得他有点小气,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这让她有些不安。

  "高竞,你有事瞒着我?"她回头注视着他。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那300万......"

  "怎么?"她立刻停下脚步,不安地望着他。

  "我捐给癌症基金会了。"

  "什么!"她感到心脏受到了重击,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我觉得我们不需要这笔不义之财,我们完全可以靠自己......"

  "你的脑子是不是烧坏了!"莫兰尖叫起来,"什么不义之财!你知道我花费了多少脑细胞吗?你凭什么把我那份也捐了!你也太过分了!太不尊重我了!而且,为什么全部捐给癌症基金会?为什么不捐一些给小动物保护组织?"

  她仿佛突然遭到了拦路抢劫,感到又冤枉又气愤。她本来还打算拿着这笔钱到巴黎去疯狂购物的,而且还准备买套房子的,现在他居然问都不问她一声就把三百万全捐了,简直太可恶了!

  她转身冲进雨里,却立刻被他抓着手臂拉了回来。

  "干吗!你放开我!"她生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花了很多心思,所以我没有全部捐掉,我捐了两百万,还剩下一百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还剩下一百万?她眼珠一转,差点为他说话的大喘气而开口骂人,但心情还是立刻转怒为喜,她低下头,尽量掩饰大起大落的心情,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微微的笑意。

  "伞拿一下。"他忽然说道,并将伞把塞到她手里。

  嗯?居然让我撑伞?莫兰握着伞把,困惑地抬起头看着他,接触到的却是他略显呆滞的眼神,现在她知道,每次他只要一出现这种眼神就表示他要干点什么了。

  他将莫兰捏着伞把的手向上使劲推了推,命令道:"把伞撑高点。"

  莫兰白了他一眼,心想,还挺凶的。

  他搂着她的肩膀认真地说:"好,莫兰,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我不应该自作主张把钱捐了,以后我们家的钱全让你管,这总行了吧?还有,一年前我说那堆废话,其实只是不想你跟梁永胜再有什么瓜葛,我心里一急,就什么话都说了,其实我是担心你再跑了。我脾气不好,说话不好听,你就原谅我吧,以后不许再拿那件事来罚我,听到没有?我受不的,知道吗?还有,你以后不许跟我提冷杉的事,不许用这个来笑我,我发现我跟她根本没什么,根本不能比,你以后不许拿这个当把柄,不许问我细节,不许问!我不想说,知道吗?还有,以后不许再叫我未成年人,我是个成年大男人,知道吗?还有,不许再学陈远哲,说“哥,你真帅”这句话!"

  "你说完了没有?你究竟是在道歉,还是在威胁我?被你这么一说,我倒对你跟冷杉的细节感兴趣起来了,你们之间究竟有没有......"莫兰忍住笑说道。

  "不许问!还有,你如果敢嫁给别人,我就打断你的腿。"他凶巴巴地说着,随后注视了她两秒钟,才说,"我爱你。"

  接着,他双手捧起她的脸,俯身轻轻地吻她。跟以往不同,这次的吻更像一个轻声的道歉,却充满柔情。

  莫兰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可是价值两百万的吻啊。

  算了,谁叫我喜欢这个傻瓜呢!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伸出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原谅我了。他心头一喜,但没料到,刚放开她,耳边就传来一句叫他心惊肉跳的话。

  "高竞,你得尽快搬出我家。"她一边说,一边把伞塞在他手里。

  "为什么?"他很意外。

  "我爸妈马上要回来了。你总不能老占着他们的房间吧。"她道。

  "我又不想住他们的房间,是你不让我住你的房间。"

  "那自然,我们还没结婚呢。"

  "你就是在吊我的胃口。"他愤愤不平地说。

  她不理会他的脾气,笑眯眯地勾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到时候,你得来见见他们。"她说。

  听到这里,他马上停住了脚步。

  "那他们喜欢什么?我买什么好?要不要去买两支人参?"他急急地问道。莫兰看着他,轻轻地笑起来。

  "我爸才不在乎这些呢,他只想给你把把脉,高竞。"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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